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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 念昙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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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昙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含落雪的侧脸。
他躺在檀木大床上,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左肩、腰侧、胸口三处伤都在跳着痛,可这些都比不上眼前那个画面带给他的冲击。
含落雪坐在床角,背对着他,白衣上暗红一片。那红色从肩膀蔓延到后腰,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了成了深褐色,有些还是湿的,在衣料上洇开成触目惊心的痕迹。他正微微侧着身,用一只手里攥着的纱布去够自己后腰的某处伤口,动作有些僵硬,显然那位置不好处理。
念昙看着他衣上那些暗红色的斑块,看着他惨白的侧脸和嘴角干涸成深褐色的血迹,心脏猛地缩紧了。
疼。比伤口更疼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哽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含落雪只是受了伤而已,可那些暗红色的血渍落在他眼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反复地磨。
他张口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气音。
含落雪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念昙没看清,那东西闪得太快了,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影子。下一秒含落雪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犬齿尖尖的露出来。
"醒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险些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念昙盯着他嘴角那道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血痕,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更重了。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朝含落雪的脸伸过去,想要碰一下那处血痕。
含落雪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主动把脸凑过来,让念昙的指尖落在他嘴角。Omega的手指凉得像冰,触到干涸的血痂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不敢用力。
"你……"念昙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怎么了?"
含落雪没答。他只是握住念昙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暖着,Alpha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滚烫的,和那张惨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事。"含落雪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槐花开得好,"跟忘凄打了一架。"
念昙浑身一僵。那个名字从含落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左肩的伤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中了。他想起昏过去之前站在门外的那个青灰长衫的人,那双平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那九簇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的妖火——
忘凄。
他想起来了。门开的那一刻他就全想起来了,灭门,追杀,还剩六条命,每死一次就忘掉一段记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可看见忘凄那双眼睛的瞬间,墨墙碎了,所有的事都回来了。
可还有一件事他没想起来。
"他……"念昙攥住含落雪的袖口,指尖发白,"他为什么来?"
含落雪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念昙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动作仔细得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带着一种念昙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沉。
"他闻见了你的芍药香。"含落雪说,"九尾狐对同族的气息敏感,你伤还没好透,腺体收不住味道,隔着三条街他都能闻见。"
念昙咬住下唇。他后颈的腺体确实一直在跳,芍药香断断续续地溢出来,他自己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忘凄才找上门来。
"他来找你,要你把我交出去?"念昙问。
含落雪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株昙花已经彻底谢了,白色的花瓣枯黄卷曲地堆在窗台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灰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念昙脸上。
"他没说要你。"含落雪说,"他只是来确认。确认你是不是九尾狐族的人,确认你还剩几条命,确认——"
他顿住了。
念昙等了几息,见他没往下说,忍不住追问:"确认什么?"
含落雪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苍白,疲惫,眼下一道深青的痕,犬齿没有露出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那张脸和平日里懒洋洋的含落雪判若两人,可念昙看着却觉得更真实。
"确认你还记不记得他。"含落雪说。
念昙怔住了。
他记得忘凄。记得太清楚了,灭门那夜的每一滴血都刻在他骨头里。可他记得忘凄什么?记得那人是Beta,是九尾狐妖,是灭了他满门的仇人。然后呢?
含落雪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浅得几乎看不太出来,可念昙看见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含落雪说,声音放得很轻,"门开的时候你看见他,尾巴都炸出来了,可你记不记得他为什么杀你,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还剩六条命——你只记得恨。那恨是你的骨头在恨,不是你。"
念昙说不出话。含落雪说的没错,他记得恨,记得左肩上那道反复被刺穿的伤,记得满院尸体和月白长衫上的血。可除此之外呢?忘凄为什么灭门?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九次?这些他全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在看东西,轮廓还在,细节全丢了。
"所以……"念昙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来找我,是怕我想起来?"
含落雪摇了摇头。他后腰的伤似乎在疼,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是来确认你想没想起来。"含落雪说,"你如果全忘了,他就不必再动手。可你如果还记得——"
他沉默了一瞬。
"——他就得继续杀。杀到你忘干净为止。"
念昙攥紧了被角。他忽然想起客卿院老槐树上那道刻痕,两横一竖,是个潦草的"三"字。忘凄在计数,杀了他几次,还剩几次,一笔一划都刻在树上。原来那串数字背后是这个意思——杀到他什么都不记得,连恨都恨不起来为止。
"你跟他打了。"念昙看着含落雪衣上那些暗红色的斑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
含落雪低头看了他一眼。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风浪底下压着的那层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得吓人。
"他伤了你。"含落雪说,"你身上的伤全裂开了,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我——"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念昙等着,心口那阵钝痛又涌上来了,比伤口更疼,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我让他滚。"含落雪最终还是说了,语气平平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滚。我就动手了。"
念昙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衣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看着他嘴角干涸成深褐色的痕迹。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用力眨了一下,没让它们落下来。
"你打不过他。"念昙说。忘凄是五大宗师之首,含落雪只是三小宗师之一,差距摆在那里,谁都知道。
"嗯。"含落雪应得很坦然,灰琥珀色的眼睛里甚至浮起了一点笑,"打不过。可我也没输得太难看。"
念昙看着他嘴角那道血痕,看着他后腰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知道含落雪说得轻巧,可那身暗红色的衣服骗不了人——那是一场打不赢的架,可含落雪还是打了。
"你后腰……"念昙嗓子发紧,"是忘凄伤的?"
含落雪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腰的位置,那条伤口似乎又开始渗血了,暗红色的湿迹在白衣上慢慢晕开。他伸手按了一下,掌心沾了血,却浑不在意地擦了擦。
"嗯。"他说,"他带了个青衫的帮手,趁我不注意从后面捅了一剑。不过没事,他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他忽然俯下身来,凑近了念昙的脸。灰琥珀色的瞳孔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念昙苍白的眉眼,映着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
"——我把你从他手上抢回来了。"含落雪说,声音压得很低,犬齿尖尖的露出来,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这架不算白打。"
念昙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心口的钝痛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热,更急,像有什么在胸腔里扑腾着想要破开。
他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含落雪嘴角的血痂。这次含落雪没躲,任由他碰着,灰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头被顺了毛的狼。
"疼吗?"念昙问。
"不疼。"含落雪说。
念昙知道他在撒谎。后腰那道伤一看就深,嘴角的血都干成褐色了,不知道流了多久。可他没戳破,只是收回手,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留出半边床的位置。
"躺上来。"他说。
含落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犬齿尖尖的露出来,眉眼弯了弯。他没推辞,侧身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腰的伤,和念昙并肩躺在檀木大床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可Alpha的雪松气息和Omega的芍药甜香已经缠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念昙侧过头,看着含落雪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阖上的眼睑下那道青痕,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的褐色血迹。
"含落雪。"他轻声叫他。
"嗯?"含落雪没睁眼,声音带着倦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念昙问。
含落雪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念昙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不告诉你。"他说。
念昙还想再问,可含落雪的呼吸已经沉下去了,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被倦意拖进了深眠。他侧躺着,面朝着念昙的方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干净。
念昙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槐花还在落。池塘里的锦鲤偶尔摆一下尾,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那株昙花已经彻底谢了,花瓣枯黄地堆在窗台上,风一吹就飘散不见。
可念昙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开。
他悄悄往含落雪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缩成了半拳。Alpha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雪松的清苦气息,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念昙闭上眼,听着身边那道均匀的呼吸声,心口那阵钝痛终于慢慢散了。
他想不起来很多事。想不起来忘凄为什么要灭门,想不起来自己还剩几条命,想不起来那段旧恨里还有多少他没看清的东西。可他知道含落雪替他挡了一场,知道有人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抱着他回屋,知道后腰那道剑伤是为他挨的。
这些就够了。
至于忘凄——念昙在睡意中蹙了一下眉。那个名字还是让他左肩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浑身发冷。含落雪的体温贴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暖的,稳的,把那股寒意一点一点驱散了。
他还恨着忘凄。骨头里的恨不会这么快消。可至少今晚,他不想再想了。
檀木大床上,两个人和衣而卧。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着雪松和芍药的气息,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人安安稳稳地裹在里头。
含落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中搭在了念昙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处还没好全的伤,轻轻的,像怕弄疼了他。
念昙没有挣开。
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苍白,睫毛上却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点水光,在窗外透进来的月色里,亮晶晶的,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