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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昙花一现 门被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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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叩响的时候,念昙正坐在窗下看那株昙花。
含落雪说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临走前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叮嘱他好好躺着别乱动。念昙嘴上应了,等人一走就悄悄下了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地上,蹭到窗边去看花。昙花的花苞比前几日更鼓了些,白色的瓣尖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欲语还休的唇。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指尖传来冰凉柔滑的触感,那花苞颤了颤,又合拢了些。
念昙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含落雪给他换过药了,说是伤处已经结了新痂,可他自己看不见,只知道左肩和腰侧还有些隐隐的疼,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就牵扯着往骨头里钻。不过这疼比刚醒来那几日轻多了,他能忍。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细碎的白瓣铺在青砖缝里,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墙角滚。池塘里的锦鲤浮上来吐了几个泡,又沉下去了。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和鸟叫,安宁得像一幅画。
念昙看着这画面,心里莫名有些发空。含落雪不在的时候,这院子忽然就太大了,槐树的影子也显得太浓了些。他忽然很想那个人快点回来,哪怕只是坐在床头不说话也好,至少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时,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叩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规矩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念昙愣了一下。含落雪出门从来不带钥匙,回来都是直接推门就进,那股子懒散劲儿连门都不屑于敲。这院里除了含落雪没人来,侍女送饭食也都是放在院门口的小几上就走,从不敲门。
那外面是谁?
念昙迟疑着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去开门,含落雪临走前只说让他躺着别乱动,没说有人来了该怎么办。他攥着窗沿,指尖微微发凉,后颈的腺体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甜腻的芍药香溢出来,带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门外的叩门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隔着院墙传进来,清冽平淡,像是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溪水。
"含落雪。开门。"
念昙的心口猛地一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明明外面那人只是报了个名字,语气也不算凶,可他左肩上的旧伤像被人按住了一样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住窗框,指节泛白,脑子里那面墨墙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墙后有什么东西在尖叫着往外冲,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外面那人又叫了一声:"含落雪。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那声音不急不躁,跟刚才叩门的节奏一样,三字一顿,干净利落。念昙扶着窗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左肩那阵剧痛压下去,可后颈的腺体还在跳,芍药香浓得连他自己都闻见了,甜腻的、潮热的,像发情期将至时才有的那种失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门外那人的声音有这种反应。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身体比他记得更清楚,左肩在痛,腺体在烧,指尖在发抖——每一处都在对他尖叫:不要开门,不要见这个人,离他远一点。
可他动了。
念昙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他松开窗框,赤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走,青砖地面凉得从脚底窜上来,可他顾不上。每走一步左肩就扯着疼一下,腰侧的伤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应和,月白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浑然不觉。
他走到门前,手搭上门闩的时候停了一瞬。
门外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那股清冽的气息隔着门板透进来,念昙闻不真切,可腺体缩得更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短了几分。
他把门闩拔开了。
沉重的檀木门向两侧分开,日光涌进来,晃得念昙眯了一下眼。他逆着光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青灰长衫,身形修长瘦削,眉眼淡而平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宣纸。
那人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念昙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片白。墨墙碎了,墙后封着的东西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出来——血,满院的血,月白长衫被浸透后贴在身上的黏腻触感,短刃刺入左肩时冰凉的锋利,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没有情绪的、平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瞳孔深处九簇妖火缓缓转动——他全想起来了。
灭门。忘凄。九条命。还剩几条了?还剩——他来不及算。
念昙的双眼骤然泛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泪,是比泪更烫更烈的东西。他身后猛地炸开一片虚影,九条尾巴的轮廓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八条已经残缺了,只剩模糊的蛇齿状残影在空中颤动,唯独最后一条还能勉强看清形状,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可伤太重了。他刚醒过来没几天,身体还没养好,强行催动妖力让伤口全部迸裂开来。鲜血从月白长衫底下渗出来,在衣料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朱红的花,肩膀、腰侧、当胸——每一处都在往外涌血,把他整个人染成了破碎的红白拼图。
忘凄站在门外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九簇妖火缓缓转了一轮。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含落雪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从巷口掠进来,白衣被风鼓得猎猎翻飞,墨发散了半肩。他看见念昙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身后八条断尾残影在空中颤动,最后一条尾巴垂在身后像一朵濒死的昙花。他看见忘凄站在念昙对面,青灰长衫干干净净,连袖口都没沾一滴血。
他看见念昙朝忘凄的方向迈了半步——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含落雪几乎是瞬移过去的。他伸手捞住念昙倒下来的身体,Alpha的雪松气息在一瞬间暴涨,铺天盖地地压向忘凄,那架势不像三小宗师对大宗师该有的收敛,倒像是护崽的狼遇见了天敌。
忘凄被那信息素冲得退了一步——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可他退那一步纯粹是因为含落雪的眼神,那双灰琥珀色的瞳孔不再懒洋洋了,而是缩成两道竖直的细线,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猎物的狼。
"你对他做了什么?"含落雪的声音很低,犬齿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忘凄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含落雪怀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收回视线,平声道:"我什么都没做。他自己开的门。"
含落雪低头看念昙。怀里的Omega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弱地跳动,溢出断断续续的芍药甜香。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几乎被血染透了,肩膀、腰、胸口——三处伤全裂开了,新痂连着皮肉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血还在往外渗。
含落雪把念昙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忘凄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那个大宗师一眼。
"滚。"他说。
忘凄没动。他看着含落雪抱着念昙走进屋里的背影,看着那件被血染红了大半的月白长衫消失在檀木门后。他垂下眼皮,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槐花落了满头满肩,才缓缓转身离开。
门被含落雪一脚踢上了。
他把念昙放在床上,动作是难得的轻柔,可指尖还是止不住地抖。他解开念昙的长衫时看见那三处伤,每一处都裂得不成样子,最深的还是左肩那道——像是被人用刀从同一个位置反复捅了好几次,新痂盖着旧伤,刚长好一点又给撕开了。
含落雪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道左肩上的伤看了很久,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风浪底下压着的暗流。他拿起床边备着的药瓶,倒出药粉洒在伤口上,动作比平时沉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念昙在昏沉中蹙了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什么。
含落雪俯下身去听,只捕捉到两个音节,模糊得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忘……凄……"
含落雪直起身,看着念昙苍白的睡脸,看着窗外那株不知何时悄然盛放又已经开始凋零的昙花,雪白的花瓣边缘泛起了一圈枯黄。
他伸手把念昙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拇指轻轻蹭过少年的眉心。
"别想了。"他低声说,"都忘了。"
窗外风起,昙花最后的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窗台上,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场来不及做完的梦。
念昙没有醒。
他陷在一片沉沉的黑里,浑身都疼,可最疼的还是左肩。那疼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东西,像是一段旧事不肯放过他,一遍又一遍地往骨头里钻。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声说着一个名字。
忘凄。
忘凄。
忘凄。
念昙蜷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颤了颤,终于还是没有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