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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知 念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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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昙在床上躺了七日。
含落雪说他的伤还没好全,不能下床。念昙其实感觉不到哪里有伤,身体是完好的,四肢能动,腰腹不痛,只是头还时不时地钝痛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敲敲打打,试图凿开那面墨墙。可含落雪说不能下,他就没下。他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Alpha的话生不出抗拒,也许是后颈的腺体在作祟,也许是那张床太软太暖,又也许是含落雪每天坐在床头给他讲故事时,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总让他觉得安心。
含落雪很有耐心。
他每日午后准时来,白衣松散,墨发未束,手里偶尔端一碗药,偶尔捏一碟蜜饯,进了门就先看念昙一眼——确认人还好好躺着——然后才在床沿坐下,支着一条腿,开始讲那些念昙从未听过的事。
"这是个妖兽国。"含落雪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柱,"国里全是妖,没有凡人。你醒了这么久,闻见谁身上有人味儿了?"
念昙想了想,摇头。他确实没闻到过人类的气息,这几天虽然没见几个人,可偶尔有侍女端饭食进来,身上都带着兽类的味道——一个尾调有狐臊,一个藏着狼毫的涩,连递碗的指尖都覆着极淡的绒毛。
"没有就好。"含落雪笑了,犬齿尖尖的,在日光下泛一点白,"你要是闻见人味儿,那才叫稀罕。"
他讲故事的方式很随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仿佛这些信息对念昙来说知道不知道都没什么要紧。可念昙听得很认真,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含落雪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往空瓶子里灌水,灌一点是一点。
他知道了这个妖兽国里有五位大宗师。
"忘凄。"含落雪念这个名字时,眼皮垂着,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武艺最强,也最凶狠。杀人不眨眼的那种,你最好别碰见他。"
念昙躺在枕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忘毒。不知道为什么,舌尖滚过"忘"字时,左肩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细的东西扎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肩头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有。
"怎么了?"含落雪偏头看他。
"没事。"念昙把手放回去,"然后呢?"
含落雪盯了他两息,没追问。他继续讲:戏竹,大宗师之一,有眼疾却可以听声辨位,据说站在百步之外能听出你衣袖里藏了几枚铜钱;柳鸯柳鸯,一对姐妹,擅长暗器,出手快得看不见影子,等你看见的时候已经躺在地上了。
还有陆翰。含落雪讲到这里时语气变了,像在说一个禁忌。他说陆翰从未在人前现过真身,只与秋玉有过一面之缘,世人只凭这个传说便将他奉为大宗师。至于秋玉是谁,含落雪没说,念昙也没问。
大宗师之上还有三小宗师。
"以茹,纤沫,含落雪。"含落雪把这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念到第三个时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含落雪?"念昙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抬眼看他。
含落雪低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眉眼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转。
"第三个文武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
他忽然伸手掐了一下念昙的脸。
"——拎着剑追着人砍。"含落雪收回手,笑容更深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念昙被他掐得懵了一瞬,脸颊上残留着指尖的温度,又烫又痒。他偏过头躲了一下,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含落雪见了也不戳破,只是重新靠回床柱上,继续说他的。
妖兽国里还有三大兽族。
"九尾狐族。"含落雪说这个时目光飘了一下,像在看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曾经很风光,尾巴越多道行越深,九条尾巴的狐妖连大宗师都要让三分。不过——"他收回视线,落在念昙身上,"——那是从前了。"
念昙心里忽然一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九尾狐"三个字时后颈的腺体猛地收缩了一下,甜腻的芍药香溢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下意识缩进被子里,不想让含落雪闻到。
可含落雪早就闻见了。
他歪了歪头,灰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像猎手锁定了猎物的踪迹。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念昙的颈侧,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你猜,"他压低声音,嘴唇贴着念昙耳廓,"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剩几条尾巴?"
念昙僵住了。
含落雪退了回去,重新靠好,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顺手逗弄。
"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只剩一条尾巴了。所以你被救回来的时候,谁都没认出你是哪族的——没有九条尾巴的九尾狐,跟普通野狐有什么区别?"
念昙攥着被角没说话。他脑子里那片墨墙忽然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蠕动,像活物,像被封住的什么东西想冲出来。他头痛得厉害,闭紧了眼。
含落雪见状收了笑。他伸手过来,掌心覆在念昙额头上,微凉的,带着雪松的清苦气息,将那股翻涌的钝痛缓缓压下去。
"行了,别想了。"他声音放轻了,"你现在是念昙,我的人,不归任何族管。九尾狐也好银齿狐也好,谁来找你麻烦,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念昙睁开眼。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明亮,锐利,像两把刀。可刀锋上带着温度,他不觉得怕。
"为什么要救我?"他哑声问。
含落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犬齿尖尖的,眼角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念昙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曾经失去过什么,终于又找回来了。
"你猜。"他说。
窗下的昙花不知何时已经盛放了。洁白的花瓣在日光里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花心里藏着一抹极淡的鹅黄。含落雪偏头看了一眼那花,又转回来看念昙。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跟你一样。"
念昙没答话。他把脸埋进被褥里,耳尖红透了,心跳快得不像话。含落雪身上雪松混着檀木的气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Alpha的信息素在无声地蚕食他仅剩的防线,可他一点都不想挣开。
他忘记了太多事。忘记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九尾狐为什么要剩一条尾巴躺在荒郊野岭。可含落雪给了他一个新名字,每天坐在床头给他讲故事,指尖掐他脸颊的时候带着笑,犬齿尖尖的,像一匹从不下嘴咬人的狼。
念昙想:那就不想了。
窗下昙花盛放了一整日,入夜时悄然合拢。含落雪不知何时靠在床柱上睡着了,墨发散了一肩,呼吸绵长。念昙悄悄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阖上的眼睑下那一道淡淡的青痕。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含落雪的袖口。
没有惊醒。
念昙收回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微发烫,芍药香混着雪松的气息,在这张檀木大床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躺在网中央,听着含落雪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忘记了什么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替他记着呢。
又过了几日,念昙终于被允许下床了。
含落雪扶着他从床上坐起来时,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含落雪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替他拢好外袍,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千百次。
"慢点。"含落雪低头看他,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念昙苍白的脸,"别着急,你的身体还没全好。"
念昙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和床上那件一样,料子柔软得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忽然想问这衣服是谁给他换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耳朵尖先红了。
含落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勾起来,没说话,只是揽着他往外走。
出了房门,念昙才第一次看清自己住的地方。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得遮了大半天光。院子角落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底下隐约有锦鲤游动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槐花的淡香,混着泥土的气味,安宁得不像话。
"这是我家。"含落雪在他耳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我不常回来住,这院子空了好久了。你来了正好,添点人气。"
念昙被揽着走了几步,腿渐渐有了力气。他抬头看院墙外的天空,碧蓝的,有几缕薄云挂在天边,有鸟从云下掠过,叫声清脆。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也是这样一个院子,也有槐树,也有池塘,也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影子叠着他的影子。
可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
"怎么了?"含落雪低头看他。
念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没有说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含落雪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上。Alpha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按在腰侧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不松,既不会弄疼他又足够让他借力。
"你刚才说,"念昙开口,"你是三小宗师之一。"
含落雪挑了下眉,像是在等他继续。
"含落雪。"念昙说,"就是你。"
含落雪笑了。他把念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几乎要搁在念昙头顶上,雪松气息浓得将人整个裹住。
"聪明。"他说,"不过在外面别叫那个名字,叫含落雪就行。含落雪是别人叫的,你——"他低头看了念昙一眼,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浮着笑,"——你叫我什么都行。"
念昙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池塘里的锦鲤。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他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可含落雪掌心按在他腰侧的温热,槐树荫下透下来的碎光,池塘里摆尾的红鲤——这些东西一点点填进他空白的脑子里,像昙花一夜之间绽出的花瓣,薄薄的,白白的,小心翼翼地在日光里展开。
念昙想:那就这样吧。
他靠进含落雪怀里,闻着雪松混着檀木的气息,闭上眼。
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就算了。从前的事,从前的人,从前忘掉的那些仇和恨——既然墨墙挡着,那就先不凿了。他有一个新名字,有一个给他讲故事的人,有一间种着昙花的屋子。
这些就够了。
含落雪低头看着他闭眼的侧脸,灰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收紧手臂,将念昙揽得更稳了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飘在两人肩头。
念昙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