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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枕楼 庄之行“思 ...
庄之行“思过”结束后的第三天,张见月收到了一张请柬。
请柬是馄饨摊的年轻人送来的。一张淡青色笺纸,折成整齐的方形,纸面清雅干净,墨色沉润均匀,上面没有署名,只落了一行端正小字与一处地址:“枕楼。后日酉时。二楼雅间。”
张见月指尖抚过笺纸纹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枕楼她自然知晓,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销金窟,宴饮听曲、往来权贵,京中半数风声秘事皆由此出,亦是藏海常驻足之地。她区区一间街巷药铺的大夫,与这般繁华喧嚣之地,本是云泥之别,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笺纸的纸料、磨墨的手法,她一眼便认得——和从前藏海留在她药铺柜台上的蜜饯包装,出自京城同一家极考究的文房铺子。
“你主子倒是专一,送请柬、包零嘴,都认准同一家纸铺。”她抬眼看向立在门口的年轻人,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了然。
年轻人面色素来木然,闻言只平直回话:“批量采买,划算。”
张见月轻轻颔首,将笺纸仔细折好,收进袖口深处:“知晓了。后日酉时,我会去。”
转瞬便是赴约之日。
酉时将至,暮色初垂,张见月立在枕楼朱漆大门前,抬眸静静望了一眼这座巍峨楼阁。三层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挂满琉璃灯,天光未暗,灯火已然次第亮起,暖光倾泻而下,映得整座楼宇流光璀璨。门前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接踵而至,绸缎华服、名贵脂粉的馥郁气息,源源不断从门槛内涌漫出来。
她一身洗得干净的半旧素色布衫,立在这般奢靡繁华里,清素得格格不入,恰似一捧山野青蔬,落进满堂锦绣宴席。
她微敛心神,抬步踏入枕楼。
大堂之内人声鼎沸,喧嚣扑面。正中高台之上,皮影戏正演得热闹,锣鼓声、说书声交织缠绕,台下宾客满座,时不时响起阵阵哄笑喝彩。满堂浮华声色,晃得人眼底发晕。
张见月目不斜视,避开往来人流,拾阶走上二楼,循着请柬标注的房号,寻到那间临江雅间,抬手轻轻推门而入。
雅间内只坐了两人。
靠窗位置坐着藏海,一袭素衣清绝,身姿端静,面前清茶袅袅,雾气氤氲,衬得他眉眼清淡疏离,一派从容淡然。
另一侧椅中斜倚着一位年轻女子,月白长衫利落束身,青丝高挽,不见半分柔媚,五官精致昳丽,眼底却淬着锋芒,锐利不好招惹。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素骨折扇,腕间一截白皙皮肉上,横着一道极浅的陈年细疤,藏而不露。
女子抬眸,目光落定在张见月身上,不紧不慢、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了一圈,审视意味直白坦荡。
“张大夫?”她先开口,声线清脆冷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藏海说你是开药铺的。看着倒不像。”
张见月从容落座,脊背挺直,神色平和:“开药铺的,该是何种模样?”
“至少该满身烟火尘劳、拘谨畏俗。”香暗荼勾唇轻笑,扇尖轻点桌面,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微妙滞涩,“可你周身清静安稳,从容笃定,是被人特意护住、格外善待的模样。”
这话意有所指。
她与藏海结识不过数月,因互通消息才达成合作,本以为二人算得上投契,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从未见过藏海对谁格外上心、处处体恤。唯独眼前这位普通药铺大夫,能让素来凉薄寡情的藏海,特意费心邀约、耐心周旋、事事托付。
张见月不接话,只淡淡反问:“今日是受邀赴约,并非出诊,自然不拘小节。”
香暗荼闻言,折扇“啪”地一声合起,动作干脆利落,她微微抬颌,坦然自报家门:“香暗荼。枕楼主人。眼下和藏海算是合作伙伴。”
一句“眼下算是”,道清二人交情尚浅,只是临时结盟,并无深厚羁绊。
张见月心中了然。香暗荼,冬夏质子,蛰伏京城多年,执掌枕楼这座消息枢纽,眼底藏山河,胸中有城府,绝非表面这般轻佻随性。方才那一眼打量、腕间旧疤,早已泄底——此人身负武艺,心思缜密,最善察人观色。
“张大夫胆识难得。”香暗荼似是随口闲谈,眸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寻常百姓女子踏入枕楼,见我与藏海这般阵势,早心生怯意。你倒是半点不惧。”
张见月神色未变:“我一介行医之人,见惯众生百态,自然无甚可惧。”
一旁的藏海终于开口,清冷声线压过席间轻漫氛围,直入正题:“张大夫,今日邀你前来,是有一事需你相助。”
张见月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审慎:“你每说相助二字,我总要先掂量一番,此事是省心助人,还是入局涉险。”
香暗荼听得低低一笑,笑意浅浅浮在眼底,落不进心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也难怪藏海唯独对你耐心十足、再三迁就。换作旁人,或是我找他商议事务,他从不会这般温和周全。”
相识短短数月,她数次登门与藏海对接消息,对方永远公事公办,言简意赅,从无半分多余耐心,对比今日他对张见月的细致,落差刺眼。
藏海全然无视她话里的微妙情绪,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轻轻推至张见月面前。纸上是一张潦草手绘草图,勾勒出曲折地道走向,标注着几处转弯节点、高低落差与隐秘出口。
“这是张庄旧宅后山的地宫通道。”藏海垂眸看着图纸,语气平静无波,“你昔日曾提过此地宫入口,我遣人暗中探查,确实寻得山腰入口。只是内里岔路纵横,机关密布,且暗藏瘴毒,手下人不通药理辨毒之术,深入三十步便不敢再进,只能折返。”
张见月低头凝视草图,入口方位、初段路径尽数吻合,正是她幼时远远窥见、族中长辈隐秘出入之地。她轻声确认:“你们亲自进去过?”
“我随队伍一同前往。”香暗荼接过话头,语气随意散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骨,力道微紧,“三条岔路,两条藏毒瘴。藏海手下擅机关,却不懂防毒。我学过辨瘴,便跟着一趟搭把手。”
那日探查全程,藏海心心念念、反复叮嘱手下的,全是不能损毁地宫线索、不能遗漏与张见月身世相关的痕迹,从头到尾,皆是围着张见月的旧事费心。香暗荼看得分明,心底难免泛起酸涩。
张见月了然点头:“地宫完整地形图,我画不出来。但我祖母在世之时,曾手绘一张张庄老宅全境地形图,后山所有暗道、地宫、密道走向,尽数标注详尽。”
藏海眸色微凝,一丝光亮掠过眼底:“图纸还在?”
“应当完好无损。”张见月语气笃定,“我当年仓皇出逃,特意将图纸用油布层层包裹密封,深埋地下。位置我记得一清二楚。”
“何处?”
“老宅正院祠堂,第三级石阶靠左,土下三尺。”
藏海微微颔首,眸底沉淀着深思熟虑的算计,不动声色尽数落定:“我即刻安排人手,隐秘前往挖掘,绝不惊动旁人。”
事情已然谈妥,张见月起身欲告辞。
堪堪起身,袖口微垂,一截纤细皓腕露了出来。腕间一根素色红绳,绳结精巧别致。
香暗荼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视线微微一顿。
她不在意什么庄家信物,她只在意——连这种细碎贴身的私事,藏海都默默记挂、事事上心。整场谈话,藏海大半目光落在张见月身上,审度、考量、处处思虑如何护她周全,这份慎重温柔,是相识数月的她从未得到过半分的。
“张大夫。”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微凉了半分,带着一丝克制的滞涩,“你倒是让藏海破例太多。”
不是质问,是轻叹。
是看着刚结盟不久的搭档,唯独对旁人百般特殊的酸涩。
张见月顺势拢了拢袖口,神色坦然无波:“不过举手之劳,何谈破例。”
“于旁人是举手之劳,于他,就是难得例外。”香暗荼轻轻合上折扇,笑意清淡通透,彻底摊开自己的心思,坦荡又克制,“我与他相识不过数月,次次谈事皆是公事公办,半句多余温情都无。可对你,他愿意亲自布局、耐心等候,事事替你规避风险。”
“你是第一个。”
字字清晰,不带恶意,只是旁观者最透彻的点破。
她吃的从来不是庄之行的醋,是藏海心里最特殊、最信任、最偏袒的人,不是相识不久的自己,而是骤然出现的张见月。
张见月微怔,片刻后淡淡颔首,不辩解、不多言:“香老板娘慧眼。”
香暗荼重新展开折扇,掩去眼底所有细碎酸涩,恢复从容淡漠:“后山图纸挖出之后,若需人手、清场、探路,枕楼随时可调人。他不便出面的,我来替他做。”
哪怕心底暗藏醋意,她依旧愿意顺着藏海的心意,成全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张见月颔首道谢,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雅间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
屋中静了下来。
窗外灯火初燃,光影斑驳落满案几。
香暗荼摇扇的动作慢了许多,眸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语气轻浅自嘲:“你倒是真把所有耐心、所有周全,都给了她。”
藏海抬眸,神色依旧清淡,无波无澜:“她有用。”
“是吗?”香暗荼轻笑一声,眼底酸涩更甚,“你布局数年,可用之人无数。唯独对她,你亲力亲为、再三稳妥、不愿有半分差池。藏海,你心里清楚,她何止是有用。”
她是你冰冷棋局里,唯一愿意温柔以待的人。
藏海不接辩,不愿谈及私心,只垂眸敛去眼底情绪,迅速落回棋局筹谋。
“你帮我盯一个人。”
香暗荼回神:“何人?”
“蒋襄。”
香暗荼扇骨骤然一顿:“侯夫人?她深居内宅,与你我眼下合作的事无关。”
“与我无关,与张见月有关。”藏海立起身形,缓步走向窗边,眸光沉敛幽深,“蒋襄暗中彻查她的身世过往。一旦查出破绽,她首当其冲涉险,庄之行亦会被牵制,全盘布局皆乱。”
他句句以大局为由,可字字落点,全在护张见月安稳。
香暗荼看着他孤挺的背影,心底那点酸涩愈发清晰。
她坦然认清,自己是真的在吃醋。
吃藏海独独分给张见月的偏爱、信任与小心翼翼。
“我可以帮你。”香暗荼淡淡开口,恢复商人冷静,“但要加钱。”
藏海面不改色:“账,记在庄之行名下。”
香暗荼挑眉:“你事事为旁人周全,最后偏要把账推给外人?”
“庄之行欠她安稳。”藏海语气极淡,“该他付。”
香暗荼默然片刻,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原来他不仅护她,还替她算尽前路、替她讨尽公道。
这份心思,太重,太特殊。
窗外皮影戏依旧喧闹,满堂浮华声色,衬得屋内人心纠葛,隐晦深沉。
另一边。
张见月走出枕楼之时,夜色已然彻底笼罩街巷。满城灯火次第明亮,星河落人间,街巷光影错落。
她驻足回头,望了一眼枕楼层层琉璃灯火,璀璨夺目,恍如天上宫阙。随后取出袖中那张地宫草图,借着街边灯火,又细细核对一遍方位。
祠堂石阶,三尺深埋,油布包裹。
牢牢记在心底,分毫未错。
她折好图纸收好,缓步循原路折返。走过两条街巷,街角熟悉的糖葫芦小摊映入眼帘。
守摊老者眉眼微眯,悄悄朝她颔首示意。
是庄之行的人。
张见月亦轻轻点头,不多停留,稳步走回见月堂。
推开药铺院门,晚风裹挟着枣树清香扑面而来。
后院老枣树下,石台上静静放着一壶温茶,茶雾未散,暖意犹存。茶旁压着一张薄薄纸条,字迹清隽利落,是她极为熟悉的笔锋。
她蹲下身,拾起纸条,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上面一行字:
【枕楼去过了?】
指尖抚过字迹,尚有余温,可见他离去未久。
张见月垂眸,指尖轻划纸条背面,浅浅落字作答:
【去过了。你今夜,又翻墙了?】
她将纸条重新压回石下,妥帖藏好,端起那壶温茶走入屋内。
茶汤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他细心试过的温度。
她斟一杯清茶,静坐柜台前,静静梳理今日所有纷乱头绪。
地宫图纸、张庄旧秘、枕楼势力、香暗荼的通透与隐晦酸涩、藏海步步为营的偏爱与布局、蒋襄暗中查她的风波暗涌。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缠绕交织。
她想起香暗荼那句——你是他第一个破例之人。
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人窥见。
她取来账本,执笔落字:
今日赴枕楼之约,见香暗荼,敲定地宫图纸线索。
祖母手绘全图埋于老宅祠堂石阶之下,静待挖掘。
香暗荼与藏海相识尚浅,仅是短期合作,心思通透,眼底清明,看穿藏海待我格外不同。
她不吃旁人的醋,唯独介意藏海对我的破例与周全,隐忍酸涩,克制有度。
藏海布局缜密,筹谋深远,看似步步为棋,实则处处为我避险铺路。
侯府蒋襄暗中查访,暗流未歇,仍需谨慎。
枕楼灯火万千,棋局人心繁复。
所幸归处有枣树温茶、石下私语,岁岁安稳。
——张见月
落笔合账,吹灭烛火。
夜色静谧,晚风穿庭,老枣树新抽的枝叶轻轻晃动,新展的嫩叶沾着月色,泛着细碎清光,温柔无声,静待来日风起,静待故人常归。
张见月的诊案簿·续
今日新人物:香暗荼。枕楼老板,冬夏质子,藏海的朋友。眼神极好,一眼看出我手腕上的红绳和庄之行脖子上那根是同一编法。
下一步:地宫全图。藏海会派人去张庄老宅挖。蒋襄那边由香暗荼盯着。
附注:庄之行今晚来过。留了一壶茶在枣树底下,人已经走了。茶还是温的。
——张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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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枕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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