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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震 步打毬赛之 ...
步打毬赛之后,庄之行在侯府里的日子开始变了。
变化很慢,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水在流动,表面看不太出来。先是饭桌上庄芦隐会多问他两句:"通州那批书收得可还顺利?""那家铺子的老板为人如何?"都是些家常话,但庄之行以前在饭桌上得到的待遇是没人搭理。蒋襄的筷子会在这些问答之间略略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夹的永远是庄之甫面前的碟子。
然后是差事。春祭的筹备向来是庄之甫在管,但今年庄芦隐在议事时说了一句:"让你弟弟也帮把手。年轻人多学点。"庄之甫脸上笑着答应了,当天下午就在花园里又摔了一个杯子。下人收拾碎片的时候大气不敢喘。
庄之行接手的那部分春祭差事是采买和接待宾客的名册核对,听着琐碎,但能接触到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他每天从侯府的东院走到西院,手里拿着一摞册子,见人就笑,见人就问好,偶尔还会在廊下被门槛绊一下——故意留几分笨拙在身上,不让人看出他已经不装全废了。他像是在薄冰面上走,每一步都踩着"刚好够用"的力道,不多不少。
庄之甫的母亲蒋襄,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有一天蒋襄在花园里遇到府里的管事嬷嬷,随口问了一句:"二公子最近常去外面?"
嬷嬷低着头回话:"二公子有时候去西市的药铺换药。上回步打毬赛肩膀受了点伤。"
蒋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当天就让人去查了西市那家药铺。第二天下午,张见月的铺子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侯府下人的衣裳,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轻,目光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才开口说:"大夫,我家夫人近来睡不好,想请大夫过府瞧瞧。"
张见月在柜台后面正在捣药,闻言手里的药杵没停。"夫人住哪家府上?"她问。
"平津侯府。"
药杵停了一瞬。张见月抬起头,脸上笑着:"侯府的夫人想瞧病,派个下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妇人笑了一下:"夫人说这样显得有诚意。"
"那请您回去跟夫人回话,说张大夫手艺粗浅,不敢登侯府的门。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以来铺子里坐坐,药铺虽然小,但清净。"张见月低头继续捣药,声音温和但干脆,"我这儿备着上好的安神茶,夫人来了我给她现泡。"
妇人站了一会儿,见张见月没有改口的意思,点了点头走了。出门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头,把见月堂门口的药材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张见月等她走远了,才把药杵放下,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侯府来人,以看病为名查铺子。蒋襄的人。她知道我这儿了。"她写完之后撕下来,折成一个小纸条,塞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
当天傍晚,庄之行翻墙进来的时候,张见月把纸条递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纸条的边缘收紧了。"蒋襄查你。"
"她查的是经常给你换药的大夫是谁。"张见月靠着柜台,语气还算轻松,"你家夫人在摸底。"
庄之行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她查不到什么。你这个铺子干干净净的,没有案底,没有可疑往来。最大的可疑就是你来我往次数多了点。"
"那可不好说。她要是查出我是姓张的、从南边来的、家里以前住过一片被火烧过的宅子——那就不是什么'换药大夫'了。"
庄之行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减少来你这儿的次数。"
"减少?"
"至少最近。等她放松一点。我爹那边刚给我派了新的差事,我不想在这时候让她抓住把柄。"他看着她,"你铺子照常开,有人来问就说我肩膀好了,不怎么来了。"
张见月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蒋襄既然已经开始查她,庄之行还像以前一样天天来,只会把火力引得更集中。"那你那只鸡呢?"
庄之行愣了一下。"鸡……"
"你减少来我这儿,那你总还要去破庙的吧?鸡谁喂?"
"我每天去破庙喂它。"
"你每天去破庙喂鸡,路过我的铺子巷口不进来,你觉得蒋襄会信?"
庄之行沉默了。张见月拿起柜台上的小布袋往他怀里一丢——就是之前装米给鸡带饭的那个布袋。"你每天路过巷口的时候把这个袋子露出来就行了。让暗处的人看见你拎着鸡食袋,知道你是去喂鸡。喂完鸡再从巷子另一头绕回侯府,不进我铺子。"
庄之行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半晌说了一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开药铺练的。算账算多了,人自然精。"
他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但在这个"以后不能天天来喝茶"的消息面前,显得更珍贵了一些。
他翻墙走的时候,张见月站在后门口,看着他在夜色里翻过墙头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刻意没回头。但她注意到他翻过墙头之后,在墙根下站了两息才离开。
那两息大概是在跟枣树打招呼。新砍来的那根枣树枝今天下午刚种下去,又直又挺,比上一根还好。
又过了几天,张见月的铺子门口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每天清早出摊,傍晚收摊,张见月出门晒药材的时候会跟他点个头,但没多说话。倒是有一天傍晚她听见摊主在收摊的时候,跟旁边卖菜的大婶聊了一句——
"这巷子里住的人挺静的。"
大婶回他:"是静。那个药铺的大夫人也静,天天晒药材,从不跟人搭腔。"
年轻人笑了笑,推着摊子走了。张见月站在药铺门帘后面,把这段话听了个完整。她记下了那个年轻人的脸,然后回去翻了一下账本——记了一笔:"新来的馄饨摊主,面生,话多,问过我的事。"
她猜是蒋襄的人,也可能是庄芦隐的人,又或者是藏海放的眼线。不管是哪一方的,至少说明她这个铺子已经不是隐在暗处了。
她照常营业,照常晒药,照常给街坊看诊。只是每天清早泡的那壶茶,不再有人来喝了。
庄之行真的没有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到第七天的时候,张见月早上泡的那壶茶到了傍晚还是满的,她倒掉重新洗了壶。第二天照常泡。
她没写在账本上。
但那天傍晚,她去后院收晾干的药材的时候,在枣树底下捡到一小块东西。是半颗梅子干,用干净的油纸包着,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她认得那个梅子干——藏海上回送的那包蜜饯里的。庄之行在破庙里偷拿了一颗,藏在袖子里,路过她墙根的时候塞在石头底下。像是怕她不知道他来过。
她蹲在枣树旁边,把油纸包打开,把那半颗梅子干吃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新栽的那根枣树枝说了一句话:"你主人最近的演技又精进了。路过巷子不进门,还能躲过暗处的眼线往我墙根底下塞吃的。"
枣树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替他答了一声。
当天夜里,城南破庙。
庄之行在月光下挥刀。拾雷坐在庙门槛上看着,观风靠在墙根削竹棍。三个人都在,但谁也没说话。那只叫"二公子"的鸡蹲在后院草地里,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壮了一圈,毛色油亮。
拾雷忽然开口:"你今天挥刀的力道比平时重。"
庄之行没有停。"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观风在墙根下笑了一声,继续削竹棍。拾雷没有再问。
庄之行挥完最后一个定数,把刀放下,走到庙门口坐下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看着破庙外面黑漆漆的巷子——那条巷子往东走五百步,就是见月堂的后墙。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去后院抓了一把米洒在鸡面前。鸡低头啄了两下,又抬头歪着脖子看他,咕咕叫了一声。
庄之行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脑袋。"她今天吃了那颗梅子干。"
鸡当然不会回答。但他好像需要说出来,才能让自己相信第七天没见到的那个人,还在那儿。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见月堂二楼的灯还亮着,透过来一层暖黄色的光,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回了侯府。
上楼的灯在半个时辰后灭了。
张见月吹灯躺下的时候,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新削的枣木枝,比拇指长一点,一头削尖了。旁边压着一片树叶,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明天来。"
她拿起那片树叶,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你倒是会挑时间。"她说,"前几天不来,今天来送信。"
但她把那截枣木枝收进了枕头底下。第二天清早,她泡了两壶茶。一壶放在柜台上,一壶放在后院的枣树下,压了块石头。
傍晚的时候,那壶在后院的茶不见了。茶壶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回了原处,旁边多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梅子干。这次不是半颗,是整颗。
张见月蹲在枣树旁边把那颗梅子干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翻开账本,在庄二公子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七天没来。今天来了——没进屋,放了颗梅子干在后院。我泡了一壶茶在枣树下,他喝完洗了壶。
暗处的眼睛没断。但我们找到了在眼皮底下传消息的办法。
——张见月
她又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的刀又重了。我看不见,但听得出来。拾雷应该也听出来了。
她合上账本,继续晒她的药材。巷子里那个馄饨摊的年轻人在剁馅,咚咚咚的声音均匀得像在敲一面小鼓。她晒完药材转身回屋的时候,对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
---
张见月的诊案簿·续
蒋襄已经查到我这间铺子了。庄之行暂避风头,七天没进巷子。但他学会了在枣树下留东西,我学会了在枣树下放茶壶。
那只鸡被他养得很好,据说胖了二两。
附注:他说"明天来"。我看他明天来不来。枣树底下那壶茶我已经泡好了,放不了第二天,不来我就倒掉喂狗。虽然我还没有狗。
——张见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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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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