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饵 庄芦隐给庄 ...

  •   庄芦隐给庄之行的第一个任务,是去通州收一批旧书。

      "南方一个老学士家散出来的藏书,里面有几本侯府旧档里缺的方志。"庄芦隐坐在书案后面,捻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像是在吩咐下人去拿个东西,"府里其他人都忙着春祭的事,你替我去一趟。三天来回。"

      庄之行低着头应了声"是",心里却在快速转着。通州离京城不远,但南方老学士散藏书——这个说法太泛,不像是庄芦隐会亲自过问的事。更像是在试他。试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办成一件小事,还是仍然废着。

      "父亲,那些书有什么特别要找的?"

      庄芦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到了地方,卖家会给你一张单子。你照着单子收就行。"他顿了顿,"别多问。收完就回来。"

      庄之行退出书房,穿过长廊回了自己住的偏院。关上门之后,他站在窗边想了想——庄芦隐给了他去通州的差事,但没告诉他具体要收什么书,只说"到了地方卖家会给你单子"。这意味着真正的任务在通州等着的不是书,是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而他只被当作一个跑腿的。

      他把这个想法按住了。三天来回,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确认一件事。

      当天傍晚,张见月在铺子里等到了晚饭前都不该来的人。

      庄之行翻墙进来的,后门轻响一声,她头都没回:"前门没锁。"

      "翻墙快。"他走进来在长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张见月叹了口气,又烧了一壶。

      "说吧,什么事。你平时这个点都在破庙挨打。"

      "明天我要去趟通州。"

      张见月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通州?"

      "庄芦隐给的差事。去收一批南方散出来的旧书。"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但我怀疑不是收书那么简单。他派我去通州,不告诉我收什么,只说'到了卖家会给单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到我手里,但又不让我知道是什么。"

      张见月坐下来,想了想。"你怀疑是什么?"

      "跟蒯家旧档有关的东西。最近侯府里有人从南方收了一批老物件回来,蒋襄过了一趟手,然后东西就没了。我怀疑那批'旧书'里有那批物件的一部分。"他看着她,"你那个册子里,有没有记录蒯家流出来的东西去过什么地方?"

      张见月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从暗格里取出那本旧册子。她已经能闭着眼睛翻到想找的那一页了。摊开在柜台上,指着其中一段手录:"……永宁七年秋,蒯氏旧档散出四箱,一箱南下湖州,一箱入通州周家旧宅,两箱去向不明。"

      庄之行低头看着那段文字。"通州周家旧宅。"

      "你的任务地点是通州哪个地方?"

      "通州城南旧书市。一家叫'惜字斋'的书铺。"

      张见月翻到册子后面夹着的一张泛黄便笺,上面有一行她祖母的字迹:"惜字斋,通州城南,周家后人经营。蒯氏旧档曾暂存于此后转手。"

      她把便笺抽出来给庄之行走。他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笑了一声——不是轻松的那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

      "庄芦隐让我去通州收蒯家的旧档。"他说,"他自己不方便出手,让我这个'废物儿子'去跑腿。谁能想到废物儿子会认得蒯家的东西呢。"

      张见月把册子收好放回暗格。"你打算怎么办?"

      "去。把那批东西收回来。但收回来之后——"他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比方才亮了半分,"我先给你过目。"

      张见月靠在柜台边沿,双臂抱胸看着。"你不怕我吞了?"

      "你不怕我抢你的册子?"他学她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都笑了。

      庄之行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回柜台上。"明天一早出发,后天晚上回来。你铺子别关。"

      "怎么,怕回来了没茶喝?"

      "我怕你铺子关了我就找不到一个能坐着喘气的地方了。"

      他说完这话没等张见月接,转身从后门翻墙走了。张见月站在铺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长凳和那个被他放回柜台正中央的空茶杯,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把茶杯收了,在水盆里洗了两遍才放回架子上。

      第二天清早,庄之行出发去了通州。

      当天下午,侯府里出了件小事。庄之甫——庄芦隐的嫡长子、蒋襄的儿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庄之行在步打毬赛上的表现,在花园里摔了茶杯。

      "他什么时候会的骑马?!"庄之甫的声音从花园那头传过来,几个下人低着头缩在廊下不敢出声。蒋襄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背,嘴上说着"你弟弟身体不好好不容易强些了是好事",但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块铁。

      藏海从花园旁边路过,脚步没停。走了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那天傍晚,张见月提前关了铺子门。但没过多久,后门有人轻敲了两下。她以为是庄之行提前回来了,拉开门——藏海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

      "路过。"他说,"看见你铺子关了,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

      张见月看了一眼那包栗子。"你每次来都带东西。上回蜜饯,这回栗子。下回是什么?"

      "下回想好再来。"他走进铺子把栗子放在柜台上,自己坐下倒了杯茶——庄之行专用的那个杯子,他倒了喝了,也没换一个。张见月看着那个杯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庄芦隐派他去通州了。"藏海说。

      "我知道。"

      "那批东西里有你册子里缺的那几页。蒯家散出去的四箱旧档,一箱在通州,你知道是哪家。"

      张见月在他对面坐下,把栗子拆开倒了一颗剥着吃。"你知道的也不少。"

      "我查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收?"

      藏海剥栗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因为庄芦隐派的是庄之行。不是我。"

      张见月明白了——庄芦隐在试庄之行,而藏海在借庄之行的手拿那批东西。两个人都在用同一颗棋子,但棋手坐在不同的棋盘后面。

      她剥完一颗栗子吃掉,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他把东西带回来。然后——"藏海也剥完了一颗栗子,但没有吃,放在桌面上,"你手里有册子前半段,他手里有通州那批旧档,我手里有后半段线索。三段拼在一起,庄芦隐欠的账才收得齐。"

      张见月看着桌面上那颗被剥好的栗子。"你剥了又不吃。你放那儿干嘛?"

      "给你留的。"

      藏海站起来走了。张见月坐在铺子里,面前是一包糖炒栗子、一杯被喝过的茶、和一颗剥好了放在桌面上的饱满栗子。她盯着那颗栗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吃了。

      "你俩一人惯一个方向。"她嚼着栗子含混不清地说,"一个送鸡,一个剥栗子。一个把茶杯放回正中央,一个把剥好的栗子留桌上。我这铺子早晚变成你们两个的接头据点。"

      她把栗子壳收拾了,茶杯洗了,柜台擦干净。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颗栗子,是藏海剥的第二颗。第一颗他自己吃了,第二颗留在了桌面上。剥得很完整,壳和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没有碎屑。

      "剥栗子都剥得这么讲究。"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你们蒯家出来的人是不是从小练过这门手艺。"

      墙壁没有回答她。她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天。庄之行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夜里。他没有走前门,翻墙进了后院,落地的时候踩到了那根新栽的枣树枝——"咔嚓"一声,枣树枝上半截断了。张见月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地上,一手捧着半截断掉的枣树枝,一手扶着一个布包袱,表情写着三个字:完蛋了。

      "我赔。"他说,抢在她开口之前。

      张见月看着那半截断掉的枣树枝,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我知道你要骂我了但你先别骂"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先进来。枣树枝的事待会儿再说。"

      庄之行拎着包袱跟进来,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里面是三本旧书和一小捆信札,书页泛黄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闻起来有旧纸张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惜字斋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批了。"他坐下灌了一杯茶,"四箱旧档,三箱已经陆续被人收走了,这是最后一箱里剩下的。收走的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爹。或者说,替他办事的人。"

      张见月翻了翻那几本书和信札,内容大多是南方某地的风物记录、旧时官员的往来信函,乍看没什么特别。但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在一页纸的边缘看见了一行极淡的批注,字迹小到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灯下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爹要收的东西不是书。是这页纸上写的那个名字。"

      她把书页转过来对着庄之行。那一行小字写着:"癸玺——张氏旧宅地宫——蒯氏旧档第三箱。"

      庄之行看完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那个册子后五页封着。打不开的那五页。是不是就记的这个?"

      张见月没有回答。但她慢慢把那本旧书合上,和她的旧册子、那块蒯家木牌、张庄地形图放在了一起。四样东西。四条线。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庄之行。"她说。

      他看着她。

      "你爹让你去通州收这批书。他不知道你知道这些书里夹了什么。他现在把你当作一个听话的废物儿子在用人——那就继续做那个听话的废物儿子。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他问起来就说收到了三本旧书,别的没注意。"

      庄之行看了她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让我骗我爹。"

      "你本来就是骗他的。十年来你天天都在骗他。多骗一次怎么了?"

      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捂着右肩——一笑牵动了还没完全好的脱臼位置。"行。多骗一次。"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断掉的枣树枝。"我明天去砍一根新的来。"

      "你砍十根新的来也没用。"张见月站在门口,夜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侧,"断了的接不回去。你明天先来上药。肩膀。"

      "行。"

      他看着月光底下她的轮廓,忽然觉得通州来回这两天的路程里一直绷着的某根弦,在回到这间铺子、坐在这张长凳上、看见她站在门框里的时候,松了下来。

      "张见月。"

      "又干嘛。"

      "栗子好吃吗?"

      张见月愣了一下。然后她想起藏海昨天来过,想起那包糖炒栗子和那颗剥好的栗子。她看了庄之行一眼,他也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好吃。"她说,"但你管的有点宽。"

      他笑了一下,翻墙走了。张见月站在后门口,看着断掉的枣树枝旁边他踩出来的那半个脚印,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喜欢把吃的留桌上。能不能换个人惯我。"

      她关了门,回去把那几本旧书和信札收进暗格,和册子、木牌、地图、花瓣并排放着。五样东西,五条线,在暗格里静默地躺着。她关上暗格,吹灯睡下。右手的旧疤在夜里微微发痒,她摸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在心里说——

      快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