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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步打毬 步打毬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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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打毬赛那天,天晴得过分。
张见月到城南校场的时候,场边的看台已经坐满了大半。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药箱里除了银针和绷带,还多塞了一小罐提前熬好的活血化瘀膏和一小瓶参片——以防万一。
校场很大,中间一片平整的黄土场地,四周围着矮墙。场中央插着两面旗,一面红一面蓝。骑手们还没上场,但马蹄已经在场边踩出细密的尘土。张见月扫了一圈看台,很快认出了几张脸——庄芦隐坐在最中央的位置,身边挨着蒋襄,两人脸上都是世家贵族出席公开场合时那种体面的微笑。庄芦隐的嘴角往下压着,蒋襄的嘴角往上提着,但看久了就觉得,两张脸上的弧度像是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藏海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穿了身不起眼的灰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都没看庄芦隐的方向。
号角响了。
第一批骑手策马入场,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浮成金色的雾。张见月眯着眼看那些骑手鱼贯而出,马匹毛色油亮,骑手们个个挺着胸脯,像是来比武招亲的。她一个也没认出来。
然后第三匹马拐过弯的时候,她看见了马背上那个人。
庄之行穿了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束得利落,腰背挺直。从前他在她铺子里瘫着的时候,肩膀是往下垮的,脖子是往前缩的,整个人像一摊没骨头的衣裳。现在他坐在马背上,肩线平展,脊背从后颈到腰尾拉成一条笔直的线,握着缰绳的手指松弛但稳当。
他变了。不是慢慢变的那种变,是拉远了一看就能看出来的变。张见月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心里那根从出门就开始绷着的弦松了一小半。
号角再次响起,比赛开始了。
步打毬的规则不复杂——两队骑手在场地上争抢一个拳头大的木球,用长柄球杖击球入对方球门,计时一炷香。张见月看了一会儿就看懂了,但注意力很快从规则上移开,落到了庄之行身上。
他打得和旁边的人不一样。别人是骑马追球,他是骑马算球。有两次张见月明明看见球已经被人抢走了,庄之行却勒马换了个方向,跑到那人前面去了——然后那球果然被传到了那个方向,他正好接住。第三次,庄芦隐从看台上坐直了身子。
张见月不知道庄芦隐看见了什么,但她看见庄芦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
比赛进行到一半,对方队伍里有一匹黑马忽然失控,朝着庄之行那侧横冲过来。看台上有人发出惊呼。张见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药箱搭扣上。庄之行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他在黑马逼近的前一息勒转了自己的马,侧身让过冲势,左手在错身的时候精准地伸出去拽住了黑马的缰绳,往后一收。黑马被带偏了方向,从庄之行身边擦过去,没有撞上任何人。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场边有人喝了一声彩,庄芦隐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指收得更紧了。
庄之行把缰绳还给黑马的骑手,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策马回到场上。张见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刚才按在药箱搭扣上,指节发白,现在慢慢松开了。
比赛进入后半段,比分咬得很紧。张见月对分数没什么概念,但她看见庄之行每一次策马转向的时候,腰部发力都比从前利落。那些在破庙里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被拾雷的铁皮木刀敲了一百遍的侧身闪避、观风用竹棍敲着膝盖让他"稳住"的日日夜夜——现在全部变成了他在马背上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挥杆、每一次在尘土飞扬中稳稳地坐在鞍上不倒。
最后一次击球,庄之行从场地远端策马冲来,球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木球被击飞出去,撞进球门的网里。看台上哄的一下热闹了。
张见月没有跟着喊。她只是往前坐直了身子,看着尘土落定后马背上那个人——庄之行把球杖收回来,勒住马,微微喘息。他的右肩衣料底下有一小块暗色的湿痕,是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脱臼的地方虽然接回去了,但高强度对抗两个多月训练后还没全好。
但他没有去碰那个位置。他只是在马背上坐直了,扫了一眼看台——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所在的那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尘土飞扬的校场碰上了。
张见月没有挥手,也没有笑。她只是端坐在看台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动作翻译过来大概是——看见了。打得不赖。
庄之行在马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和场上那些赢球后的喝彩没关系。
然后他下了马,被人簇拥着走开了。张见月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出了看台。她没有往庄芦隐那边看,但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庄芦隐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蒋襄还坐着,脸上的笑容像钉上去的,又僵了一分。
张见月穿过人群往外走,在出口的廊柱后面站定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有人从侧面的通道走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药箱带子。张见月回头,庄之行站在她身后,右肩绷带底下的湿痕又扩大了一圈,但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药箱。"他说,"是不是给我准备的?"
张见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赢了就走,不怕被人叫去领赏?"
"输的人还没下场。"他靠着廊柱,把右肩稍微放松了一点,"我等散场了再回去挨夸。你先帮我看看肩膀。"
她没废话,拉着他绕过廊柱走到背面人少的地方,让他坐下,拆开他右肩的衣料看了看。绷带已经被汗和渗出来的组织液浸透了,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但骨头的位置对的。她重新上了药换好绷带,动作利落。
"明天别练了。"
"明天本来也没练。拾雷说歇三天。"
"他说歇三天,你一天不练会觉得自己欠了债。"
庄之行低头看了一眼刚换好的绷带,又抬眼看了看她。"你今天在哪个位置坐的?"
"靠边。"
"靠边是多边?"
"倒数第三排右边。"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位置。看台靠边靠后,离场最远,但视野开阔,能把整个校场收进眼里。"挑了半天挑了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晒不到太阳。"她把绷带系好,拍了拍手,"你这肩膀一个月内不能再脱臼了。再脱臼一次,以后抬手过肩都费劲。"
"知道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动作比方才顺了些。风吹过来,廊柱的影子在他们脚边拉得长长的。场那边人声喧哗,马蹄和号角还在继续。但廊柱背面这一小片地方很安静。
张见月把药箱搭扣扣好,拎起来。"那我回去了。铺子关了半天,账本还没对完。"
"张见月。"
她回头。
庄之行靠在廊柱上,右肩的新绷带在衣料底下微微鼓起一小块。他看着她的眼睛,嘴上说出来的话倒是寻常:"明天你来破庙不?"
"去干嘛?"
"鸡想你了。"
张见月看了他三秒。"你让一只鸡想我?"
"它说的。"他面不改色,"它今天早上叫了五声。观风说这是想主人的意思。拾雷说观风扯淡。我信观风。"
张见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句"你神经病"咽回肚子里,然后嘴角没绷住,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明天下午。"她说,"我带排骨去。"
"行。"
他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远。张见月拎着药箱穿过散场的人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走动的人潮,他靠在廊柱边的样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站在那儿。不像从前那样缩着、歪着、倚着。就是站在那儿。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过了半条街才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市声淹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站着没倒。说话算话。"
那天傍晚,庄之行回侯府的路上被人叫住。庄芦隐的贴身长随在巷口等着,躬身说了句:"老爷请二公子去书房。"
庄之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收起嘴角那点没散尽的、从下午就开始挂着的笑意,换回那副恭顺得恰到好处的脸,走进侯府。
书房里,庄芦隐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珠子,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看见庄之行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庄之行挺直的肩线上停了一瞬。
"今天打得不错。"
"谢父亲。"
"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小半年了。不敢声张,怕打不好给侯府丢人。"庄之行低着头,声音恭谨。
庄芦隐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庄之行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都跳了三跳。"明天到我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你先回去歇着。"
庄之行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一刻,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茧已经厚了厚厚一层,在烛光底下泛着微光。
他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那天夜里,张见月的账本上新添了一行字:
今日步打毬赛。他赢了。肩膀换了药。他说鸡想我了。
他站在廊柱旁边的样子,比以前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