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破茧 庄之行站在 ...
-
庄之行站在庄芦隐的书房里,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了一下。
"求父亲准我去军营。"
庄芦隐坐在案后,手里的佛珠停了半拍。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儿子,目光在他挺直的肩线上停了一瞬。"你知不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连马都上不去。"
"十年前的儿子上不去。现在的儿子上得去。"
庄芦隐沉默了很久。他捻佛珠的手指慢慢收拢,然后松开。"去吧。城西大营,我旧部驻扎的地方。去了别报我的名字。"
庄之行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书房。他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贩刚生起火。他没有回头,背着包袱往城西走,衣襟里揣着一罐张见月提前备好的药膏,和一小截从后院枣树上折下来的枝条。枝条在他袖口里露出一截,叶子被折断了,但还在。
他走进军营的第一天,分给他的铺位在最角落,被褥是潮的。当天夜里他睡到一半被人用冷水泼醒,几个大头兵围着他笑:"侯府的小公子,军营夜里冷,给你暖暖身子。"他没有发作,把湿被裹紧了重新躺下。第二天早上被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他把被面翻了个面继续用。
第三天,他被分去搬石料。别人搬一趟他搬一趟,别人搬两趟他也搬两趟。粗麻绳勒在肩膀上勒出血痕,浸透衣料渗出来。天黑回到营帐的时候他脱了外衣自己换药,用的是那罐张见月给的药膏。那个泼他水的人路过他铺位,看见他肩膀上新的旧的血痕叠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走了。从此再没人往他被子上泼过水。
第十五天,他在操练的时候被人使绊子摔了一跤,手里的兵器脱手砸到了旁边军旗的旗杆。军旗倒地,按军规罚十军棍。他咬着牙挨完了,没有叫,然后自己爬起来把军旗重新插回旗座上。
挨完军棍的当晚他趴着换药,帐帘被人掀了一下,扔进来一卷干净的纱布,帘子又放下了。他没有问是谁送的,但那卷纱布被他收进了包袱里,和药膏放在一起。
第二十五天,营里举行步打毬赛。他报了名。
庄之行那天晚上是被拾雷背到见月堂门口的。张见月听见后院“咚”一声巨响,以为是墙塌了,披衣出去一看——拾雷面无表情地蹲在她家墙根底下,背上趴着庄之行,后者浑身湿透,右肩以下半边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垂着。
“脱臼了。”拾雷说,“他自己接不上。”
张见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过去把庄之行接过来扶进铺子。拾雷在门口站了片刻,说了句“他硬撑了半个时辰”,然后翻墙走了,干脆得像从没来过。
张见月把庄之行放在铺子里的诊床上,剪开他右肩的衣料。肩膀肿得发亮,骨头错位的弧度从皮下就能看出来。她按住他肩头,声音很稳:“会疼一下。”
庄之行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手法利落地一托一送,“咔”一声闷响,骨节归位。庄之行整个人绷紧的脊背瞬间塌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张见月没有停手,从柜台底下翻出冰袋敷上去,又端来一碗早就熬好的止痛汤——她从看见脱臼的那一刻就开始备药了。
庄之行仰面躺在诊床上喘气,半晌才开口:“你怎么会接骨?”
“我开药铺的。”
“接骨不是药铺的活儿。”
“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张见月把冰袋压在他肩膀上固定好,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灯光底下,他右肩以下的手臂上添了好几道新的疤痕——不深,但密。有新有旧,叠在一起像一张用力过猛的草稿纸。
“拾雷的刀?”她问。
“木刀。”庄之行闭着眼,“不过他加了铁皮。”
“加了铁皮还叫木刀?”
“叫‘加了铁皮的木刀’。”
张见月被他这答案噎了一下,抬手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一巴掌。他“嘶”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看她。“你打我做甚?”
“脱臼了自己硬扛半个时辰才来,你脑子被铁皮木刀敲坏了?”
“我本来想自己接回去。拾雷说他会,结果他接了三下都没对准。我说‘算了送药铺吧’,他才背我来的。”
张见月闭了闭眼。“你俩一个硬扛,一个硬接,你俩凑一对正好。”
庄之行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你还笑话我?”
“你脱臼了我都能笑话你。你没脱臼的时候我笑话得还少了?”她站起来去换冰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块东西,扔到他胸口上。
庄之行低头看——是一块旧玉,温润的青色,穿了一根新编的红绳。
“护身用的。”张见月坐回凳子上,语气很平淡,“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家老宅以前祠堂里挂的,门楣上那块牌匾的挂绳旧了,我拆下来重新编了条绳,剩了这么一小块玉。”
庄之行拈起那块玉,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月”字。“你刻的?”
“嗯。你用不用?不用还我。”
他把玉攥进手心。“用。”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去后院烧水。诊床上,庄之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青玉,红绳绕在指间,温温热热的。他把它戴在了脖子上,贴着锁骨的位置。第二天拾雷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脖子上多了条红绳,什么也没说。
“明天加训。”拾雷扶着庄之行走出见月堂的时候,冷声道。
“加什么?”
“加到你下次被砍了能自己走回来,不用我背。”
庄之行回头看了一眼见月堂的匾额。晨光里,“见月堂”三个字的笔划被照得发亮。他嘴角弯了一下。“行。”
又过了十天。距离步打毬赛还有十天。
那天张见月去城西大营送一批药材——军营里有个军医是她旧识,托她带些外伤药过去。她拎着药筐走到营门附近,听见操练场那边传来木器碰撞的脆响。她本来没想停下来,但那声响太密太急,不像寻常操练。她隔着营墙的栅栏缝隙看了一眼。
操练场中央,庄之行正和拾雷对练。他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杆木枪。肩膀上的旧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挡了七下,第八下没挡住,被木枪扫中右肋,“砰”一声整个人撞在土墙上。他在地上撑了一息就重新站起来,握紧木枪,摆好架势。“再来。”拾雷没有拒绝,木枪再次递出。这一次庄之行挡了九下,第十下被扫中膝盖,单膝跪地,然后又站起来了。
张见月站在营墙外面,手里拎着装药材的筐子,筐带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勒痕。她看着他一次一次被击倒,一次一次站起来,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糊在他的肩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红褐色的光。他站起来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开始需要三息,后来两息,再后来几乎倒下就起。拾雷在第十二轮的时候收了枪,说“可以了”,庄之行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他:“再来一次。”拾雷看了他两息,然后把枪重新抬起。第十三次对练,庄之行挡了十二下。最后一下他没挡住,但他在被击中的同一瞬间往前跨了一步,把枪尖抵在了拾雷的胸口。拾雷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木枪尖,然后抬头看他:“什么时候练的?”
“刚才。你打中我第二下的时候,我看了你的起势。”
拾雷沉默了一会儿。“还行。”他把木枪放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后天就要上场了。明天歇一天,不练了。”庄之行愣了一下:“不练了?”“练够了。再练上去也来不及。现在要的是歇。”拾雷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张见月在营墙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喊他。她弯腰拎起药筐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隔着营墙看他对练的时候,她一直攥着药筐的带子,指节都攥白了。她慢慢松开手指,笑了笑,把药材送进军医的营帐,然后从营门出来,绕了一段路,去了趟集市,买了两斤排骨。
当天晚上,藏海来了见月堂。他进门的时候张见月正把炖好的排骨汤端上灶台,听见门帘响头也没回:“汤喝完了,碗没了。”
“不喝汤。”藏海在柜台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后天步打毬赛。”
张见月擦着手转过身来。“嗯,我知道。”
“平津侯会去。庄芦隐已经让人放出话了,说‘二公子病弱多年,上场也是丢人’。”
“这话是庄芦隐说的?”
“蒋襄在府里传的。庄芦隐没有否认。”藏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庄之行这次上场的目的是让庄芦隐看见——他儿子不是废物。”
张见月坐下来,看着他。“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后天在赛场上,坐在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藏海站起来走了。张见月坐在柜台后面,手搭在账本上,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庄二公子”四个字。她想起那天隔着营墙看他练枪,他被击倒、站起来、又被击倒、又站起来,第十三次终于把枪尖抵在了拾雷胸口。她没写进账本里,但心里记着。
她把账本合上,去后院喂鸡。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后院里,枣树被砍过的那一侧已经冒出了新芽,细细的绿色缀在深褐色的树皮上。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后天。”她说,“行吧。”
第二天清早,有人推门进来。庄之行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裳,头发束得利索,站在晨光里,手里拎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枣树枝。他把树枝放在柜台上,说“赔你”,隔壁巷子新砍的,让她重新栽。他拿茶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后天你来看吗?”
“看我哪天有空。”
他笑了一声:“见月堂后天下午不营业。”
“谁说我不营业?”
“我说的。”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我去跟隔壁巷子说一声,让他们后天别来买药。你铺子关一下午。”
张见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对着满室晨光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账本上那根枣树枝压出来的水痕。她伸手抹了一下那个湿印子,嘴角翘了翘。她翻开账本,在庄二公子那一页最底下写了几行字:“后天午时后闭店。不营业。他送了一根枣树枝来赔。隔壁巷子现砍的,断口整齐。这人削木头也是练过的了。我没答应他去。但他已经默认我会去了。”然后她站起来,去后院把枣树枝插进土里,培上土,浇了水。
二公子不在,但她对着那根新插的树枝说了句话:“你替我看院子。后天我去看那个人打毬。”
枣树枝安静地站在土里。晨风吹过来,顶端那一点细芽轻轻晃了晃,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