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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缝隙 "明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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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来"的那天,张见月照常开门晒药。
馄饨摊的年轻人准时出摊,坐在摊子后面低头剁馅,咚咚咚的声响均匀得像节拍器。张见月和他隔着一个巷口的距离,各忙各的,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午后,巷子里安静下来,馄饨摊的年轻人起身去对面买烟叶,走之前把案板上的肉馅用布盖好。张见月从门帘缝里看见他走远了,转身把后门打开一条缝。墙根底下的枣树旁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她伸手拎进来,打开——里面是一身腌菜摊贩穿的旧衣裳,散发着一股酸菜味。布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换上。后巷第三个岔口往左拐,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我在那儿等你。"
张见月拎着那身旧衣裳站在铺子里,闭了闭眼。然后她捏着鼻子把衣裳换了,用块旧头巾把头发包起来,脸上抹了点灰,拎着一个空菜筐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巷第三个岔口往左拐,果然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面前的草靶子上插着七八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庄之行蹲在老头旁边,穿了身灰扑扑的旧棉袍,脸上抹了锅灰,怀里抱着一只鸡——二公子被他用胳膊夹着,老老实实地窝在那儿不动。
张见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就用这法子避人耳目?"
"有用。"庄之行偏头看她一眼,"你这一身酸菜味是哪来的?"
"你给我的。"
"哦。那衣裳是拾雷的。他以前卖过腌菜。"
张见月沉默了片刻。"……你们破庙里的人都这么多才多艺?"
庄之行笑了一下,把那身酸菜味笑过去了。他往她旁边挪了挪,两个人蹲在巷子角落,中间夹着一只鸡,面前是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和七八串糖葫芦。
"这几天侯府里有什么动静?"张见月问。
"庄芦隐把我叫去书房了三次。第一次给了一本账册让我核对,第二次让我跟着去见了两个门客,第三次——"他顿了一下,"他让我查庄之甫手下一个人。"
张见月侧头看他。"查什么?"
"那个人私底下在帮蒋襄走一笔银子。庄芦隐知道这件事,但没动他。他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我——让我查,查完了把结果报给他。不报给蒋襄。"
张见月想了想。"他在你和你大哥之间挑事。"
"对。"庄之行低头看着怀里的鸡,手指轻轻捋着它的背毛,"他知道我不是废物了。所以他现在在试我——看我敢不敢查蒋襄的人,看我会不会把查到的结果用来对付我大哥。"
"你打算查吗?"
"查。查完了报给他。"庄之行的声音很平,"但不偏不倚地报。不添油,不删减。让他自己掂量。"
张见月看着他。他蹲在巷子角落穿着拾雷的旧衣裳,脸上抹着锅灰,怀里夹着一只胖鸡,说出来的话却稳得像在书房里坐了十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想藏。现在你知道怎么在别人眼皮底下往前走。"
庄之行低头捋鸡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因为现在有了往前走的目标。"他没有看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以前只想报仇。报完了不知道要干嘛。现在知道了。"
张见月没有追问"现在知道了什么"。她伸手从草靶子上抽了一根糖葫芦下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庄之行偏头看见了,笑了一声。
"酸?"
"废话。糖葫芦不酸难道能是甜的?"
他又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张见月打开——是一小包蜜饯,比藏海上回送的品相差些,像是自己晒的。
"你做的?"
"观风教的。他以前在南边卖过蜜饯。"
"你们破庙里的人是开杂货铺的吗?腌菜、糖葫芦、蜜饯,还有什么?"
"拾雷会修鞋。"
张见月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压住了山楂的酸。她嚼着蜜饯含糊地说:"你们这个团伙将来不报仇了可以转行开个铺子。"
"你入股不?"
"入股可以。分红得六成,因为我负责管账。"
庄之行靠在墙根底下笑起来,这回笑得有点大声,打瞌睡的老头被吵醒了,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两个,又重新闭上眼。张见月拿了第二根糖葫芦塞到庄之行手里,让他闭嘴。
两个人蹲在巷子角落吃糖葫芦吃蜜饯,中间夹着一只鸡,面前是一个睡不醒的老头。二公子从庄之行胳膊底下挣出来,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低头啄地上的糖渣。阳光照在巷子里,暖融融的,像是偷来的。
"馄饨摊的那个人,"庄之行忽然开口,"不是蒋襄的人。"
张见月嚼着蜜饯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是谁的?"
"藏海的。"庄之行说,"他放的。说是怕你出事。藏海知道蒋襄查你了之后,在你铺子门口放了个人盯着。如果有人来找你麻烦,那个馄饨摊的会先出手。"
张见月慢慢地嚼完嘴里那颗蜜饯。"……藏海没跟我说。"
"他跟我说了。他说'放了个人在她门口,你下次去不用躲那个人'。"庄之行把吃完的糖葫芦签子放在脚边,"所以你今天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是看见了的。他没拦。"
张见月靠着墙,想了一会儿。"你们两个商量好了?"
"没有。各放各的人。"庄之行低头看着脚边的鸡,"我放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放的是一个卖馄饨的年轻人。加起来正好一荤一素一顿饭。"
张见月沉默了三秒。"你们俩把我这条巷子当菜市场在运营?"
庄之行又笑了。张见月发现他最近笑得多了一些——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敷衍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弯眼睛的那种。次数不多,但比以前多。她把这个发现放进心里,没说。
"藏海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庄芦隐查的那笔银子,和南方那批旧档的收购有关。"庄之行收起了笑意,"那笔银子经过了通州惜字斋的手,然后才进到京城。庄芦隐在查的账,实际上是蒯家旧档的流向。"
张见月坐直了身子。那批旧档,她暗格里那几本书和信札,还有册子上提到的"癸玺"和"张氏旧宅地宫"——所有的线头开始在庄芦隐的账册里汇拢。"你拿到了那本账册?"
"拿到了。庄芦隐给我查的那个人的往来账目里有三笔对不上,但庄芦隐给我的账册只有那三笔的记录,没有前因后果。"庄之行看着她,"我觉得他是在钓鱼。"
"钓鱼?"
"拿一份不完整的账册给我,看我能不能查出那三笔银子的前因。如果我查到了——说明我在查别的。如果我没查到,说明我是真的在帮他办事。"
张见月把手里的蜜饯包叠好放进口袋。"那你打算怎么做?"
"查。但查到的东西不报给他。"庄之行偏头看她,锅灰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点点,"查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留着。"
张见月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蹲在这条巷子角落里的这个浑身酸菜味的年轻人,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瘫在她铺子长凳上装醉的"废物公子"了。
他蹲在那儿,怀里没有鸡了,手指上沾着糖葫芦的糖渣,衣裳上蹭了灰,但整个人在中午的光线里坐得稳稳的。像一棵栽下去的枣树枝,根扎进了土里,开始往高处长。
"那你查到了之后,"张见月说,"拿去哪里对?"
庄之行看着她。"你那儿。"
张见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空菜筐拎起来。"那我回去了。你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下回打瞌睡的时候换个方向。头往右边歪,容易落枕。"
庄之行仰头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巷子深处。二公子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庄之行,又看了看她,最后选择了跟庄之行蹲回墙角。张见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叛徒。"
庄之行蹲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睁开一只眼,低声说了句:"二公子,人走远了。"
"嗯。"
"不走?"
"等一会儿。"
他蹲在那儿,把脚边的糖葫芦签子捡起来收进怀里,又把鸡重新夹好,站起来往另一条巷子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月堂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瓦的温润颜色。他看了一息,转回头继续走。
张见月从后门溜回铺子里,把酸菜味的旧衣裳换下来叠好,去水盆边洗了把脸。擦脸的时候她在铜盆的水面上看见自己嘴角弯着,伸手抹了一下,抹平了,又弯起来。
"行吧。"她对着水盆说,"你们运营菜市场,我收租。公平。"
那天晚上,枣树底下多了一壶新泡的茶——这次是用一块油纸包着的,压了块石头。旁边没有梅子干,但有一根洗干净了的糖葫芦签子,被她收进了柜台底下的瓷罐里,和那片枯花瓣放在一起。
她把账本翻开,在庄二公子那一页新添了几行字:
今天见面了。他穿了身酸菜味的旧衣裳,抱着一只鸡,蹲在卖糖葫芦的老头旁边。他说藏海放了个卖馄饨的在我门口。他说他爹在钓鱼。他说查出来的东西拿到我这儿来对。
他笑了三次。我数了。
——张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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