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论自作多情的人是不是傲慢 最 ...
-
最近村子里没有发生什么事,除了她最近总忙着给伤患煎药疗伤。
谢观音是个很麻烦的病人。
别看他对于宋引珠送来的食物没有什么要求,不像那富贵人家出身而挑三拣四,但他总是吃得很慢。
那样子不像在吃东西,像在为了维持自己身体而不得不进食。
若吃了一些腥味的菜,他吃过后就吐了。
宋引珠见他把吃过的鱼肉吐了,觉得他真是娇贵,比千金小姐还难搞。这条鱼是她亲自下水捉的,为此还弄破了一件衣裙。本意是想着谢观音体虚,若不补补可能就死半路了。
如果谢观音死了,她会很困扰的。
她有些惋惜,当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条鱼。
也许是因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总是是笑着的。
谢观音有些愧疚地说:“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你做的鱼很好吃。”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扯住宋引珠的衣袖。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还是个貌美的瞎子,他这忐忑的神情,当真是好一味生活调味剂。
如今谢观音的视力好了一点点,可以感知到一些光影,便也不会昼夜颠倒地沉睡了。
在宋引珠外出时,他就在屋里窗头望着阳光的方向,品一茗茶。
纵使这茶水并不如何好。
光影照在他身上,长睫微垂,手指苍白纤细,墨发浓黑。像是诗中白玉京的仙人。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听到身后脚步声,他闻声侧过身去,言语中有些许倦意:“你回来了?今日真早。”
他的指节透过窗外,感受着阳光:“日头还没下山。”
宋引珠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
晚些时候,宋引珠又给他煎了一碗药,因见着他喝药时总是微颦眉,于是就顺便为他买了些松子糖。
在喝过药后,宋引珠拿出了松子糖。
谢观音摸到了被油皮袋包着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宋引珠写“糖”。
他怔住了,有片刻失神,长睫投出光影,低声说:“我早已习惯喝药,不必……如此。”
宋引珠没理他,开了包装,觉得他未免自作多情,松子糖又不是只给他吃的,不过也好,如今多感动些,之后就对她百倍千倍报恩就行。
希望他不是那种狼心狗肺之人。
一颗糖就这么蓦然进了谢观音嘴里,很甜,一下子柔柔消散了嘴中的涩苦酸。一股松子香卷着桂花香在鼻间萦绕。
谢观音眨了眨眼:“很甜,谢谢你,阿珠姑娘。”
谢观音自从长大后,就没怎么再吃过糖了,他于是有些感慨:“我因身体不好,早早被爹娘送到寺庙中静养,家中有一兄长,自幼便惊才绝艳,反而我……很平庸。”
“于是家里都更加关注兄长,我很久没见过爹娘。”
宋引珠细细听着,谢观音的声音很好听,很难形容,就是那种听着很舒服的感觉,所以听他说话并不无聊。
她没做出什么评价,心里赞叹了他太会讲故事了,如果她不是早知道谢太傅家中就一位长子,几乎要被谢瑛给骗了,再加之他这一枚观音痣,怎么也错不了的。
编,接着编。
于是她嘴角凝了个笑,虎牙磨着糖,写:“那你怎么受伤落水里了?”
他有些为难笑笑:“家兄带我来寻药师,路遇山贼。”
他就说了这几句话,不愿意再说了。
头低低垂着,像难过。
怎么能有人说谎不打草稿,还如此天衣无缝,当真不愧是当今探花郎,她甘拜下风。
宋引珠虽心中有些愚弄,却仍配合着他,轻轻拍拍他的肩,写道:“我会帮你的。”
勿自心里想着,先藏他半年,建立一下感情,之后再挟恩图报。为了这些,她可是又花银子又出力的。虽然银子是她从谢观音身上拿的,但她又不是圣人,在这荒山野岭,如不是宋引珠救了他,谢观音尸体都要在水里发烂发臭了。
就算有人现在要来指责她心思阴暗,那她也只会眯着眼笑说:“谢谢。”
……
宋引珠在桌案里放了个小匣子,匣子里有五张纸条。
她拿了出来,望着窗外的月亮,眉眼沉思,抿着唇想,明日是十五。
半夜时她拿着匣子出了一趟门,回来时打开匣子就空了。
她没有睡,反复将刀磨了又磨,她耐心地制了一夜的药,毒药,解药都有。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急急敲门。
那人在门外喊道:“宋家阿珠,我是隔壁的三娘,你开开门呀。”
三娘就是与村长偷偷欢好的寡妇,年三十,声音娇媚极了。
宋引珠听到了,没有立刻开门,反而把一把杀猪刀别在了腰后,嘴里嚼了颗药丸。
三娘的声音越发的急躁,在外头呢喃:“这小蹄子莫不是不在家,大清早的能去哪儿?”
宋引珠缓步到门前,把门一开,就是个有些僵硬的女人。
三娘看见来人,突然露出一个笑:“宋姑娘呀,我儿子百日那日你没来,但你既随了礼,三娘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今日特地带了封在地里四年的桃花酒给你喝。”
“这桃花酒呀,女子喝了滋病补养颜。”
说着,她就从身后拿出一个银器具,三娘问:“可否让我进去为你斟一杯?”
宋引珠笑了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娘进屋后朝着四周提溜了圈眼睛,望到一处时眼光乍现,她抿嘴笑道:“呦,那可是春芳坊的悦容膏?”
春芳坊是近半年才兴起的时兴铺子,里头卖的都是些胭脂水粉,又因其盒装作工细致,膏体中含着奇特花香而闻名。
但春芳坊的货总是固定的,几乎都先被当地的首富小姐夫人给预定了。
宋引珠点了点头,望见了三娘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觊觎。
三娘斟了二杯酒,一杯给了宋引珠一杯自己拿在手上。
三娘说:“宋姑娘,我们干一杯,如何?”
宋引珠点了点头,于是在见着三娘将酒一饮而尽时,她也缓缓启唇细品。
酒中确实有浓郁的桃花香,酒清冽又带着些甜味。
她的鼻尖动动,于是又从这浓郁的桃香中嗅到了另外一些味道。
山茄花,乌头,天仙子,羊踯躅。
望着三娘一脸期许,以及那种贪婪而望眼欲穿的表情。她的唇边挂起了一丝笑,那笑是冷笑,是讥笑,独独不是带着友善意味的笑。
洌酒润入喉间,微辣。
她垂眸,随后像是站不住了般左右摇晃,手一脱力,酒杯直直朝地上,炸成一地碎花。
三娘眼中喜不自胜,却又皱起眉头装腔作调:“宋姑娘,宋姑娘,你没事吧?”
在三娘的眼前,宋引珠直直倒在了那一地的瓷片中。
看着她似乎是晕过去了,但也只是看着像。
三娘笑着朝外面招手:“快来给新娘子换衣服,可别让彪爷久等了。”
彪爷是镇上最有钱的老爷,开了个赌场,今日午时使是他纳第六房小妾的时候。
二个打手一样的壮汉从屋外走了进来,屋外隐晦一角还停摆着一顶花轿。
三娘望着宋引珠那张脸,脸上顿时染了些嫉妒,宋引珠年轻,貌美,最是得外头老爷喜欢的类型,刘村长这老色迷也很是喜欢。而三娘今三十,已是徐娘半老,丈夫死后,如今为了安生只能委身刘村长。
好在她肚子争气,生了个男娃,村长答应她要给她一个家,供她娃儿考科举,当大官!
她轻笑一声,用脚踢了下那头晕倒的女子:“贱蹄子!之后有你好看!”
她不再管宋引珠了,有那俩个人守着,这小女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于是她开始去搜罗起这个小屋里的财物,她先是把那只悦容膏紧紧握在手里,迫不及待去嗅那白花花膏体的味道。
一阵清香令三娘忘乎所以,她觉得宋引珠屋里肯定有其他好东西。
果不其然,金银财宝,胭脂水粉,首饰衣裳……
反正之后她也用不上了。
三娘感觉自己激动到浑身战栗,眼睛发红。
都是她的,全都是她的!
她全然没发现外头出现了剧烈的声响,只听一道剖西瓜一样的声音响起,顿时四周悄然寂静。
三娘又朝另一间屋子走去,突然,她发现了什么,这间屋子有人,屋子那张简陋的床上卧着个白衣仙气飘飘的男子。
像是天上的谪仙。三娘脑子里划过这个想法。
男人静卧着,却听到脚步声惊醒了,他好脾气哑声问:“阿珠姑娘,怎么了?”
男人是个瞎子,三娘发现。
他的声音也极是悦耳,不过一句简单的问话,三娘竟和听到孟浪之话一样顿时红了脸,软了身子。
三娘从未想过,宋引珠竟藏了个男人,但她之后也无福享受了,不如……让给她三娘。
三娘脸色绯红,一步一步朝男人靠近,若是能与这样的绝色公子春宵一度,她这一辈子也值了。
三娘软着声音:“公子……”
突然,门被打开了,一个人提着把沾血的杀猪刀走了进来。
谢观音眨了下眼,他还什么也看不见,却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随后是门被推动的声音,然后是女子的尖叫。
最后,他嗅了一股铁血般的腥味。
这个味道很浓,也很刺鼻。
是血,他肯定的想。
有人朝他走来,谢观音保持冷静,他心下思索,是谁来了?好人,亦或是坏人?
一股桂花香袭来,谢观音的神情柔和下来,他笑着问:“阿珠姑娘,是你啊。”
宋引珠有些讶异,谢观音如何知道是她来了呢?
真是令人费解。
她在谢观音手上写字:“刚刚有只猪从猪圈中跑出来了,你还好吗?”
“是吗,我都没发现。今天睡的很好。”
谢观音歪歪头,一下子摸到了宋引珠的袖口:“有东西,有些黏,是沾到泥巴了吗,要现在就洗掉,先拿冷水泡,再用皂角……”
宋引珠垂眸望向自己的袖口,那里沾着的不是泥巴,是……
大片的人血。
她的唇角勾起个笑,笑得很无辜,眨眼写:“我这就去换衣服。”
临走前,她“贴心”地为谢观音擦掉了手上的血。
可不能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