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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是个瞎子就知道吃白食     宋 ...

  •   宋引珠将一把尖刀细细用外焰烧旺了。

      尖刀看着似乎莫名泛着红光,此时夜已深,亮光照在她的脸上,才分明看清她脸上的细汗。

      她的手很稳健,眼神盯着那胸口处的伤,一点一点将肉剜出,一点一点拨出那倒勾的箭。

      卧在床上的人还处于昏迷,却突然痛苦的呻吟,发丝凌乱。

      一只苍白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擒住宋引珠的手腕,她怔然回头,与一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对上。

      “谁?”

      那双眼睛极美,眼尾绯红,眉间痣越发红了些。只是他眼中茫然失焦,哪怕这只眼再美,也终失了几分色彩。

      他唇瓣轻启,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宋引珠深深望了他一眼,手中的活停了下来。立马一只手桎梏住这只不安分的手,另一只手朝他眼前轻挥。

      那双眼睛仍是不动,只定定朝前。

      失明……

      宋引珠突然想起有年冬天她同母亲去寺庙中送药,曾遇见个小公子,穿着厚狐裘,独独在冰天雪地中独行。

      雪足有半人高,小公子寸步难行,手中杵着拐杖,一点点慢慢向前试探。

      小公子的脸很漂亮,一张小脸缩在狐袄中,更显可人。

      当时她最喜漂亮玩意儿,按理说她应当去助人为乐献一番殷勤,可鬼使神差之下,她爬上了高高的树。

      然后朝着他的方向重重地扔了个雪球。

      雪球砸在小公子身上,他一个瑟缩,茫然抬起眼环顾四周。

      宋引珠这才发现,这是个小瞎子。

      她愰了个神的功夫,适下发现谢大探花轻轻咳了几声,嘴角含血。

      对方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是难得的冷静,渐渐也安静下来,宋引珠也没理他了。

      她眼神突然锐利,眼疾手快,直直将那把箭从谢大探花体内拔出来。

      他又轻“哼”一声,吐出口浊气。

      这时,腰间环绕的黑蛇有些焦躁不安,吞吐着信子爬上了谢大探花的胸膛,然后,一口一口吃掉了那些碎肉渣。

      蛇信子似嗅到了世间绝味,吃完后还不舍地逡巡在谢探花身上。

      男人明显得身体一僵,耳根有些红,似乎觉得自己被非礼了,有些屈辱地问:“你……你在做什么?”

      宋引珠冷冷望着大蛇,真是只淫蛇,一言不发地捏住大蛇的头,把它扔到地下。

      若是宋引珠真轻薄了谢大探花也就认了,可偏偏她什么也没做,还被只蛇冤枉。

      谢大探花什么也看不见,因而这时听力就极好了,他早已习惯时不时的失明与热疾病发。

      他知道,有人救了他,但这人还轻薄他,太过于放肆了。

      对方也不愿意同他说话,似乎很是不屑,耳边似乎传来几不可闻的轻“啧”声。

      他看不见,也不知对方是谁,是男是女?

      但能活着已是不易,他自幼就身体不好,目不能视,身患热疾,不像哥哥拥有强健的体迫,他时常一个人在屋子里卧着,呼吸微弱,他渴望风的温度,渴望去嗅嗅花香。

      可是不行,他已经病入膏肓,只单去外面吹风就发烧,去嗅花香就呼吸不畅。

      于是他默默告诉自己:能活着已是不易,就这么苟且活着吧。

      男人直觉,这个人或许不是“坏人”。

      ……

      往常这个时候,宋引珠早早就睡了,可今日为了医谢大探花,她才熬到现在。

      谢大探花似乎更加虚弱了些,宋引珠给他把了脉,身子虚,气血亏,身上还有热疾,因为这把淬毒的勾箭,一下子把身体所有毛病都勾出来了,毫不怀疑的说,谢大探花就是个活脱脱的病秧子。

      若不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他一出生定要被爹娘弃了的。然后,也许谢大探花会死,也许活下来,当个乞丐,又或是被人卖了。

      宋引珠细细端详这瞎子的脸,皮肤白皙如玉珠,眉眼含春风,眉间观音痣更是卓绝美丽,除开唇色微淡,妥妥头牌啊。

      她由是发出这样犀利的评价。

      现在世道乱,那群狼子野心之人最喜亵玩那等高入云端的白雪,妄图将其染上污秽。而因着谢大探花这枚小巧显眼的观音痣,又有多少人心中觊觎?

      再加之宋引珠也时常听闻谢大探花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只觉得他有些过份自傲而不顾家族安危。

      有才华却实在激进。

      “你为什么不说话?”

      男人哑着音问,一双端压的眼睛凝视着中空,唇角是一个浅笑:“你是个哑巴吗?”

      宋引珠起身的动作一顿,望着那抹笑,难得心软地在他手里写了个“是”。

      似乎意识到宋引珠愿意和他交流的这个积累信息,他笑得更开了,眉眼舒展:“好巧,我是个瞎子。”

      宋引珠起身,实在想不出人怎么能这么乐观,人嘛,身处绝境要么号啕大哭不知所措,要么就麻木不仁度过余生。

      而谢大探花,反而还能笑得出来,要是她是他,死了算了。

      她冷着脸想,那头有人虚弱地问:“你要去哪?你要抛下我吗?”

      她步子一顿,又折返回来,在他手上写了四个字“煎药,安静”。

      那个虚弱漂亮的男人这才噤了声,眯上了眼。

      此刻宋引珠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成了个老妈子,小厮,而谢大探花还是个少爷,少爷躺在床塌上静静睡去,而宋小厮自个儿则靠煎药来渡过这漫长良夜。

      怎么想怎么都有些如鲠在喉。

      她去柴房挑出细树枝,然后燃了一丛火。

      不一会儿,就有一缕缕冒着药香味的烟从柴房飘了出来,闻到这缕味道,他就觉得很安心,好像在记忆中也有一段关于这个味道的回忆一样,只是在脑内搜刮一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宋引珠靠这股药靠的近,身上腌入了味。

      这个药方是治眼疾的良药,她母亲在世时是个医女,曾拜师药王谷,每次写一味药方时,母亲总是细致地要再腾一遍在自己的本上。

      宋引珠幼时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颇多,那时母亲常要为一位小病人医病,而宋引珠就负责了熬药。

      这个味道对她来说也是很是温馨的味道,垂眸闭眼时她甚至似乎又回到了幼年时母亲院中的药房。

      药房里放了药材,而她因个子不够捞不到决明子,阿娘就温柔地把她抱起来。

      即使她现在已经不大记得阿娘的模样了,但那样暖的怀抱,实在让她怀念。

      她垂头将药渣滤出,浓稠带着苦味的药就倒在一个破口的小瓷碗中。

      宋引珠启门,床塌上的人似乎因为失明外加对此刻环境的不安而显得格外敏感,惊慌之下将个床塌旁的茶杯震到地上。

      他哑着声问道:“恩人,是你吗?”

      宋引珠看着他紧攥着床单,于是也轻轻慢了步子,抿着唇向他靠近,然后坐下。

      对面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却稍往后退了些。

      宋引珠把药端在一旁的桌案上,低头瞟着那碎在地上的茶器,心里盘算,这个茶器十文,不少了。

      吃她的,住她的,现下还打碎她的茶器。

      心下有些不虞,但想想从谢大探花身上搜刮的银子,于是又有了好脸色。

      宋引珠握住他的手,写道:“吃药。”

      男人觉得手心有些痒,心脏像是被酒泡了一样,突然热起来,之前因痛的紧,再加之箭伤和在湖中泡了两夜,他并没有察觉,如今方觉得渴的厉害,喉间像被刀刮的生疼。

      “我……感觉好热。”

      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有些重了。但就是在这样大脑晕乱,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他还是尽力用自己唯一能用上的听觉嗅觉敏觉做着分析。

      恩人走路轻,一点一步都轻娜,手上虽有茧,但没有他的大,呼吸很沉静。

      应当是个常做农活的女子。

      他迷朦飘摇地得出这个结论。

      那头一只温凉的手附在他的额头上。

      宋引珠的指尖微蜷,一股热劲直从掌心向她躯干四肢散发。

      这可能是他体质太差导致的,再加之那只带毒的箭,多多少少毒素也是有些影响的。

      宋引珠端起药,想让他先把这碗药喝了。

      但刚把这碗安然放在谢大探花手心,他的四肢就和发软打滑了般,药差点就洒了。

      这治眼疾的药材可都不便宜。

      无奈,宋引珠就接过了药,小心把碗口附在谢大探花嘴角。

      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谢谢……”

      但他没“得意”多久,那苦辣的药就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

      其间,谢大探花被呛了好几次。

      他自幼就喉咙细,吃的喝的分量少也精细。从没有人这么对他,灌药时实在是太不“温柔”了。

      男人甚至都有种错觉,这个恩人把他当成了鸭子在填食。

      其实谢大探花想的也不错,不过此鸭子非彼鸭子,虽二者最终都要被人拆吃入腹,但一个是迷恋肉质,而另一个则是迷恋□□。

      宋引珠再一次轻“啧”一声,叹气他的好面貌。

      若他不是太傅之子,不是谢大探花,宋引珠定要做些过激的举动了。

      她望着那双眼底绯红的眼,心中一悸。

      比如说,把他卖进南风馆,应当200两银子不成问题。

      她心下有些遗憾,拾起了地上碎瓷片,拿了块布浸了凉水给他降热。

      男人本就有些头晕,困得慌,如今恩人又细细给他擦了脸,拿布降温,这让困意渐浓。

      眼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慢慢平息的呼吸,想走开了。

      脚步声不大,但他就是醒了,他扯住姑娘的衣袖,一双眼睛比之前睁大了些。

      宋引珠听见谢大探花说:“我叫谢……音,不知恩人叫什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恩人救了我的命。”

      宋引珠有点不大确定谢探花和她说了个什么假名,似乎是叫……谢观音?

      谢大探花有些齿忑,那头动作微顿,在他手上笔划了些什么。

      他静静用心感受,只写了一个字,她写了三个字——

      谢观音?

      谢观音愣住,无奈叹了口气:“对。”

      确实也有人因着他额间这枚痣戏称他观音。

      然后对方又写了个字——珠。

      他轻唤:“你有个珠字?”

      “那我叫你阿珠姑娘可以吗?”

      宋引珠瞧了他一眼,夜里寒凉,常有过堂风,她写下了“随便”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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