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痣》祀羚

2、河里的男人是不是不该捡啊 翌

　　翌日清晨，鸡鸣寺鼓，天未亮，宋引珠给鸡喂完食就回了屋子。

　　房子很简陋，二个屋卧，一个是宋忠的，一个是她的。

　　她走进宋忠的屋子，屋内陈设不过一床一桌，宋引珠点了灯探到床下，手在床底逡巡，突然，摸到一处凹凸面，重重一按，床底地砖缓缓移位，在烛灯下，一个一个黑色台阶映入眼帘。

　　宋叔总是不许她进他的屋子，总说:“屋子腌臜。”

　　这个密道还是在宋叔死后，宋引珠发现的。

　　当时半夜总是听见蛇嘶声，她以为家里遭了蛇。

　　宋引珠走进密道，一股动物腐败的味道扑鼻传来，然后，有什么圆滑光滑的东西缓缓爬上她的脚裸。

　　那是一条黑色大蛇，身体圆滑，鳞片发着光滑的黑光，一双蛇眼满是兽性。

　　起初，十四岁的宋引珠走进这里是不安的，一只饿了许久的蛇从黑岩中探出头来，滑腻的尾巴缠住她的脖子，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没有，大蛇只是亲昵地蹭蹭她，然后走开了。

　　宋引珠无视爬上她腰肢的蛇，加快脚步走到藏满卷轴书籍的石柜旁。

　　卷轴书籍藏了很多秘密，宋叔也有很多秘密。

　　宋引珠叹了口气，提着蛇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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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她刚吃过早饭，就听到西边寡妇在痛骂，听来讨水喝的阿大说她家遭了蛇，把鸡都绞死了，也不吃，就是弄死了。蛋也全都打碎了。

　　阿大说:“太可惜了，这些牲畜真可恶！”

　　宋引珠认真听着，脸上也显出了怜悯与忧虑。

　　阿大看着她，便觉得也许宋阿珠在担心自己的鸡会不会遭殃，于是拍拍胸脯:“宋阿珠，你别担心，在鸡圈外洒些雄黄蛇就不敢来了。”

　　他掏出一个用黄皮纸包着的东西:“你瞧，这是什么？雄黄！”

　　宋引珠嘴角露出个浅浅的惊讶的笑，她打了个手势，阿大虽然看不懂，但下意识就悟了个意思，无非谢谢。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宋引珠静静望着阿大将一层层粉细致地洒在小屋外，鸡窝圈，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把这些东西扫出去又要费些时间。

　　当好人真难，宋引珠厌烦地扫扫眉。

　　临近午时了，屋外村长带了个童子过来，村长含着笑，村妇在后头不舍的哭:“村长，我家孩子是男娃，长得不如女娃娃俊！”

　　他叹了口气:“虎子他娘，道师说河神这次缺个弟子，想选个秀毓的孩子，将来这孩子是要去当神仙的。”

　　狗屁，你儿子要去卖屁股了。

　　宋引珠冷冷想。

　　村长又哄:“这殊荣也不是谁都有，你想将来你登极乐，天上有个神童子保佑，待你下一世说不定皇后也当得。”

　　村长说是村长，但他最适合当的是神棍，天师。嘴里念到各种神佛慈悲，心里却并不信这些，不然也不会心肠黑的从同村人下手，也不怕自己来世当只猪狗，被人杀了吃。

　　村妇渐渐不哭了，开始回味那飘渺无影的未来，脸色泛了些红。

　　村长笑着招手:“阿珠啊，你来。”

　　宋引珠乖乖的走过来，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她轻“嘶”一声，眼睛里顿时盈了些泪，她的肩微微颤着，像是很怕村长。

　　村长细细摸掉她颊间的泪，手感粗糙，这让宋引珠想到了呲牙的狼。

　　“十八了，哭什么呢？”

　　“阿珠啊，给小虎打扮一下。”

　　宋引珠眨了下眼，抽了下身点点头。

　　她的头垂的极低，长睫微垂，看着便柔弱无害，一只手轻轻挽过小虎，一只手则似蛇般游走在小虎的脸上。
　　她的手一顿，特意为他的脸抹黑了些，又在耳后不经意刮了道血口。

　　小孩只顾着吃一块米饼，全然不知大人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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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正阳，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在湖周围，把虎子围住，大人含泪给虎子喝了药，于是小孩宁静地睡去了。

　　接着，他们将虎子送入一只木笼中，木笼在水上颤颤巍巍，众人的心情是沉重的，而一旁响彻的鼓乐却喜庆极了。

　　神婆子在河边跳祈神舞，要求村民闭眼垂拜。

　　宋引珠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嘲笑村民的愚弄无知。

　　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世间所有恶人应当早天打雷轰，而现实却总是大相径庭，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当真好不公平。

　　她看着那一张张脸上的虔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心中的讥也消了，觉得没有意义。

　　于是捻捻指节上的碎饼渣，朝着后山走去。

　　越邻近后山，便听水流湍急声。

　　山中密林中，野草足有半人高，因而也常有蛇出没，别人上后山要带雄黄，但每次宋引珠空手来，那些蛇总躲的远远的，像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

　　她坐在河边等。

　　不一会儿，一只显眼红色竹笼就左右摇来了，竹笼立在水中，就是不靠岸，于是宋引珠徒手折了只竹子去勾竹笼。

　　身后传来马嘶声，一个哑声大汉说:“哑巴，货呢？”

　　这是宋引珠第四次见他，这人长得凶残，独眼，左眼有一条贯穿至脸颊的疤。

　　她低头颤着身子指了指腿边，然后把折子交了出去。

　　大汉眯着眼望着折子，忒了口，他挑剔的望着竹笼中的男娃:“长得不行，顶多当个小厮。”

　　“就这样的，他还敢要我四十两？”

　　这话明显冷了，宋引珠低着头小泣，急急打了手语。

　　示弱是她用过最多也是最好的战术。有人会要求坚强的女人振作，无视其脆弱一面，但不会有人对一个本就脆弱的人有要求。

　　“你在说什么？”

　　大汉作摆:“算了，和你个哑巴有什么可聊的……我当亲自去找老刘。”

　　哑声大汉没有多言，有些不满意地走了。

　　宋引珠缓缓抬头，脸上还是泪，泪眼盈盈，但她眼神中没有恐怖与害怕，像一片黑，望不到底。

　　她静静抹了眼泪，把在她袖中的黑蛇放了出来，黑蛇摇摆尾巴，悠闲地去将附近的小蛇吃掉了，待黑蛇餍足，她便踏步出密林。

　　突然，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后山中响起，宋引珠步子一顿。

　　一缕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足。

　　她转身回头，那是一块长长的白纱，带着潮水的湿意，把她的裙子弄湿了。

　　她警惕地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这片湖中飘了出来。

　　尸体。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中迅速浮现。

　　不过片刻迟疑，她就决定去湖边看看。

　　听说被水淹死的人一开始会沉底，后来就会慢慢浮出水面。但这样死去的人“卖像”都极不美观，身体增大数倍，面部像充了气一样地异常凸起。

　　以及……还有一股恶臭。

　　但宋引珠并没有闻到任何味道，只有草和土腥气。

　　果然，湖中躺着一具尸体。

　　只不过，这不是具可怖的尸体，而是一具“艳鬼”。

　　她静静凝视着波澜的潮水，心尖突然微妙一悸。

　　一个男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他静静的随着水流飘着，浑身裹素，胸口别着一支箭，伤口把衣服的颜色染深。

　　他闭着眼，微颦着眉，长发在水中漂浮，五官清雅，唇色淡。偏眉间一颗红痣似血般浓，显得殊丽而艳。

　　于是，明明白色显端庄，却被他称的邪性。

　　宋引珠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心中却下意识跳出两个字“观音”。

　　观音也眉间有痣，她总是微垂着眼，因不忍见众仙之苦。

　　宋引珠毫不犹豫的下了水把“艳鬼”拖上来，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她刚刚看出来了，此人身上穿的是软烟罗。

　　软烟罗轻如流云，薄而不露骨，仍是皇室和权贵都罕见的料子。

　　而平民穿的粗布与之比，真是相差甚远。

　　宋引珠想，她可以把这个人身上衣服扒了，身上值钱玩意儿卸了，说不定他身上还有钱袋。之后再扔回湖里也不急。

　　及此，她勾出一个真诚的笑。

　　她取下这人腰上系的荷包，去摸他衣袖里的隐袋。

　　果然结果颇丰。

　　二十两银子，雕刻精美的银铃，图案复杂的玉佩。

　　突然，宋引珠把玩玉佩的手指一顿，她眯着眼去望那玉佩上的图案。

　　周边是云纹，刻着一只君子兰，且正中央刻了个“谢”字。

　　她微微张开了嘴，有些讶异。

　　眉间痣，姓谢，君子兰玉佩。还能有谁？

　　那只能是谢……

　　当今太傅之子，二年前殿试得探花，仍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

　　宋引珠心间漏了拍，颤着手去探他的鼻间。

　　还有气，只是气息微弱。

　　她不是怕，是兴奋，这是她命数之外的惊喜。

　　宋引珠低低笑了起来，喉间许久未饮水，笑的力道又过大，这让她的笑像是笑，又像是哭。

　　她轻轻抚去男人脸上的湿发，眼神柔如水，像是在看宝物，在看情人。

　　然后手又滑到他中箭的胸口，没有去拔箭。

　　这只箭里头有刺勾，如果贸然去拔，会连血带肉一起拔出。

　　需要拿刀一点点把他的胸口破开，这个过程会很痛。

　　如果现在拔箭，伤口就止不了血，他会立刻死去。

　　而且，箭上有毒。

　　男人的指甲染了些不祥的紫色，唇色也紫了些。

　　是谁要害谢氏？

　　宋引珠心情愉悦地想，如今的丞相？御使？还是……龙椅上的那位？

　　谢大探花，你可千万别死呀。

　　她用力地点住“艳尸”的心脉，将他拖到自己身上。

　　谢探花看着轻，但他很高，宋引珠抱着很吃力。

　　而从后山到村西是一段遥远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