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痣》祀羚

5、我没怕，甚至有点想笑 刘

　　刘仁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平常村里人有个什么小病大病都是来找他抓药吃的。今天一早，他是被娘子摇醒的，娘子问他:“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烟味？”

　　“什么？”

　　刘仁一脸茫然，却听外头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刘仁立刻清醒过来，他和妻子只披了件外衣就跑了出去。

　　立刻，他就发现浓烟是从寡妇三娘家传出来的，此时火势很大，乡亲们手上都拿了一盆水，就连素日胆怯的宋阿珠也艰难地用瘦小的身躯扛着一大盆水。

　　宋阿珠走得急，脸上还挂着要落不落的泪，被个小石子一绊，于是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

　　刘仁一家与宋阿珠算相熟的，他与娘子立刻扶住了宋阿珠。

　　“阿珠，小心点。水给我吧。”

　　娘子把宋阿珠扶到了一边，细细用手绢给宋阿珠拭去了脸上的灰。

　　而刘仁则忙不迭加入到救火中，他自知人命比钱财更贵重，于是说:“先救三娘还有孩子！”

　　有人道:“不行，火太大了！”

　　涛天大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没有人敢进去，虽说人命重要，但又有谁会为了他人的命而牺牲自己呢？

　　最后他人提到这场意外的火，也只能说声三娘命不好。

　　火势渐退，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这事不仅惊动了村长，连邻村都来看热闹。

　　有人在屋子里发现了两具焦黑的身体，一大一小，如同木炭一样。

　　那是三娘和孩子。

　　村长嘴唇苍白抖着，随后重重咳了几声，他照例巡视一圈，突然整个人顿住，他心情复杂地望着人群中那个瘦弱的身影，脸色中带了些不可思议。

　　她不是应该……被送去彪爷那了吗……怎么会？

　　一时，他心中有了难言的猜测，心中沉了几分，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他发话了:“我刚刚发现附近有柴火，屋下一圈还有猛火油，三娘和孩子是被人害死的！”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是谁，居然连小孩也不放过？！

　　刘仁皱了皱眉:“寡妇一个人独屋，素来没同谁有过恩怨。”

　　但村长这时摇头:“不，三娘与我们中的一个人有过旧怨。”

　　他眼神蓦地锐利起来，指向人群中的宋引珠:“阿珠，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是不是因为我把田分给了三娘而不满，所以把三娘杀了？”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间，随后躁动起来，刘仁拦在宋引珠跟前:“不可能，宋阿珠一向待人和善，而且若她真要害三娘，干什么要和乡亲们一起救火？”

　　“就是，三娘屋里起火，还是阿珠一家一家敲门去救的火。”

　　“村长，你平日里和三娘的勾当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怎么能平白无故去冤枉一个小女子？”

　　村长被这一怼，脸色铁青:“你们……真是……哼！”

　　刘仁这时又建议:“实在不行就报官吧。”

　　村长沉着脸，立刻否决:“不行，这像什么话？”

　　“三娘死了，就是她命不好！”

　　宋引珠在底下勾勾唇，她知道村长根本不敢报官，他私下做的恶心勾当太多，大恶人最怕的就是官了，为了保住自己，他当然会权衡之下放弃三娘和孩子。

　　这也是她能够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因为村长比她更怕官。

　　若不报官，他还是一村之长，还是可以继续诱骗自己愚昧的乡亲，而报了官，他只有死路一条。

　　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还没有完，宋引珠在望见村长的目光时，回以一个笑，只是这个笑不再如往常一样温驯如绵羊，笑意不达眼底。

　　她轻启口齿，碾碾指间，无声做口型——这事没完。

　　她在阴影处，身子微微颤抖，立刻怯怯地低下了头，不时抹抹泪。

　　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看下一场戏了。

　　好戏开锣，她已为他们布好幕布，就等他们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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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仁同娘子一同回了屋子，两人相顾无言，如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实在心中沉重。

　　但门头营生该做还是要做的。

　　他缓了一会儿，问:“今日要抓谁的药？”

　　娘子说:“表兄风寒，让你先给他抓个温和点的药方，钱我先垫着。”

　　刘仁点点头，于是踩上小木椅去拿药材，有些药材被他放在小臼里捣碎，然后从柜子里拿油皮纸。油皮纸旁边放着一些乌头，是前些日子三娘让他做蒙汗药剩下的，突然，他愣住了，发现乌头旁还放着几个小折子，折子上似乎有些密密麻麻的字眼。

　　这是三娘留下的？

　　他眯着眼去看这些小折子，看完后，他“啪”地合上了小折子。这举动引起了娘子的注意，娘子抬头:“怎么了？

　　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刘仁把折子递给了娘子。

　　娘子捏着纸，细细看去，突地，她目光死死瞪着一行字。

　　她突然掩面，忍不住哭了出来:“阿春，我的阿春！”

　　刘仁喘着粗气，眼球涨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依次去找了那几户将孩子祭给河神的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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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引珠心情愉悦地回了屋子，她坐驴车去镇上买了几匹布，两匹是白色细麻布，给谢观音的，还有一匹青绿色布，给自己的。

　　她打算给谢观音做两身衣裳，只做白的。谢观音适合白衣，一身气质清冷出尘，如若再做个纱帽，将外貌遮住，若隐若现间会更加摄人心魄。

　　特别适合出去做生意当吸引小女子的门面。

　　她一进门，就发现谢观音站着身子，杵着根枯树枝，慢慢探索着。听见动静就抬起盲眼，微笑着问:“你回来了，阿珠姑娘。”

　　宋引珠盯着他的双眼，眼神失焦，仍是个盲的。

　　她扶住谢观音，在他手心写“作甚？”

　　他弯着眉解释:“我想尽量摸索一下，方便自己之后也可以给阿珠姑娘帮些忙，我虽然是瞎的，但我也不是废人。我会做饭的，之后姑娘出去了，我就在这做好晌饭，姑娘回来就能吃了。”

　　宋引珠听了，心头舒展了些。其实，她并不喜欢做饭，冬日时井中的水极冷，冷到彻骨。

　　每到这时，她的手就会冻疮复发。

　　哪怕有药可以用来涂抹恢复，可生疮和治愈的过程却让人印象深刻。

　　宋引珠放下了手中的布匹，把谢观音拉到了一边。

　　她要给谢观音裁衣。

　　宋引珠拿出棉麻条，细细在他身上丈量，因为是第一次为别人量衣，她的动作不免笨拙了些，总是不经意地就抚过了谢观音的衣袖。

　　谢观音看着却有些无措，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微垂着头。

　　他问:“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卷着微风刮入宋引珠耳中，把她的思维打断了，她心中微有些不满。

　　但考虑到对面这个人是个瞎子，于是，宋引珠就又生起了些包容之心。

　　她尽量从简了写道:“量衣，不要动。”

　　谢观音眨了下眼，应声:“好。”

　　之后，他就真如同个木头一般，站得直直的，也不怎么动。

　　宋引珠望着他的腰身若有所思。

　　待为谢观音量完衣后，就已经是晌午了，今天宋引珠没有开火做饭，她和谢观音吃的是从镇上买的素炊饼。

　　谢观音吃得不急不慢，一如他品茗一般雅致，做派很是大家公子。

　　宋引珠只是淡淡瞧了眼他的吃相，就别过眼去了。

　　她想，平民百姓和世家公子的吃相不同，乞丐与平民百姓的吃相又不同。

　　对于世家公子来说，食物是取之不尽的，他们不用为吃不饱发愁。而对于乞丐来说，食物是转瞬即逝的。

　　对待食物的方式，也会把人分个三六九等。

　　等吃完了饼，宋引珠就把谢观音推进了屋子，让他帮忙摘菜。

　　而宋引珠本人，则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木桌，时不时望着窗外，看是否有什么人从这儿路过。

　　突然，她远远地听见了个脚步声，来人似乎有些气喘吁吁。

　　宋引珠敲桌的手停了下来。

　　不多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宋引珠抬眸，她站起身去开门。门外赫然是阿大。

　　阿大看着似乎又黑了些，脸上身上都是汗。

　　他随手用袖口擦擦额头，说:“宋阿珠，村子出大事了，你快去看看。”

　　宋引珠微微愣住，故作惊讶地打了个手势，那意思是问怎么了。

　　阿大说:“你不晓得，村长他犯事了！每次祭河神他根本没把娃娃们送给河神，是卖出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义愤填膺:“就连三娘，也是他害死的！因为他怕三娘泄密！”

　　宋引珠静静听着，这时，有一阵微风轻轻拂来，她微微勾起些笑。

　　但很快，上勾的嘴角就平了，她的眼中泛了些泪。

　　阿大似乎能感知到那泪中的慈悲，他安慰道:“你别难过。所幸三娘临死前留了村长给他的折子，里头有孩子的信息！”

　　“总之，你快同我一起去看看吧！”

　　宋引珠抹掉了欲掉不掉的泪，点了点头，她脸上还带着些忧伤，似乎这个消息给她的重创很大。

　　阿大的神情也忍不住带上了怜惜，宋阿珠最是心善，也很得孩子们喜欢，她如今的这些情绪也是正常的。

　　宋引珠和阿大一起去了村长家，门口围了一圈的村民，他们红着眼，几个人把村长制住，让他狠狠朝着众人下跪。

　　而女人们，则哭着要去打村长，打不到的，就连同村长的媳妇也一同怪罪。

　　他们扯衣服的扯衣服，哭喊的哭，场景不算美观。

　　宋引珠掩在人群中，与村长默默对视上，她的眼珠黑得像墨，不见底。平常将她当作小玩意儿一般轻挑戏耍的村长眼中终于有了惊惧，愤怒。

　　宋引珠睫毛轻颤，还是那个怯懦的姑娘。

　　他似乎想猛冲过去杀了宋引珠，可一个大汉兜头就是一拳。

　　这时有人喊道:“官爷来了！”

　　村民们惊惧的问:“谁报的官！”

　　没有人回答，一道声音自远处就传来:“官府寻人！”

　　宋引珠脸色一沉，在场面还够混乱时朝着家的方向走。

　　她心里大概清楚，这官府要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