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赶海簿记》倪绕

13、十三 大鱼大卖

　　大潮在申时（下午三四点）涌来，将滩涂彻底吞没。但潮水并非冲一下就走，而是迎来了漫长的高水位平潮期。

　　崖壁上，风虽然小了些，但气温却随着夕阳西下开始急剧下降。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海浪拍击声在深渊般的夜色中回荡。

　　四个雇工又冷又饿，缩在崖壁背风的凹坑里瑟瑟发抖。

　　直到，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一轮圆月犹如巨大的银盘，破云而出，将清冷的银辉洒满无垠的东海。
　　“退潮了……”宋清妍已经起身，看去下面呆呆道。

　　在皎洁的月光下，那个庞大的“V”字型阵，木桩虽被潮水冲击得歪斜，藤条和旧网也有些破损，但最核心的架构咬在泥滩里，没有崩溃！

　　随即，卫蕴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粗木，对其他人道，“我们下去收网。”

　　随着宋清妍跟着他们下去，就见在大阵最底端那个狭窄的“口袋”里……

　　“哗啦啦啦啦——！”

　　一阵密集的、犹如暴雨砸在水面上的剧烈声响，从大阵深处传来。那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下，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水面仿佛被煮沸了一般，无数银白色的鱼尾拍打着仅剩的浅水，激起一蓬蓬白色的水雾。甚至有大鱼因为太过拥挤，直接从水里跃到了半空，鱼鳞在月光下折射出银光。

　　“老天爷……”先前嘟囔要走的雇工双腿一软，指着下方语无伦次，“鱼……全是鱼！海里的鱼都赶进那栅栏里了！”

　　然而，网里的鱼获实在太多了。几千斤的重量加上活鱼挣扎的力量，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双脚在泥滩里刨出了深坑，那巨网却如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好在宋清妍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卫蕴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大步上前，将手里那个木制绞盘，砸进滩涂高处的礁石缝隙里，用木楔固定。随后，他将网兜主绳穿过几个滑轮，一头绕在了绞盘的圆柱上。

　　宋清妍退后一步，举高了火把。

　　卫蕴没有废话，握住绞盘的横木，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嘎吱——嘎吱——”

　　粗大的造船缆绳，在滑轮组里发出摩擦声。杠杆倍增的力加上卫蕴的力气和爆发力。

　　“哗啦——！！！”

　　卫蕴挑开网兜底部的活结。宛如银河决堤，数不清的海货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出，瞬间在月色下的沙滩上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银山。

　　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生灵。
　　最底下，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小杂鱼、虾虎和蛤蜊。
　　中间，是挥舞着巨大双钳的东海肥青蟹。
　　再往上，是一条条如同白练般闪闪发光的野生带鱼，在沙滩上疯狂扑腾。

　　只见那座鱼山的顶端，十几条体长超过两尺、通体呈现耀眼金黄色泽的巨鱼，正张着嘴大口喘气。火光与月光交织，它们身上的鳞片反射出令人目眩的纯金光芒。

　　“是极品野生大黄鱼！”宋清妍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如鼓。在宋代，这种品相的大黄鱼，一条就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这里竟然有整整十几条！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条浑身布满斑纹、重达二三十斤的老虎斑，以及几只长满肉刺、犹如小臂般粗壮的极品海参。

　　宋清妍目光如电般扫过这片如山的海货，大脑飞速计算：
　　“杂鱼走量，起码有四十石（约五千斤）！青蟹三百斤！这批大黄鱼和石斑，拿到州府酒楼就是天价！”

　　熬了几个时辰的寒风苦等，在这一刻，迎来了疯狂的丰收回报。

　　她转头看向火光中满头大汗的卫蕴，嘴角扬起一个极为灿烂且野心勃勃的笑容。

　　然而，卫蕴却也皱了皱眉，道：“嫂嫂，如此之多，卖想必会很棘手。”

　　一旁本来对此感到惊叹的雇工们，也道：“是啊，宋娘子，即便镇上的整个鱼市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再多卖不去也没用啊。”

　　宋清妍收敛了笑容，的确，整个清港镇的鱼市里不可能一天内消化的了这么庞大的海货。

　　她还没有打造冷库，这些海货要真的成为真金白银，就必须赶快卖掉。

　　随着退潮了，附近也有不少村民出来看看，都瞧见了泥滩上那堆满了的鱼山，惊呆不已之外，自然也有人想到宋氏抓了这么多鱼，这是要咋整呢？即便是堆在小院里，都会坏成一对难以清理的山。

　　“这确实是个问题……”宋清妍想了想，道。

　　卫蕴看着她，明明是一件连他都觉得棘手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会有办法解决。

　　“叔叔。”宋清妍顿了顿，而后眼神里便有了光彩，道，“还请再帮清妍去找来几个人，还有几艘船，不，十几艘小船，我们要去镇上。”

　　旁边听着的四个雇工心说，不是都说了，这些海货在镇上卖不掉的，她这么做白搭。

　　然而，卫蕴却没有犹豫，便点了头，“嫂嫂，稍等。”

　　天蒙蒙亮，清港镇外的水道上，十几艘乌篷小划子一字排开，破开破晓的晨雾，向着码头疾驰而去。

　　船舱里堆满了沉甸甸的竹筐，咸湿的海风吹过，带来浓烈至极的鲜气。

　　摇桨的雇工喘着粗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忍不住回头道：“宋娘子，咱们就是把这十几船海货全拉去镇上，镇上的鱼市也吞不下啊！这要是砸在手里，天一亮可就全臭了！”

　　坐在头船上的宋清妍迎风而立，唇角微扬，眼神清亮：“谁说我要把这些鱼全挤进鱼市去卖了？”

　　侧旁的卫蕴默默摇着桨，闻言转头看向她。火光与晨曦交织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沉声道：“嫂嫂已有盘算？”

　　“鲜货贵在奇与抢，走的是快。吃不下的，便转为干与藏，走的是稳。”宋清妍清脆的声音在水面上荡开，“总之，按我说的办！”

　　当十几艘满载而归的小船轰然靠岸时，那泼天般的腥鲜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宋清妍没有吆喝，而是将一只蒙着湿海草的精致大竹筐，与卫蕴一起直接抬去了邓掌柜的回港正店。

　　湿海草掀开的一瞬间，邓掌柜和厨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天爷……这、这是两尺多长的大黄鱼？！通体纯金！还有活蹦乱跳的老虎斑？！”邓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高呼，“快！叫东家来！快！”

　　在冷库绝迹的宋代，这等活采自海里的顶尖极品，就是酒楼拉拢达官贵人、铺张排场的独家武器！

　　宋清妍气定神闲，知道也不怕对方压价，当然也不止是给了邓掌柜看，还有他的竞争对手的几家酒楼。

　　很快，五条最顶级的金色大黄鱼，被回港正店和隔壁的春台楼以十贯钱（10000文）高价抢走。

　　三条二十来斤的老虎斑，卖了八贯四百文。
　　六只小臂粗的极品海参，被一官家包下，进账三贯六百文。

　　光是这几条顶尖货色，沉甸甸的二十二贯现钱，就落入了宋清妍的布袋里！

　　她一下子就有了还清官债的本钱！！！

　　紧接着，宋清妍回到码头，面对聚集而来的小贩和早起买菜的村民，直接推出了二十一世纪的福袋盲盒模式！

　　这也是她的重头戏，她让几个嗓门大的雇工，跟着她一起吆喝：“福袋鱼筐！两百文一筐！一筐五十斤！”

　　宋清妍立于船头，脆声道，“底下一堆小杂鱼，上头全凭运气！抽到大青蟹、肥带鱼算你们的，抽不到也有五十斤鲜鱼下锅！一筐福气到家嘞！”

　　折合一斤只要四文钱！这比平时打折还狠！

　　说到底，人就是爱占便宜，更有投机心理。

　　码头瞬间炸开了锅！小贩们为了抢几只混在里头的青蟹，百姓们为了图便宜，纷纷掏钱疯抢。
　　不过片刻，二十筐（共1000斤）杂鱼被抢购一空，现场再进账 四贯钱！

　　看呆了的雇工们，数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就赚了二十六贯钱了？！”

　　然而，正如之前所说，一个清港镇的鱼市消化不来这么多的海货，即便凭着福袋模式，卖出很多，也还是足足剩下了四千斤鲜鱼、十条大黄鱼以及数百斤青蟹。
　　再卖，就要暴跌贱卖，甚至可能白送价。

　　宋清妍当机立断，挥手下令：“船队，卸货回村！”

　　“啊？回村？不卖啦？”雇工愣住。

　　雇工们显然猜不出这位女雇主的想法，也就只能听着照办。

　　小船队浩浩荡荡折返回村。那些原本以为她要砸手里烂掉的村民们，全被码头运回来的二十六贯现钱和成堆的海鲜，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阿娘。”不远处的岸边，卫顺安挥手喊着，迫不及待要在他们还没靠岸时就想过去。
　　一旁，林阿公看得简直说不出话了。

　　林阿公这辈子都没见过，不仅有人能在大潮时捕获这么多的大鱼大虾，还能在一天之内就卖出了那么多。

　　宋清妍没有打算当个守财奴，方才刚赚回来的钱，这就立刻砸下了四贯八百文，一口气向盐贩子采购了四石（约400斤）昂贵的官盐。

　　以每人一百文的高价，现场雇佣了村里六个利落的妇女，连夜清洗、剖鱼。

　　当然那剩下十条极品大黄鱼，宋清妍亲自指导，沿脊骨剖开，洗净血污，用官盐匀抹，挂在风口。
　　这便是浙东名震天下的黄鱼鲞！越放越香，即便放长时间都不会坏！

　　三百斤大青蟹，全部投入泥罐，用浓盐水和黄酒封存，做成腌蟹酱。剩下的四千斤杂鱼带鱼，通通挂上竹架，制成咸鱼干。

　　整个村子的空地和宋清妍的小院里，挂满了密密麻麻、在阳光下闪着油光的鱼干，场面壮观至极！

　　随着这一天总算忙完，夜深，宋清妍点了油灯，也算当下用得起了。

　　卫顺安为她拿了碗水，今天看到娘亲赚到了那么多钱，到现在都还吃惊着，他一开始怕别人抢，不过想到隔壁就是卫蕴叔叔，他又觉得安心了不少。

　　“阿娘，饿不饿，我也会焖蛏子了，我给阿娘焖些来？”卫顺安道。

　　“顺哥儿也没吃些什么，那就多焖些吧。”宋清妍随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也认真掐指算了算。

　　“官盐4.8贯。陶罐竹席2.5贯。码头打点1贯。
　　十二艘船与船夫工钱1.8贯。洗鱼妇人工钱0.6贯。
　　再扣除四位大哥的基础工钱与暴丰收大红包，每人1贯，计4贯。
　　今日总开销：14.7贯。”

　　“酒楼员外结了22贯，盲盒鱼筐4贯，今日实收现钱 26贯。”

　　当然，这些仅仅只是现钱，宋清妍看去中堂外，满院子如山般的干货。

　　“院子里这十条顶级黄鱼鲞，值十五贯、五条斑鱼干，值五贯、干海参，三贯、一千三百斤咸鱼干，能卖十九贯左右，以及一百二十罐腌蟹，是十二贯……这些干货是硬通货，以后可以慢慢卖，至少还能变现 54.5贯！”

　　这意味着，扣除了成本，宋清妍在这次大潮愣是打破了古训，净赚了六十五贯八百文！！！
　　折合白银，足有四十七两！

　　四十七两白银！足够在县城买下一套大宅，或三十亩肥沃水田！

　　当然，这是在还清官债加干货成型卖出去之后。

　　不管怎么样，她在盐山渔岙，已是算个村里的小富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