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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鲜鲞烧肉 ...

  •   二十六贯的现钱里,宋清妍取出剩余未还的十二贯一百文,交给了来铺子的王差役。

      王差役惊呆了,不仅仅因为这个渔村的小娘子,真的能将亡夫的官债尽数还清,还因她与卫顺安拿来的架势。

      要知,十二贯零一百文也就是12,100 枚铜钱,纯重量约为四十六到四十八公斤!

      王差役还寻思坐着,正懒散饮茶呢,却一回头,只见母子俩拖着两个大麻袋进来了,伴随着沉重的闷响,桌子都跟着猛地一震,甚至震茶杯里的水洒出来。

      他不过是来收分期的,看着这两大麻袋,王差役感到失策,都不知道怎么给驮回去。

      “王公人,您在这儿慢慢数数,一分不差。”宋清妍道。

      王差役:“……好,好的。”

      这时,宋清妍也忙着去看看晒了满满的干货,那最为贵重的十条黄鱼鲞,这都挂在小院里,外面的都晒着别的。

      自从大潮几日来,这些鱼干也都基本成型了,宋清妍也准备分批次往外卖。

      不过眼前的鱼干,不是宋清妍此刻心里最关心的,她从到清港镇做买卖开始,就一直开着她家的小划子。大潮大收获后,她还是雇了十几艘小划子,才算拉去镇上。

      她知道渔村这里客人不多,大客户都在镇上,往后了说,要是指望能在台州站稳脚跟,也需要个好的拉货船才行。

      这事,她本想问问王差役,问问官船的租法,可想到都自己做生意了,这也赚了一些,不如想想买一艘吧。

      村子里最了解船,又是她能问的人,那就只有隔壁的卫蕴了。

      所以,她取了两三条的鱼干,无事不献殷勤,只提着鱼干不够亮眼,就又买了两斤五花肉,总花费三十文钱。

      在北宋,羊肉是高贵肉,大宋朝从上到下都捧着羊肉,宫里的贵人们甚至非羊肉不食。而猪肉,苏轼在黄州写《猪肉颂》说“价贱如泥土。”大概也就理解猪肉的待遇了。
      但宋清妍觉得主要是当时的人,不会去腥提鲜。
      不过对于这个小渔村的村民来说,也不是天天能买着吃的,一般过节或者好日子才会买。

      宋清妍把猪肉和鱼干带进中堂的厨房里,想来五花肉对她这个现代人看来,是极好的。

      那鱼干被海风与日光雕琢得金黄紧致,肌理清晰。她先用温水洗净表面的海盐碎,再用利刀斜切成寸许宽的厚块,浸在澄清的米酒里稍微泡软。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烧热,她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划成方方正正的红肉块,不放油,直接下锅熬炒。

      “滋啦——”

      猛火催动下,肉块在锅底欢快地蹦跳起来,边缘卷起漂亮的金边,清亮饱满的猪油被逼出,香气窜满了整个狭小的中堂。

      见肉榨得差不多了,女主顺手下入大块老姜,又撒入一小把捣碎的食茱萸与花椒,铲子飞快翻炒。茱萸特有的辛辣与花椒的麻香,被猪油一激,爆出极其呛香,瞬间压了鱼干残留的腥味。
      紧接着,她将甩干酒气的黄鱼干一股脑儿抛入锅中!

      那一瞬间,原本干瘪的鱼干遇到滚烫的猪油,像吸水海绵般,疯狂吸允锅里的脂香。“咔嚓咔嚓”的煎炸声里,鱼皮泛起了诱人的小细泡,香味飘出了锅。

      一勺米酒沿着烫热的锅边浇下去,炽热的蒸气挟裹着海鲜与酒香而起。宋清妍顺势舀入两勺井水,下了少许老酱油提色,便扣上了厚重的木锅盖,将火势退成温和的文火。

      咕嘟,咕嘟……

      砂锅里传出沉闷而节奏明快的沸腾声。在看不见的锅盖下,五花肉里的油脂彻底熔化,温柔地包裹着每一纹鱼肉。而鱼干里蕴藏的咸鲜,也丝丝缕缕地渗进猪肉里。

      两刻钟后,掀盖的刹那,白色的浓蒸气散去,露出了满锅惊艳的琥珀光泽。
      鱼干吸饱了汤汁,丰满油润,呈现半透明的红褐色。五花肉更是被炖得软糯诱人。锅里的汤汁早已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与鱼干上,咕嘟咕嘟大大小小的粘稠泡泡。

      宋清妍撒下一把葱花,翠绿的葱碎落在红亮的菜肴上,看着就馋人,留下两人份,她和卫顺安吃。

      她随后拿出一个大号的粗瓷海碗,挑着锅里块头最大、炖得最红亮透亮的五花肉,夹了六七块码在碗头,又垫了厚厚一层吸透了肉汁的鱼干,最后舀了一大勺浓浓的琥珀色汤汁浇上去。

      而后,宋清妍这就端着碗,进了隔壁的小院。
      她朝四周看看,平日这个时候砍柴的卫蕴不在,正想着他会不会不在家,没成想身后突然传来了卫蕴的声音。

      “嫂嫂?”卫蕴道。

      正好是宋清妍朝屋子里打量的茬,她吓到地一转身,手里的碗差点没有拿稳。

      卫蕴下意识向前去接,然而,双手却没有碰到碗,而是碰到了捧着大碗的阿嫂细软的双手。

      那也就是个眨眼的功夫,两人恍惚对视,又几乎是同时向后撤开了一步。

      心跳砰砰声,不知是谁的。

      还是宋清妍先打破了尴尬,一笑道:“叔叔刚回来?对了,不知吃过否,这是……”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想想道:“这是我做的鲜鲞烧五花肉,余出一碗,想来给叔叔还没吃午饭,便带过来了。”

      宋清妍没直接称作鱼干,不仅仅因为它在北宋叫鲞。

      还因这个字是“美”和“鱼”组合起来的,其实起源于皇帝的真香定律。

      传当年吴王阖闾,也有说是秦始皇东巡打仗路过海边,粮草尽了,老百姓献上海鱼干。吴王一开始嫌恶这玩意儿干瘪,结果咬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直呼:“此乃美鱼也!”
      后来为了纪念这口鲜味,君王大手一挥,硬生生把一个“美”字扣在了“鱼”字头上,这才造出了这个“鲞”字。

      宋清妍管这碗饭叫鲞,这不显得好吃又饱含诚意嘛。

      卫蕴坐在木桩上,接过宋清妍递过的筷子,说声谢过,便开始吃,而宋清妍就在一旁说起了买船的事。

      “想来家里的小船不够使的,想要一艘稍大的,但太大的也卖不起,叔叔不知大概是什么船?”她道。

      卫蕴嚼着嘴里吸饱了肉汁的鱼鲞,软糯油润的猪肉香与干海货特有的沉郁鲜味在口中爆开,咽下后,一片暖热。

      听宋清妍问起买船的事,他放下筷子,那双修长却也带了薄茧的手在膝头上擦了擦,神色格外认真。

      “嫂嫂若只是往返清港镇拉货,顺带在附近的水湾下网,过于庞大的福船或沙船是万万用不上的。”卫蕴语气沉稳,娓娓道来,“那种船要配六七个水手,单是每日的口粮开销就能吃垮一家铺子。你需要的是一艘八桨双摇的海舢板,或是踩网艇。”

      “海舢板?”宋清妍暗自记下这个词。
      “嗯。”卫蕴点点头,“长约两丈三,宽六尺,舱肚大,能吃上一千五百斤的硬货。船头安个可折叠的短桅杆,风顺时张帆,无风时摇桨。两个人就能驾驭,遇上浅滩也不易搁浅。”

      宋清妍忽而觉得卫蕴聊起船,话还挺多的。她又道,“那……这船去哪儿买合适?”

      卫蕴看着她,想着镇上水牙子没有不黑心的,他的这个阿嫂显然面生又不懂行,怕是会被宰。

      “明日,我便陪嫂嫂去看看罢。”卫蕴道,“或许能帮忙看一看,也快。”

      宋清妍一怔,忙道:“明日你不上工?会不会耽误你的活儿?”

      卫蕴将碗里最后一口浓汤喝净,擦了擦嘴角,低声道:“不上工。嫂嫂的事重要。”

      宋清妍没听到后半句,只心里想着明日去买船的事,便笑着谢过,这就拿着碗回去准备起来。

      第二日,天清气朗,晨雾刚散。

      卫蕴腰间带了个皮革工具囊,里头插着小铁锤、木锥与量尺,一身利落的短打,同宋清妍一起划着那艘旧划子来到了清港镇南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风里夹杂着鱼贩子的吆喝声。两人径直走进了最大的一家顺达船牙铺。

      牙铺的张掌柜是个两撇胡子的瘦削中年人,眼珠子一转,见宋清妍是个衣着素雅却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登时堆起满脸笑意,迎了上来:“哟,小娘子要买船?您可来对地方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艘八成新的快艇,原是城里大户人家落下的,瞧这漆刷得,鲜亮如新啊!”

      张掌柜指着码头边,停着的一艘漆成朱红色的木船,道:“只要十六贯!一口价,拿去就能下海!”

      宋清妍打量着那艘船,看外表确实光鲜亮丽,心里有些打鼓,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卫蕴。

      卫蕴连眼神都没给张掌柜一个,径直踏上了那艘朱红木船。
      他抽出那根细长的木锥,顺着船尾水线下方,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扎——

      “咔嗒。”木锥竟然没受到什么阻力,直接没入了半寸!
      张掌柜脸色微变:“哎,这位小哥,你这是干什么……”
      卫蕴没理他,又拔出铁锤,沿着船肚的骨架重重敲了几下。
      “咚……咚……”发出的声音不是硬木应有的清脆响声,而是沉闷而发虚的钝响。

      卫蕴转过身,身躯高大挺拔,将宋清妍挡在自己身后,看向张掌柜的眼神冷如刀锋:
      “张掌柜,欺负外行呢?”

      张掌柜笑笑,搓手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蕴向前一步,逼视着张掌柜:“这种断过龙骨的废船,下海遇到二尺高的小浪就能当场解体。你卖十六贯?”

      周围几个围观的渔民,议论纷纷:“哎呀,这小伙子是个行家啊!”“张牙子又拿修补船来坑人了!”

      张掌柜被说得额头渗汗,尴尬地干笑两声:“这……这位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一分钱一分货嘛……”

      宋清妍“啊。”的一声,指去张掌柜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走,这艘不看也罢。”卫蕴转头对宋清妍说话时,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他在码头的浅水区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一艘被泥沙包裹、看着破破烂烂的旧船前。

      他用小刀刮开船底一层厚厚的海砺子,露出了里面黝黑发亮的木质,又用锤子敲击了船肋。

      “咚!咚!”声音沉实如铁。

      卫蕴眼底划过一丝满意。宋清妍也走近些,问他道:“这艘可以吗?叔——”

      想到这里是在外边,叔嫂走太近不好,宋清妍就改口道:“二、二郎。”

      卫蕴点了头,道:“这艘船虽然看着脏,但用的是老山松,骨架极结实,龙骨完好无损。它只是久不用,表皮脱了油,受了些风干。”

      说罢,卫蕴起身看向张掌柜,道:“八贯钱。”

      张掌柜差点跳起来:“八贯?!这可是正经闽松船!至少要十二贯!”

      “九贯。”卫蕴脸色平静,“这船放了这么久,不是吗?”

      看卫蕴寥寥几句,却好像直看穿了,张掌柜就知道遇到硬茬子了,想来这船也的确没卖得出去,他抽搐了表情,一拍大腿道:“好,成交。九贯就九贯,拿去!”

      宋清妍在一旁看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行情,不过看这掌柜的肉疼样子,想必是拿了一个很好的价格。

      说实话,这比宋清妍预想得也便宜很多,她还以为至少要十五贯钱上下呢。

      付钱、立契、交船,一切顺畅无比。
      她看去卫蕴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种明显砰砰的异样感。

      随着卫蕴转身过来,宋清妍又一笑,暗自甩甩脑袋不去想。

      当两人将这艘新买的海舢板,系在宋清妍的旧划子后面准备拖回村时,码头石桥边的告示牌前,一群人正熙熙攘攘地议论着什么。

      宋清妍一顿,隔着水面,隐约听到几个身穿绸衫的人高声交谈:
      “听说了吗?咱们这儿的饮食行,下周要在春台楼公开招采呢!镇上二十来家酒楼和分茶面铺,要挑选新的海货供货商!”

      “可不是么!只要能拿下面馆汤底和酒楼下酒干货的供货契约,那可是成百上千贯的大买卖,各家卖海货的怕是要抢破头了……”

      听到饮食行招采这几个字,宋清妍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她能在镇上站稳脚跟的机会!

      “招采……要拿下才行。”宋清妍出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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