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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大潮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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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薄雾笼罩着台州湾畔的小渔村。
宋清妍伸伸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推开木板门,一股海腥气的风迎面扑来,让她清醒了大半。
外头的泥路上,晨雾还未散尽,却已经是人影绰绰。
清妍有些诧异。平日这个时辰,汉子们该是准备下海网鱼,妇人们则在灶前忙碌,可今日,村里人却换上了相对干净的粗布短打,神色庄重几分惶恐,行色匆匆地朝着村东头走去。
人群缓缓朝着村头石崖上,那座低矮的小庙涌去。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燃烧时的浓烈气味。
“这是怎么了?”宋清妍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
在人群的末尾,她看到了村里最年长的渔民,林阿公。
林阿公就是之前送了两条小鱼的那老渔民,过去与在世的卫铁相识,宋清妍见他没有拿旱烟袋,干瘪的双手正虔诚地捧着三炷香,盯着远处翻滚着白浪的海面。
“林阿公。”宋清妍压低声音,来他身后问,“今儿是初几?怎么大伙儿连海都不下了,全往庙里去?”
林阿公双手合十拜了拜,声音压得极低,颤抖中带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要变天了。昨夜里,老头子去海滩上看,那海水退得比往常远了三里地。今儿一早,你听听——”
林阿公指了指海的方向。
宋清妍屏息凝神,越过村落的屋顶往东听去。
往日那温柔的浪涛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传来的、沉闷如春雷滚滚的轰鸣。那声音低沉、厚重,不太一般。
“难不成,这是……大潮?”宋清妍心中一惊。
“难得一遇的大潮嘞。”林阿公道,“这是‘风打头,潮殿后’宋氏,你可记得,得把歇在滩上的渔船系在石桩上,什么值钱的家伙,院子里的东西,这两天得赶紧往高处的山坡上挪,别等潮水上了岸,哭都来不及!”
宋清妍正想着,远处的礁石旁传来一声高亢而苍凉的螺号声。
那是村里老祭司吹响的,代表着祭祀即将开始。
林阿公浑身一抖,不敢再多说,念叨着“海神娘娘保佑”,一瘸一拐地融入了那支走向神庙的、沉默而惶恐的队伍中。
“林阿公。”宋清妍追问道,“不知何日来大潮?”
“近了近了,几日罢了。”林阿公说着,却又犹豫了下,看宋清妍一眼,道,“宋氏,你可知,正是这种日子,你那汉子才翻了船的?你可千万别生事。”
他说着,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地走去了。
那年,卫铁正是在快来大潮的日子要出海,林阿公当时劝他,大潮来临,海水不安宁,然而卫铁却觉得时候不到,想多为家计添些柴,非要去。
宋清妍这几日把铺子慢慢经营起来,村民们也都看在眼里,林阿公也是怕她像她男人那般,不怕不惧。
宋清妍站在原处,想了一想。
大潮即将来时,退潮退得极远,深藏在远潮线泥滩里的泥螺、沙虫、蛤蜊会大量暴露,大面的滩涂还是会吸引林阿公这些老练的渔民。
不过他们都知大潮来时极快,人逃不及,这也是迎着性命风险去搂海菜,普通村民还是该收拾该准备准备。
之后听天由命,躲避大潮,等潮水退去后再去海滩上捡漏。
听天由命?宋清妍字典里就没有这个词。
她只知道,这次大潮一定会带来大量的海货,她需要的就是想个办法捕获越多越好。
之后捡漏不过是寻常的搂海菜,宋清妍头顶上还压着官债呢,她要在来大潮当时,就要从浪潮里捕获!
想至此,宋清妍便心里有了一个计划,虽然不确定行否,但不打算坐以待毙,就去了隔壁小院的卫蕴家中。
他正在小院里劈柴,似乎并不关心村民们去拜神,全村除了宋清妍,就只有他还待在家里。
宋清妍见他回头,便道:“叔叔,有一事我想跟你商议商议……”
他安静地看着这个双眼亮得惊人的长嫂,点了点头。
宋清妍也不废话,捡起地上一根树枝,直接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等到大潮一来,鱼虾顺着潮水涌上滩涂,退潮时又会被卷回海里。村民们都是等潮水退尽了,去捡漏网之鱼。”宋清妍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V’字型,开口朝向大海,底部收拢成一个圆圈,“可我有一想法,在潮水必经的滩涂凹地,打下木桩,布下一道燕翅阵。”
卫蕴弯腰在她的身旁,目光落在那简陋的图案上,眼神渐渐凝聚。
发现他有在认真听,宋清妍就继续说:“开口宽达数十丈,迎着涨潮的方向。”
“潮水涌来时,海水漫过木桩,鱼群被海浪推入这片浅滩。而当退潮时……”宋清妍用树枝点了点那个狭窄的底部,“潮水水位下降,鱼群本能地顺着水流往回游。但两边的木桩和渔网,会将它们卡在这里,兜水不兜鱼。你觉得怎么样?”
“此阵,很好。”卫蕴看着,道,“但大潮之力,非同小可。寻常毛竹打入泥沙,潮水一冲便散了。”
“所以我来找你。”宋清妍抬眼,一笑道,“叔叔会造船,用锚定之法,想必可以把木桩钉在泥滩里,想叔叔手艺,定会比别人的更稳固不是吗?”
卫蕴也抬眼,却刚好对上了宋清妍的含笑双眼,他沉默片刻,道:“好,我干。”
听卫蕴这么说,宋清妍便眉眼弯弯,相信已经事半功倍了。
于是也不敢耽搁时日,大潮随时可能来,宋清妍就去拿出了之前卖给公人们所获的几百文钱,算是之前所剩,属于赌一把了。
本来大潮快来,不是老练的渔民也不打算去刮泥,宋清妍与卫蕴在村里找了几个闲着没事的壮丁。
“一百文一天!只要四个人,你们谁来?”宋清妍此话一出,一呼即应。
寻常短工一天不过三十文,这一百文简直是天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接下来,宋清妍将这四个汉子交给了卫蕴指挥。
退潮后的泥滩上,卫蕴赤着上身,展现出了人形打桩机般的力量。
他一夫当前,其他汉子也不敢怠慢。
卫蕴没有用普通的打桩法,而是榫卯连接和斜拉锚定,让四个汉子将一根根毛竹砸进滩涂底部的岩层和硬泥中。每一根主桩之间,还用造船用的粗缆绳和藤条,绑上一层厚厚的旧渔网。
三天时间,四个汉子累得脱了一层皮,宋清妍不仅付清了一千二百文的工钱,还搭进去了买废旧缆绳和渔网的五百文。
那四个汉子拿了钱,背地里却直摇头:“卫二郎是个手艺人,怎么陪着宋氏发疯?那几根竹子想拦住大潮?”
村里人也是不解,林阿公更是连连叹气,觉得宋清妍莫不是要接卫铁后尘。
但宋清妍不顾眼光,只认真瞧着她的阵法。
第三日傍晚,天际的云层犹如泼了墨般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风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轰隆隆——”
远处的海岸线上,一条白色的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际逼近,那是大潮来了!
“发怒啦!快躲进屋里,上高处啊!”村长敲着铜锣,村民们纷纷关紧门窗,或者躲到村后地势高的半山腰上,眼神敬畏地看着那毁天灭地的自然之力。
宋清妍和卫蕴和四个汉子,自然也是要躲的。不过,他们的活儿还没完,宋清妍也惦记着成败要留下。
她只让也想陪着留下的卫顺安,说服了他去跟林阿公躲起来。林阿公劝说不了宋清妍,心里复杂,却也无法多言。
“嫂嫂小心。”卫蕴伸出手,有分寸拉过差点滑跤的宋清妍的手臂,隔着衣袖,轻轻拉上。
几个人爬上了高耸的礁石崖壁上,几个壮丁竟有双腿发抖。这里地势极高,潮水绝对漫不上来,却能将下方的滩涂尽收眼底。
狂风吹得宋清妍的衣衫猎猎作响,她发丝飞舞,双手紧紧抓着崖壁上的藤蔓,眼睛盯着下方花大价钱赌的阵。
“轰!”
第一波大潮如同一堵倒塌的城墙,狠狠撞上了滩涂。海水吞没了大片沙滩,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刷着一切。
“完了完了,全淹了,竹子肯定全断了!”旁边的雇工吓得面如土色,大声喊道。
卫蕴站在风中,一只手时刻不触碰、防在宋清妍的背后,目光如炬,盯着水面下隐约可见的轮廓。
“没断。”他沉声道,又呆呆地看着。
宋清妍看着她的阵附加卫蕴的造船手艺,竟真的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她也展露出笑容。
海水疯狂地上涨,巨大的水流漫过了倒V字型的竹阵,无数被潮水卷入的银白色鱼群、硕大的海蟹,顺着水流被毫无阻挡地推入了阵型的最深处。
天地间一片汪洋,那片滩涂早已成了一片沸腾的海。
宋清妍心跳越来越快,却不再感到害怕。她知道,这片大潮带来的丰富馈赠,已经被浪潮自己亲手“赶”进了她的口袋里。
她用设计的阵,真的成功捕获了它们!
在北宋前所未有。
现在,就等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