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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冰麒麟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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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镇官听完,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怀疑与不屑。
按大宋律法,街头草医尚且需要考辨,何况那宋氏不过是个在码头卖熟食海鲜的年轻寡妇?
既无三世世医之名,又未曾悬牌开过药铺医馆,连熟药所的伙计都算不上,哪里懂什么经方药理?
他堂堂朝廷命官,请了城里最好的坐堂大夫,吃了不知多少苦汤药都没用,去信一个摊贩小娘子,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放肆!咳咳……”监镇官狠狠啐了一声,又因嗓子作疼。
可一想到盐运使要来临视,他这般嗓子实在不好招待。眼前,实在没有其它法子……
这王差役肩膀上看起来真的好了许多。然而,也不排除坑蒙拐骗的障眼法。
他冷冷扫了王差役一眼,厉声道:“她一介小民,若是敢无凭无据乱开偏方,要不管用,或是耽误了本官迎检的大事,本官定治她个欺罔官府之罪,封了她的破摊子,拿她是问!”
次日清晨,宋清妍正准备睡到大中午头才肯起床,却在上午时分,被跑进来的卫顺安给吵醒了。
“阿娘,门外来了好多人。”
宋清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一件粗布外衣走到门前。
穿过院子一瞧,好家伙,平日里清静的小渔村海货铺子前,此时竟挤挤挨挨站了七八个身着皂衣的衙门差役。
领头的正是昨日那王差役。
“宋小娘子,打扰了!”王差役一见宋清妍,脸上满是热切与感激,忙不迭上前说道,“昨日用了你的方子,真是神了!不过一宿工夫,原本皮肉不仅不疼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这不,这几个同僚也饱受这绳煞折磨,特意来求小娘子买些海藻胶!”
旁边几个差役也纷纷附和,解开衣领露出肩膀,眼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知道这海草熬出的胶冻冰凉透骨、敛疮生肌,比城里熟药所卖的昂贵膏药管用不知多少倍。
昨日王差役就买了两罐,他自己还得留着用,这不少差役只是亲眼见了,却没亲身试过,这都巴不得快卸却肩上的伤痛。
宋清妍略一概括了解了情况,微笑着收下每个人的十五文铜板,昨天在王差役走后,就特意多熬制了几罐,想着说不定会有人买,这果然就来了。
七八个差役,每个人各买了一罐。这都来不及回去,宋清妍给了卫顺安一个眼色,他迅速去热沏了紫苏茶,为这些官人端上来。
然而,当这些差役们刚要坐,却又毕恭毕敬地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道。
后面显出一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正是清港镇的监镇官,赵伯平。
赵伯平面色阴沉,用帕子捂着脖颈,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宋清妍。他每咽一口唾沫,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大人,这位就是宋小娘子。”王差役小心翼翼地介绍道。
赵伯平上前一步,试图拿出朝廷命官的威严,可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极度沙哑刺耳,“你……咳咳!咳!就是那个……开偏方的?“
仅说了几个字,他便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手按着喉咙,眼泪都掉了出来。
宋清妍抬眼细细打量着他。只见,这位赵监镇双唇干裂发紫,连带着两侧腮帮子都有些肿胀。
宋清妍倒不是多了解,只是她前世小时候身子骨不太好,多少就能看得出了,这和差役们那种外伤皮肉之苦截然不同。
“奴家见过赵大人。”宋清妍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
赵伯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忍着嗓子不适,道:“听王差役举荐,说小娘子……你妙手回……咳咳,春……可见了,不过是一介小渔民,手下忘了公务应当该查你,若,若是……”
“大人,快快先坐。”王差役连忙上前,给他找了个座位。
赵伯平咳嗦着,这才坐下稍微平息,道:“今日,就看你是该查……还是有应当的褒奖。”
宋清妍并不惧,只仔细看他,道:“大人这嗓子,瞧着是喉痹之症。”
“大人,可否容奴家看一眼喉关?”
赵伯平心中虽一万个不情愿,觉得让一个渔村寡妇来看失了体统,但喉咙里那如火烧让他实在忍无可忍。他黑着脸,勉强张开了嘴。
宋清妍就着日光一瞧,只见他咽喉深处红肿如熟透的朱砂,扁桃体大如蚕茧。
看完,宋清妍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赵伯平见她皱眉,心头顿时一沉,眼中那抹怀疑与不屑更甚。
一旁,王差役道:“难不成,宋娘子也没什么法子吗?”
“大人的病,确实有些棘手。”宋清妍叹了口气,缓缓道,“若只是寻常肺热,那些苦寒药也就罢了。可大人许是因公务之事忧虑过度,急火攻心。如今大人的嗓子,就像是久旱无雨、又被烈火炙烤的干泥,稍微动一动,便是撕心裂肺。”
听完宋清妍的分析,赵伯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实际,宋清妍是编的。她觉得表面至少说得像样才行,其实在她心里,多少觉得就是嗓子发炎了。
正当王差役失望低下头时,宋清妍道:“难是难,若用寻常药草,确实来不及。不过,奴家这里有一样海里的偏方,能立刻治愈大半,大人想的话,或许试一试?”
王差役一喜,然而赵伯平听了,紧锁的眉头并未松开,怀疑反而更浓了。
镇上名医都无法,她一个卖海货的小渔民,真能用海里的东西就能立刻治愈几分?
“最好是如你所说。”赵伯平用极低的声音警告,却也掺杂了一丝希望道。
“大人稍候,民女这便去取药。”宋清妍道,也心说可是保证药材纯天然呢。
阳光洒在水洼里,波光粼粼。她眼尖,一眼就瞧见在一处水深及踝的暗礁缝隙里,正漂浮着一丛丛紫红色、半透明的珊瑚状海藻,正是麒麟菜。
麒麟菜自然与石花菜不同。麒麟菜,在二十一世纪是用来提取卡拉胶的主要原料,比如果冻。
而石花菜提取的是琼脂,也就是凉粉。
麒麟菜体型较大,藻体肉质、肥厚,表面常有突起的叉状枝或刺状小枝,因为看起来像麒麟角才得名。
这东西在北宋台州尤其不值钱,宋清妍挽起衣袖,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手臂,便将一整团连着礁石的麒麟菜捞了出来。
当宋清妍提着一篓子滴滴答答淌着海水、甚至还夹杂着一两只小沙蟹的海草走回铺子时,赵伯平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宋清妍能理解,假装没看见。毕竟在北宋,海货都便宜得很,更别提这杂草一般的东西了。
她怕这位赵监镇一时名分放不下,行动迅速,先用清冽的淡水,将麒麟菜冲洗,洗净上面的泥沙与盐分,接着丢入小锅中,加入大半碗清水,灶膛里生起旺火。
不过片刻,一锅清水便化为了浓稠、半透明的液体。那富含天然植物多糖的黏质,被彻底萃取了出来。
台州是千年柑橘之乡,自然野柑橘到处都是。
宋清妍掐了几片刚摘的野薄荷叶丢进去,又往锅里挤入了几滴黄澄澄的野柑橘汁。
野柑橘果实通常较小、酸度大、籽多,但香味极浓。宋清妍深深吸了口清香微酸,这顺便还能将那股子淡淡的海腥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让卫顺安去院子里,从井里打出一桶清凉的水拿过来。
不过片刻,原本温热的液体,在井水浇灌冰镇下,就凝固成了一碗晶莹剔透、微微晃动的海藻护喉冻。
它散发着丝丝凉意和沁人心脾的清香,瞧着像一块上好的淡绿色软玉。
宋清妍端着瓷碗走到赵伯平面前,双手呈上,并配了一把精细的小木匙。
“大人,药好了。”
赵伯平一转头,看着眼前这碗半个时辰前还是海里杂草、此时却美得像精致糕点一样的物件,眼中闪过一丝荒谬。
“这……咳……也是药?”赵伯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地。
“大人,此物虽取自海滩,却最对大人的症。”宋清妍细声嘱咐道,“不过,吃这药有讲究。大人吃下去时,千万不要咽得太快。”
赵伯平挑眉,用眼神询问。
“您要舀一勺含在嘴里,待它在口中微微化开,然后贴着喉咙口,顺着嗓子眼缓缓咽下。”宋清妍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要让这冰凉的胶汁在您发炎的喉关上多贴一会儿。”
赵伯平显然不明白,倒不是不懂人话,只是想来这小娘子今日每一出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上。
他接过来碗,感受着喉咙疼痛,索性心一横,舀起一匙那晶莹剔透的护喉冻,送入口中。
一入嘴,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倒是一股极温润、极冰凉的触感。
他按照宋清妍的嘱咐,没有急着下咽,而是含在喉咙口,任由那股冰凉滑顺的胶汁顺着嗓子一点点滑下去。
“唔……”
那一瞬间,赵伯平干涸得快要出火的嗓子,仿佛迎来了一场甘霖!
冰凉的胶质像是温柔的手,抚平了喉咙里刺痛。薄荷的清凉之意直冲脑门,原本火辣辣的黏膜,被这层厚厚的海藻多糖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赵伯平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整碗海藻护喉冻下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奇迹发生了。
周围的差役们都探头看去,原本连咽口水都直抽抽的赵伯平,突然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试着吞咽了一下唾液,脸上痛苦的表情竟然没有出现!
虽然喉咙里还有些许异物感,但那股如火烧的痛,竟在极短的时间内,消退了大半!
“大、大人,您的脸色好多了!”王差役道。
赵伯平试着张了张嘴,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却能连贯成句:“你这过偏的偏方……竟真的有用?”
一开口,连他自己都惊呆了。之前在回春堂折腾好些功夫,都不见起效,如今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居然能说话了!
赵伯平端详着已然见底的瓷盏,又抬眼瞧了瞧神色自若的宋氏。眸子里先前的轻蔑与狐疑,此时早已冰消瓦解,心下只剩了七分骇然、三分叹服。
更让赵伯平原以为她会先谦虚几句,或是客套几句。
然而,宋清妍微笑,道:“大人,一罐只要二百文钱,您要是需要,今日只需稍作等候,奴家给你备来几罐。”
赵伯平一怔,随即不知是嗓子疼痛总算缓解,心情好起来,便不由笑出了声。
而这一笑,却让旁边的差役们都看傻了,反而是浑身发寒。
王差役对另一个差役道:“我可还是第一次见大人笑这么大声……”
“好!好一个生意小娘子。”赵伯平不犹豫,毕竟也是官家,出门在外也不带铜钱。
他随手掏一块半两重的碎银,足足价值有五百文的钱,道:“只管给我拿两罐来!”
宋清妍心算来算,道,“大人,还多出一百文钱。”
赵伯平:“就当是酒钱好了。”
这里说的酒钱自然不是向她买酒,而是小费的意思。
宋清妍连想都没想,道:“若是酒费实在太多了,奴家怎么受得起呢?不如这样,大人与各位公人,好好坐着,我这就为你们准备些吃食,定让各位满意而归。”
一百文钱就这么被当作了料钱,宋清妍心里琢磨明明白白,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官人,这么些差役,就让他们拿了药走人,日后不知还能来否。
即便是来,恐怕也是肩伤缘故,来买些海藻胶,算不上常客。
为此,宋清妍是希望也能一举抓住他们的味蕾,客人待得久,看看海景,说不定喜欢上,日后仅仅为了酒饭而来,也介绍给人,总归是留一会儿,能多些念想。
宋清妍把望潮鱼干、蚝膏面、生焖蛏子,都给端了出来,还特意将散搂的蟹给烹饪出来,为赵伯平呈上。
刚才的五百文碎银加上差役们的海藻胶给的铜钱,足足就有了六百多文,再算上这些他们干的饭,足足逼近了七百文钱大关!
这一日连去镇上都省了,宋清妍就是在铺子里忙活着,这营业额实在令她感到满意。
饭罢,宋清妍与卫顺安恭敬送走这些当差的。几位都吃得很香,差役们回去路上也有回味。
看着天色快要到傍晚,是去搂海菜的时候。宋清妍想着,也许是该造冷库了,得多准备准备,这样才能卖得出更多。
她摸了摸一旁卫顺安的后脑勺,一笑,道:“看,这是银子,你可见过?”
卫顺安猛摇头,别说他,这个小渔村里哪里有人见过。
宋清妍也是第一次见,捏着这块碎银子在余晖中看了看,想,不知道金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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