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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生焖蛏子 ...

  •   盐山渔岙,黄昏。

      王差役坐在海货铺子里,收了这次的挺纳,数一数分毫不差,便点头说是收准了。

      “宋娘子一诺千金,两贯半没错,我这也就能回去交差了。”王差役说着就要起身,“告辞,别日再来。”

      宋清妍给他端来一杯紫苏茶,道:“今儿个天热,不如王公人坐下歇歇凉再走?”

      王差役确实赶路有些口渴,今日没什么事,他便坐了回去,拿过茶品了一口,随后看去竹棚外的在黄昏光色下闪闪发亮的海面。

      他道:“卫大郎这去了后,就你们母子俩忙这营生,说来也是不容易呢。”

      寡妇门前是非多,即便不提这几日见她摆摊又是刮泥的,想来一个年轻姑娘家家的也容易遇到麻烦。

      “托了官家的福,太平盛世,能让我这弱女子能做些生意。”宋清妍一笑道。

      虽说如此,王差役早已成婚,也是个守本分的人,看着却也不免觉得总归不让人安心,正要开口说她有个改嫁想法也有帮助,一抬头,却见隔壁院子里,走出了宋清妍的小叔子,卫蕴。

      卫蕴正扛着一捆柴木,那臂膀好像比老虎都要有力。王差役顿时闭了嘴,想来,这附近也没有那个汉子,见到她有这么个小叔子,会傻到来这位姑娘的铺子闹事。

      只是这卫二郎底细就连王差役也摸不透彻,只知他出生在这个小渔村里,长大后的去向,干了甚事,他都一概不知,此人沉默寡言,也无法从旁人哪里打听。
      只是,王差役总从卫蕴身上觉得有股不寻常的气息,令人不敢小觑。

      王差役正想着,一股香味就从柜台那边飘来。他定睛一看,只见宋清妍从小泥炉里捞出了一个大荷叶,荷叶包满了蛏子。

      这香味不同于炒蛏子,有种很独特的清与鲜混合的香,他不由探头半分。

      宋清妍回头瞧见,便道:“王公人,要不来一份吃?今日只要三文钱。”

      王差役不知为何一坐到她铺子里看,不是渴就是饿了,点头道:“有劳来一份。”

      “好嘞。”宋清妍把刚出炉的生焖蛏子拿去桌上。这蛏子是埋进了炉的灰烬里焖熟的,能将最纯的鲜美激发出来。

      一放王差役桌上,剥开一层层烘干的荷叶,最里层湿润翠绿。随着最后褶皱的舒展,一团积聚已久的白气升起,混了草木的清香、极浓郁的海鲜甜香扑鼻而来。

      王差役顿时咽了咽,正要拿筷,却“嘶。”地发出一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清妍见他皱眉,道:“王公人,身体可还好?”

      “咳,实乃多年的老症候哩!咱们台州这厢做公人的,腰肚里总免不得要沾惹几道缆绳煞。”王差役说话间,忍着疼扯了扯衣领,露出一小截肩膀。

      只见他那右肩至胛骨处,有一道紫红泛黑的烂印子。

      宋清妍认得出这是什么,被汗水与盐分浸蚀出来的绳煞伤。
      这种伤症,常发生在台州这边一带的干体力活的人身上。

      “这处伤处又闷着,辣疼。”王差役苦笑着摇摇头,“前些日子听了偏方,抓了把灶底下的干草木灰敷上去想止血拔干,好家伙,辣得我险些没背过气去!那灰糊在肉里,倒叫更厉害了。后来去药铺寻了药膏,白花了三五十文,也是半点不顶用。”

      说着,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满是无可奈何与习惯性的麻木。

      宋清妍凑近看了看那伤处。
      草木灰碱性大,直接撒在破溃的皮肉上,无异于伤口撒盐。而一般的膏药又太黏腻厚重,反倒闷住了湿毒。

      她心中一动,脱口道:“王公人,我瞧着你这是湿热外邪裹住了火毒。我或许有方子管用。”

      王差役一听,有些愣神,随即摆了摆手,露出几分不以为意:“宋娘子心善,那些坐堂的大夫开的贵重药材都治不好,你这海货铺子还能有神效?罢了,莫要白费功夫了。”

      宋清妍见他不信,也不多争辩,只微微笑道:“左右耽搁不了几分钟,我也免收公人的钱。若是不管用,全当给您洗个凉快。”

      说完,在王差役没法相信的眼神下,宋清妍去了铺子外。

      石花菜极度喜欢风浪大、海水清澈、盐度适中的硬质岩石上。宋清妍往礁石密集、有浪花拍打的陡峭石壁附近走。

      刚生长在水里的石花菜不是白的,而是呈现紫红、棕红或深红紫色,在清澈的海水中,像一株株微型的红色珊瑚或鹿角。

      她一手抓住石花菜的枝蔓,另一手用小铁铲贴着石头表面用力一刮,将根部连同菜体一起刮下,顺手在清澈的海水中涮掉附着的泥沙,丢入腰间的竹筐。

      她手脚极快,回去放入小砂锅中,倒上小半碗清水,扣在了刚才焖蛏子的旺盛炭火余烬上。

      这石花菜极易出胶,高温少水之下,片刻工夫,锅里便滚起了淡淡海藻清香的浓稠汁液。
      宋清妍用木匙快速搅拌,待其熬成了一碗黏稠如米汤般,便盛入瓷碗中,架在凉水盆里褪去热气。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碗海藻汁便化作了一碗剔透凝润、带着丝丝凉意的海藻胶。

      宋清妍端着海藻胶,又打了一盆清澈的井水,拧了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走回前盆。
      “王公人,且忍着点。”

      王差役见她如此麻利,倒不好再推托,只得叹气坐稳:“行吧,那就折腾折腾。”

      宋清妍先用微微冰凉的井水,湿润了棉布,轻柔而仔细地将王差役肩膀上残留的灰垢一点点清理干净。
      冷水浸润,王差役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但随后伤口的灼痛感又起。

      接着,宋清妍用竹篦挑起一大块凉透了的海藻胶,均匀地摊抹在他那片泛红溃烂的肩膀上。

      这海藻胶一贴上皮肉,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王差役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感,瞬间从肩膀蔓延至全身!

      那股一直烧烫的火毒,仿佛一瞬间被这层透明黏稠的胶质给镇住了。海藻胶覆盖在伤口上,隔绝了空气,形成了水润天然的屏障,将那股令人抓狂的辣痛感拔得干干净净。

      “这……宋娘子,你这是用了什么方子?!”王差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肩膀边缘,只觉得那块皮肉舒凉无比,活动了一下胳膊,竟然再没有往日那种撕心裂肺。

      “神奇,太神奇了!这比那药铺里的紫草膏管用百倍啊!”王差役大惊失色,连声惊叹,看向宋清妍的目光顿时变了,满是敬佩与不可思议。

      宋清妍含笑道:“我是用石花菜做的方子,王公人每日临睡前若能用凉清汤敷上一敷,要不了三五日,这伤口便能结痂退肿了。”

      王差役此刻哪还有半点先前的轻视与敷衍?
      连连点头如捣蒜,连声称赞:“宋娘子真乃奇女子也!不仅手艺好,居然还有这般妙手回春的能耐!”

      “宋娘子,你这方子卖不卖?若卖,多少钱一方?”

      宋清妍微微一笑。
      这石花菜在崖石上随处可见,成本微乎其微,难的是要反复清洗掉细沙,再拿捏好火候将胶质熬得浓稠得当。

      她略一思索,给出一个极实在的价格:“王公人若是需要,我这现熬的一小瓷罐,收您十五文钱即可。您拿回去装在阴凉处,能用上三五日。”

      “十五文?好好好!”王差役眼睛一亮,当即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

      要知道,那回春堂里一小盒管不上用场的紫草膏还要卖三四十文呢!
      十五文钱就能买来如此见效的舒爽,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他爽快地数出十五文钱递过去:“给我来上一罐!不,若是还有,给我拿两罐!”

      “好咧,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装好。”

      肩膀上的火毒一被镇住,原本毫无胃口的王差役,此刻闻着桌上那荷叶生焖蛏子的香味,肚里的蛔虫顿时排山倒海般叫了起来。

      他瞧着桌上那只剩下壳的蛏子,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喊道:“宋娘子,刚才这生焖蛏子,再给我来两份!一份我在这儿吃,另一份帮我拿荷叶扎紧了,我带回去给家里那口子尝尝鲜!”

      不过片刻,两份热气腾腾的生焖蛏子端上了桌,还附带了两个用竹签封好口的小瓷罐,里面装满了晶莹剔透的海藻胶。他自然又付了十五文。

      王差役夹起一只饱满肥美的蛏子,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鲜甜多汁的肉质在舌尖爆开,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好吃得他直眨巴眼睛。

      他也道:“实不相瞒,咱们台州府各县衙里跑外勤的差役,十个里有八个都带着这缆绳煞的老毛病。”

      说到这儿,他拍了拍身旁的两个瓷罐,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今儿个把这海藻胶带回去,先在班房里给那帮老哥们瞧瞧!若他们用了也如我这般管用,就让他们来这里买。”

      “那清妍就先谢过了。”宋清妍微微一笑,收着账。算了算,三十六文钱,今日这就进了钱柜。

      若是这海藻胶真能在他们那里流行,她之后相信也能获得不少。

      王差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蛏子,抹了抹嘴上的油光,拎起提绳和装有海藻胶的包裹,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都忘了今日是来收官债的。

      王差役不久回了盐监衙门的班房,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

      班房里几个同僚正赤着上身、搭着湿毛巾发愁,见他进来,见他心情不错,便问了。

      王差役嘿嘿一笑,直接把右边的衣襟往下一扯,露出了那块原本泛黑的肩膀。

      众差役围上来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皮肉上抹着一层剔透的青灰色胶凝,不仅没有渗血,边上的红肿竟消了大半,瞧着爽利无比。

      “这……王哥,你这是用了哪家医馆的神药?回春堂的紫草膏也不见这般神效啊!”

      王差役得意道,便把宋清妍的事说给了他们听。他们一听,都惊,道:“一个渔村的小姑娘做的方子,竟这么有用?”

      “信我便是,而且才十五文钱一罐!”王差役道。

      “十五文?这等神效只需十五文?!”
      “王哥,明日你带路,咱们也去买上两罐看看好用否!”

      众人越说越热闹,喧哗声闹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嚷嚷甚么!咳咳……吵得本官头疼!”

      一声极其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刺耳无比。只见一位青色官服的监镇官揉着额角,走了进来。

      这监镇官近来可糟了大罪。过几日,上头盐运使二位大员要亲自前来巡视盐场。为了迎检,他连着七八天都在海边码头高声呵斥、调度运盐船只。

      海边风大,吹进喉咙里如同刀割。他本来想日夜饮用烈酒,想去驱散体内的湿寒。
      可让喉咙里彻底炸了火,如今说话声音沙哑不堪,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适才在内堂心烦意乱,听见班房喧闹,本想发火,却听到了“神效”、“消肿”等字眼。

      王差役见大人发怒,连忙躬身,将宋清妍用石花菜海藻胶治好他老症候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顺嘴提了一句:“大人……那宋娘子手艺巧得很,说不定……说不定她也有法子调理您这喉疾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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