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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边洲 边洲弈王府 ...

  •   边洲弈王府的大门比丹依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匾面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剩"弈王府"三个字的轮廓还勉强可辨。门前的石阶被踏得微微凹陷,边角生了青苔,在冬日的薄暮中泛着暗绿色的潮气。
      门口没有甲士把守,只有一个老仆坐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打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打盹了。
      丹依翻身下马的时候脚落在石阶前的青砖地面上,那地面平整而光滑,被多少年的人来人往磨成了一面温润的暗色。
      她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墨云鸿也下了马,在她身侧站定。他朝着门内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穿过大门的影壁时丹依的步子顿了一下。影壁后面的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枝干虬曲苍劲,在冬日的暮色中像一柄撑开的铁灰色的巨伞。
      树下放着几把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的粗瓷碗已经收了,只留下一只空壶和半截没燃尽的烛头。
      院子里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只有青砖铺地、灰瓦覆顶、墙角几丛还在绿的冬青,像是一户普通边关将领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多了些被岁月磨出来的妥帖和安稳。
      正屋的门敞开着,门内透出一片暖黄的灯光和一锅正在咕嘟作响的羊肉汤的热气。
      那种味道混着姜和葱的辛香,一路从门内漫出来,漫过门槛和台阶,迎面扑了丹依一身。
      弈王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系着一件旧围裙,围裙上沾了些许面粉渍,大约是方才在揉面。
      他比丹依想象中更高大一些,肩宽身长,站直了像一扇门板。他的眉目跟墨云鸿有七分像,但线条更粗犷一些,眼角有几道被风霜刻出来的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便顺着笑容的幅度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河水磨了很久之后露出温润底色的石头。
      他看到丹依站在影壁后面,便大步走了过来。
      步子很大,三步便跨过了半个院子,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寒暄,没有打量,只是抬起右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拍自家晚辈时才会有的笃定和分量。
      "好姑娘!"弈王说,声音洪亮但尾音微微发哑,大约是被厨房的热气和羊肉汤的蒸汽熏了一下午了,"老夫等你很久了!"
      他拍完丹依的肩膀便退后半步,上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转身朝厨房的方向大步走回去,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句:"汤还有一盏茶就好了!你俩先去后院看看梅树!别进屋,屋里热,一屋的蒸汽,进去眼睛都睁不开!"
      丹依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弈王拍过的那一瞬的温度。
      她偏头看了看墨云鸿,墨云鸿正靠在影壁旁边的柱子上,嘴角挂着一个比平时松弛得多的弧度。
      他朝后院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梅树在后院。"
      两人穿过院子的侧廊走到后院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但后院有一盏常年不熄的灯笼挂在廊下,暖黄的光将一整片小院照得柔和而明亮。
      丹依在那片暖光中看见了那棵梅树。
      红梅和白梅并生在同一株老干上,满枝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颜色全都攒在了这一棵树上。
      红的花瓣在暖黄的灯笼光中泛着润泽的朱色,白的则透出一种淡淡的粉,像是被灯光染上了暖意。
      风穿过枝条时,几片花瓣从枝头脱离,在光中缓缓地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树下的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铺了一张细碎的花毯。
      丹依站在梅树前面没有动。她仰头看着满枝的花在灯笼光中安静地开着,冷空气中浮着极淡的梅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带过来一丝又散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去拂。
      墨云鸿从厨房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很大,汤盛得满满当当的,羊肉和萝卜的块垒从汤面下微微凸起,热气在冬夜的冷空气中腾成一片白雾。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将碗递了过来。
      "边洲冷,"他说,"驱驱寒气。"
      丹依接过那只粗瓷碗。碗壁被汤的热度焐得滚烫,隔着碗沿传进她掌心里,像是一小团被稳稳地握住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姜片和葱段在汤中微微浮沉着,肉块的边缘已经被炖得软烂了,在汤中泛着温润的浅褐色。
      热汽扑在她脸上,将冬夜的凉气挡在了外头。
      她端着那只碗站在梅树下。红梅和白梅在她头顶的枝条上安静地开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风摇落,落在碗沿上,被她小心地拈起来放回了树根下。
      碗中的热汽还在袅袅地升着,将她握着碗沿的手指蒸得暖透。
      她站在满树梅花和满碗热汤之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冬夜的冷风和热汤的蒸汽从两边同时夹了一下,逼出了一些她自己也没料到会在这一刻涌上来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汤面,眨了眨眼,把那层潮气压回去了。
      这八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从凤麟灭国那夜被护送出皇城开始,她就在学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认路、一个人走夜路。竹礼教她的时候她在学,大令主给她下令的时候她在学,梳理消息的时候她也在学。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已经站了这么多人。
      竹礼教她认字的时候站在她左手边,轻罗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站在她右手边,赫连凉音坐在窗边抱怨的时候站在她对面,墨云鸿递汤给她的时候站在她身侧。
      这些位置不知不觉地填满了她周围所有的空隙,让她站在这棵梅树下面端着一碗热汤的时候,四顾之下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一个方向是空的了。
      她端着那只碗站了很久,碗沿的热度慢慢透过指腹传遍了整只手掌。
      墨云鸿站在她身侧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安静地等着。他大约在看她碗里的汤有没有凉,但她没有回头确认。
      过了一阵,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姜和葱的辛香融在汤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咽下去之后捧着碗又站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看着墨云鸿说了一句她从来没有问过的话:"你当初在茗楼请我办事,怎么发现我身份的?"
      墨云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丹砂令主。"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凤麟公主的事,是后来才确定的。"
      "所以你当时说'你聪明你大胆你美丽'全是套路?"丹依问。
      墨云鸿认真地想了想,大约是真的在回想当时说的那些话的字句和语气。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美丽是真的。聪明和大胆后来验证了。"
      冬夜的风穿过梅枝将几片花瓣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她端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羊肉汤站在满树的梅花下面,忽然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说什么,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转身走到廊下的竹椅边坐下来,把碗放在膝上慢慢喝着。
      墨云鸿走到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的竹椅里,中间隔着一只矮桌,桌面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温过的黄酒。
      梅树的枝条在头顶上方交织着,灯笼光透过花瓣的间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密而温暖的光影。
      丹依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满枝的花,在冬夜的微光中安静地亮着。
      弈王从厨房方向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汤还有!锅里还热着!"
      然后又缩回去了,大约是继续揉他的面了。
      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焰和一阵一阵的白汽,在冬夜的寒风中升起来又散开。
      丹依坐在廊下看着那扇透光的厨房窗户,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从京城走到边洲,从茗楼走到弈王府的后院,好像也没有走多久。
      她端起矮桌上那碟花生米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拈了一颗递给旁边的人。
      墨云鸿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腹,这一次比城外那一次更长一些。
      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大约是方才在厨房舀汤的时候被蒸汽熏的。
      檐下的灯笼在冬夜的风中微微晃了晃,将满树梅花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成细碎的光斑,缓缓地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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