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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归程 清晨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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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京城北门外积了一层薄雪。城楼上的明黄旗帜在冬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时隐时现。
丹依站在北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朱红色的城墙在薄雪中静默矗立着,城楼上的旗帜正在被风拉成一道直直的明黄色条幅。街上的炊烟正在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晨空中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了。
赫连凉音站在城楼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厚棉袍,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着。
他没有穿帝王的朝服,也没有带仪仗,就一个人站在那里,扶着城楼的女墙看着她。他看到丹依回头,举起右手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
风把他的声音裹着送下来,有些远了,但还能听清:"早点回来——"
丹依朝城楼上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翻身上马。
她骑的是那匹灰马,马鞍上挂着那只装了旧匣子和信的小包袱。她拉了拉缰绳,沿着官道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薄雪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在冬日的晨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官道上积着薄雪,马蹄踏上去无声,只在雪面上留下两串并行的浅痕。丹依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十里。
冬日的田野在两侧铺展开来,灰褐色的茬子上覆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
天很蓝,无云,冷而清透。
她在官道转弯处勒住了马。
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厚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肩头落了些细碎的雪末,大约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
他看到丹依勒马停住,便从柳树底下走出来,站在官道中央的薄雪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将他呼出的白气照成一线暖雾。
墨云鸿站在晨光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说:"半路截你,怕你不认识路。"
丹依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将薄雪的表面照出一片温润的亮色。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又收紧了。
她说:"边洲的路我又不是没走过。你回来接一趟,多走十里。"
墨云鸿走到她的马侧站定,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和雪地的反光,亮而稳,像是一扇门开着,里面是暖的。
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马鞍侧面,力道不大,只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件冬衣的针脚,"他说,"你看了就知道,老兵们缝得比我自己好。"
丹依看着他站在马侧的样子,石青色的棉袍,肩头的雪末正在晨光中慢慢融化,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又散了。
她翻身下了马。落地时靴底踏在雪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并排的,浅浅的,一道短一道长。
"走吧。"她说,"梅树在哪个方向?"
墨云鸿朝官道前方偏了偏头:"前面再走二百里。先过一个镇子,然后过一道桥,桥那边就是边洲的界。"
他走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了马。那匹黑马喷了一口白气,四蹄在雪地上踏了踏,不急不躁地等着。
丹依也翻身上了灰马,拉了拉缰绳让马转向。两匹马并排在覆雪的官道上慢慢地走了起来。
晨光越来越亮了,将雪地上两道并行的蹄印照得清晰分明。
官道在前方转弯处穿过一片稀疏的柳林,柳枝上挂着细碎的冰凌,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远远地,能看见辽远河的方向,河道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一线银灰色的亮。
丹依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墨云鸿骑马跟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肩头的雪已经化尽了,石青色的棉袍在冬日的日光中显得格外妥帖。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官道尽头那一线正在变亮的天空。
灰马和黑马的蹄声交错着在雪地上响着,细密而规律,像是两排并行的心跳,在冬日的晨光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辽远河是在傍晚时分出现在视野里的。
冬日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在落日余晖中泛着碎金色的光泽,像是整条河被人从上游到下游铺了一层细密的金箔。
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冰面上方,在暮色中印出细长而灰蓝的剪影。
远处有炊烟从村庄的方向升起来,在无风的暮空中直直地升上去,散成一片薄薄的灰蓝色。
丹依勒住马,在河堤上站住了。她的目光沿着河面缓缓地望过去,冰面上的碎金色在暮光中微微流动着,像是一些正在缓慢行走的光点。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这里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墨云鸿在她身侧也勒住了马。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河面,然后偏过头看着她。
暮色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成一道温润的金红色。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不一样。"
丹依偏头看他。
他指了指自己:"你旁边多了一个人。"
丹依看着他的侧脸。落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嘴唇微微弯着,那个弧度是放松的、家常的,不像从前在茗楼雅间里那种带着试探的浅笑,也不像在秋猎营地夜色中,那种绷紧了之后放松下来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茗楼里转过身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日光漏窗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目光穿过茶香和轻罗的絮语落在她身上,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他坐在那里,笑着说"好茶",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在盘算着什么,像一口看不出深浅的井。
现在她看着落日把他的睫毛染成暖金色,看着他坐在马背上随意地偏过头来的姿态,看着他嘴角那道家常的、没有机锋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简单。
丹依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河面上。
冰面上的碎金色正在随着落日西沉而一分一分地暗下去,从灼目的亮金转成温润的橘红,又慢慢化成一线的深红,沉在冰面深处。
"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很复杂,"她说,"每句话后面都藏着好几层意思。"
墨云鸿没有接话,但她的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线。
"现在觉得你其实挺直的。"丹依说完这句话之后夹了一下马腹,灰马沿着河堤往前走了起来。
她听到身后墨云鸿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两匹马并排走在辽远河畔的堤道上,蹄声在薄暮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河面上的碎金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窄,从整条河面缩到河心一束,又从一束缩成一线。
墨云鸿策马跟上来与她并排时开口说了一句:"前面就是边洲了。我父亲煮了羊肉汤。"
丹依偏头看他。
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马蹄下薄冰的碎金色映进她的眼底。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些速度,蹄声踏过河堤上一线薄冰,冰面裂开细碎的纹路,碎金色顺着裂缝蔓延开来,像一道细微的光痕沿着河岸追着马蹄一直延伸到前方。
灰马和黑马并排沿着河堤往暮色深处走去。
前方的村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屋顶的炊烟在暮空中散成淡蓝的薄雾,有几盏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点在渐暗的天色中看起来格外温热。
丹依骑着马走在那排灯火的前方,冬夜的冷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过她的面颊,凉丝丝的,但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