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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边州来信 冬月二十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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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收到墨云鸿的来信。
丹依在茗楼的灯下坐了小半个时辰,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的信笺,笔搁在砚台边沿,墨已经研好了,笔尖蘸饱了墨搁在那里等着落下去。
她看着那页空白的信笺看了很久,炭火在屋角的炉子里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小的火星,声响细碎而短暂。
她先写了一段茗楼的事:"茗楼生意还不错,新招了两个伙计,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寿,一个从前在绸缎庄跑堂,一个从前在码头上搬货,都不懂茶,但学得很快。"
她搁笔想了想,又接了一段:"赫连凉音偷跑出宫来蹭茶,被我抓到了。他穿了一件灰棉袍,帽檐压得低低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坐在靠墙那张桌上喝了两盏六安瓜片,跟我抱怨说当皇帝太累了,他特赦了一部分凤麟旧部。"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又接了一行:"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我去了西郊,在竹礼的墓前坐了一个下午。带了竹叶青,他从前爱喝的那种。我把那壶酒全洒在坟前了,后来想应该留一点自己喝的,天冷,喝一口能暖一暖。下次去的时候会记得多带一壶。"
她写到"下次"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顿了一下。窗外有风从檐角穿过去,将廊下的竹帘吹得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纸上映着炭火的暖光,外面是浓稠的夜色,偶尔有一两片雪花被风贴在窗纸上又化了。
她转回头看着面前那张已经写了大半的信笺。
墨迹在灯下安静地亮着,有些字的收笔处微微发涩,她的手被冬夜的冷气浸得有些僵了。她将笔搁下,拢着手在炭火上方烤了一会儿,等指尖恢复了些许温度才重新拿起笔。
最后她落笔的时候只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她将信笺折好封进信封里,封口用火漆压了一枚竹叶纹的印,是她自己的私印,以前从不给人写信的时候用。
她做完了这些之后将信放在桌上,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炭火在炉中慢慢暗下去了一层,她起身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将整间屋子映得暖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那包新做的七苦糕。
今早蒸的,放凉了之后用油纸裹了两层,搁在柜子里还没来得及吃。
她起身去小厨房取了那包点心出来,又在灯下检查了一遍油纸的封口是否严实,然后将点心包和信放在一起。
值夜伙计看到是她,将门闩拉开了。
冬夜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的衣料微微翻动了一下。她沿着后巷走了半条街,在一处驿站门口停住了。
驿站的灯笼还亮着,灯焰在冬夜的风中摇晃着,将门前的雪地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圈。值夜的驿卒正在炉边打盹,听到叩门声掀了掀眼皮。
丹依将信和点心包一起递过去,说了一句:"往边洲的方向。弈王府,墨云鸿收。"
驿卒接过去看了看,点了下头,将东西登记好搁进了明日早发的邮袋里。
丹依站在驿站门口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只装了信和点心包的邮袋被搁进柜台下面的木格子里,冬夜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她站了两息,忽然转头对那驿卒说了一句:"等一下。"
驿卒抬头看她。她走回柜台前面,从袖中摸出笔,在信袋的封口处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驿卒凑近了才看清。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将笔收回袖中,朝驿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驿卒凑到灯下看那行字。纸面很小,字迹很轻,但笔划清楚:"第四层回甘,我吃出来了。"
丹依走回去的路上,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被风裹着在灯笼光中打着旋。
她站在门内将肩头的雪拍落了,关上房门,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还摊着她写信时用剩的信笺边角,她伸手将那几片边角拢起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炉火在炭盆中无声地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一道安静的暗色轮廓。
半个月后的傍晚,一封边洲来的信送到了茗楼。
丹依正在柜台上拨算盘,轻罗从后门进来时手里夹着一封厚厚的麻纸信封。
信封的质地比南周驿站常用的纸更粗一些,是边洲那边的制式,边角沾了些许风霜磨过的痕迹。轻罗将信封放在柜台上,丹依的算珠停了一瞬。
她拆开信封的动作不快不慢。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折了三折,压得平整。
她展开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纸上画着一幅画,墨笔淡彩,笔触很轻但每一根线条都落得稳当。
一匹马,枣红色的,马背上坐着两个小人,肩并肩的,身形都很小,看不清面目的轮廓。马的后方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河边画了几棵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
河的上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很淡:辽远河畔,等雪化,等你来。
丹依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大堂里的日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墙,将柜台面上的算珠投影拖成细长的椭圆形。
轻罗在她对面站着没有催她,转身去给一桌新来的客人上茶了。
丹依将那张画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她把信封搁进柜台底层的抽屉里,和那幅凤麟地图放在一处。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
窗台上的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茗楼里点起了灯。
灯焰在刚刚暗下来的大堂里亮起来的时候,丹依正站在窗台前面看着手里那只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一道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痕,在灯下泛着浅浅的灰色。
她将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那幅画,然后重新放回去,抽屉合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拨算盘,算珠的声响在渐暗的大堂里清脆而规律地响着。
******
弈王的信是在腊月初七那天到的。
那是一封用厚棉纸写的长信,笔迹遒劲有力,墨色饱满,看得出写信的人腕力不减当年。
丹依在茗楼雅间的窗口拆开信的时候,窗外的日光正从薄雪覆盖的屋顶上反射上来,将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弈王的信写得很长,但内容简练。
前半段说了边洲的冬防:今年比往年冷,辽远河早冻了半个月,北线的巡逻调整了换防周期,新帝批的军费比往年多了三成。
中间一段说他自己的身体,说左臂的箭伤入冬之后有时会隐隐作痛,但无大碍,太医说再养一个冬天就能恢复大半。
后半段写的是他已经向新帝请辞了部分兵权,新帝准了,他打算"退居二线,养花种草"。
丹依的目光在"退居二线,养花种草"那八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看,在信末看到了一句比前面的字更轻一些的话,像是写到末尾时笔尖的力道松了半度:"姑娘若来边洲,老夫后院那棵梅树开得很好。云鸿那小子今年的冬衣是老兵们凑钱给他做的,他不好意思穿,一直挂在屋里。姑娘若是有暇,来看看老夫养的梅花。"
丹依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窗台上。
窗外的日光被浮云遮了一瞬又亮了回来,将雪地的反光透进窗口,在信封的纸面上投下一小块温润的亮。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看着窗外覆雪的屋顶和远处灰白色的天幕。
那棵梅树的事,她想起了那日清晨北门外,墨云鸿翻身上马时玄色短甲的背影融入晨雾的样子。
那时候她说"我有我的京城",说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一句很稳的话,像一根已经扎根的桩子。但这几个月里,每次想起的时候,那句话的尾音都在微微往上飘,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东西正在轻轻晃动着。
她伸手将窗台上那只红漆木匣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对白瓷茶盏还在,釉面在冬日的薄光中泛着温润的暖色。
她合上匣盖,将弈王的信收进袖中,转身下了楼。
轻罗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拨算盘了。
丹依走到柜台旁边站定,将袖中的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然后将信收好,说了一句:"轻罗,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轻罗拨算盘的手没有停,但她抬了抬眼皮问了一句:"去边洲?"
"嗯。"
"什么时候走?"
丹依想了想:"后天。"
轻罗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新的账册放在台面上翻开了第一页,开始往上写东西。
丹依凑过去看了一眼,轻罗正在写的是"短期账务交接——茗楼总店,腊月至开春"几行字,字迹比从前更稳了一些,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她最近才开始有的那种小小的顿挫。
丹依看着那行字说,"我走了之后,茗楼的茶单你不用换。"
轻罗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平:"令主什么时候回来?"
丹依站在柜台旁边看着窗外正在缓缓飘落的细雪,想了想说:"还不知道。那边的梅树开了。我看完了就回来。"
当天夜里她开始收拾东西。包袱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只装着信和画的旧匣子,一件厚实的棉袍,袖中那枚金色凤羽令。
她在灯下将那幅辽远河的画又看了一遍,画上的两个小人并肩坐在马背上,身形很小,看不清面目的轮廓,但她看着那两个小人的时候,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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