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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梅下 第二日的晨 ...

  •   第二日的晨光比丹依预想的亮得早。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从深蓝转成了透亮的灰白,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在屋内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块。
      她躺在客房的床铺上听着外面院子里的动静,有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一阵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又远去了,然后是厨房的方向传来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响。
      她起身洗漱的时候闻到院子里飘来的羊肉汤的气味。这一次比昨夜的更浓一些,大约是重新加了水和作料又炖了一轮。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将整座院子照得通透而明亮。
      后院那棵梅树在晨光中比灯笼光下更精神一些,红梅的花瓣在日光中泛着润泽的朱色,白梅的瓣缘微微透出一点粉,像是被晨光浸染过的。
      墨云鸿已经在后院了。他正搬着一把竹椅放到梅树正下方的空地上,椅面上垫着一块厚棉垫子,大约是为了防止冬日的凉气透过竹片渗上来。
      他看到丹依从廊下出来,朝那把椅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坐这儿。汤马上来。"
      丹依在竹椅上坐下来。日光从梅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头和膝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棵梅树比她昨晚在灯光下看到的更密更高一些,枝干虬曲着向上伸展,将整片后院的天空遮了大半。
      花瓣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风过时便有几片从枝头脱落,缓缓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膝头、以及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墨云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只碗。
      他将其中一只递给她,跟前一晚那只粗瓷碗一样,满满一碗羊肉汤,肉块和萝卜的块垒从汤面下凸出来,热汽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自己端着另一只碗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竹的,没有垫棉垫,大约是临时从廊下搬来的。
      丹依端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汁比昨晚更浓稠了一些,大约是炖的时间长了,羊肉的胶质已经融进了汤里,让整碗汤多了一层绵厚的口感。
      她咽下去之后将碗放在膝上,看着满树梅花在晨光中安静地开着,忽然问了一句:"边洲的梅子能做七苦糕吗?"
      墨云鸿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放下碗偏过头看她。
      日光透过梅枝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的轮廓照得通透。他说:"你做什么都行。"
      丹依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并排的两把竹椅之间的距离,晨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落着,梅花的影子在他们膝头的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她想了想说:"我可能要在边洲住一阵子。"
      墨云鸿放下碗,在椅面上坐直了身体,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侧脸镀了一道暖金色的边。他侧身朝后院东边的方向偏了偏头,"这院子东边还有空屋。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晒进来。"
      丹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排屋子的瓦檐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窗扇是新的,大约是最近刚换过的窗纸,在日光中透出明亮的暖色。她转回头,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汤汁的热度从碗壁传到她的指尖,温热的,妥帖的。
      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头顶的满枝梅花。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花瓣,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它吹落到脚边的青砖地面上。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主人走路时才会有的从容。
      弈王从厨房方向绕到后院廊下站定,他靠在廊柱上边喝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并排坐在梅树下的人。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丹依肩头和墨云鸿的衣摆上,细碎的光斑缓缓地移动着。
      弈王看了片刻,端着碗偏过头,对旁边正在给冬青浇水的老仆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强。"
      老仆拎着水壶,顺着弈王的视线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
      墨云鸿正从丹依脚边拾起她吹落的那片花瓣,搁在了她旁边的矮桌上。
      老仆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浇他的冬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弈王端转身走回了厨房。
      厨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砧板上的面团已经揉好了正在案板上醒着。
      他走到灶台前掀起锅盖看了看,又加了半勺盐进去,拿长勺慢慢搅匀了。
      后院的风穿过梅枝将几片花瓣吹落,在日光中打着旋飘到青砖地面上。
      丹依靠在椅背上阖了一下眼睛,日光落在她的眼皮上透进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她听到旁边的人在挪椅子的声响,竹椅腿在青砖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她的肩膀上多了一件外袍的重量,厚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大约是刚从屋里拿出来的。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满树的梅花在冬日午前的日光中静静地开着,风穿过枝条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远处有村庄的鸡鸣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裹着飘远了又飘回来。
      廊下的老仆还在浇他的冬青,水壶里的水在日光中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虹,在冬青叶子上闪了一下又没了。
      ******
      第二日的天比前一日更晴了些。冬日的日头挂在辽远河上方,淡金色的一轮,将河面上的薄冰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丹依站在弈王府门口等墨云鸿牵马出来时,发现院墙角落那丛冬青的叶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霜,在日光中正一寸一寸地化开。
      墨云鸿从马厩方向牵了两匹马出来。一匹是那匹黑马,另一匹是匹栗色的母马,马鞍比黑马的略低一些,鞍侧的皮袋上挂着一只水囊和一卷油布。
      他将栗色马的缰绳递给她时说:"上游的路比昨天那段难走一些,有些地方结了冰,马蹄容易打滑。这匹马走惯山路的,稳。"
      丹依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栗色马确实稳当,上马的时候它原地立着连后腿都没动一下。
      两人从弈王府后门出来,穿过村庄边缘的土路拐上河堤,沿着辽远河向上游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冬日的河堤两侧空旷而安静。
      庄稼已经收了,田野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白光。河面上结的冰比下游厚一些,冰层下能看见水流还在缓缓地动着,偶尔从冰缝间露出深蓝色的水面,一闪又没入了冰下。
      丹依骑马走在河堤外侧的土路上,一侧是辽远河铺展的冰面,一侧是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灰蓝色的山影。
      两人走了一上午。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侧,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响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
      河两岸的地形渐渐从平坦的河滩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河面也收窄了一些,水流比下游更急,在冰层下方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咕噜声响。
      再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河岸两侧的丘陵变成了陡峭的崖壁,灰褐色的岩石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冷峻的色泽,崖顶积着薄雪,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发亮。
      墨云鸿在一个河湾处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略慢一些——骑了大半天的马,腿上的筋大约绷得有些紧了。
      他将缰绳系在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转身走到河岸边缘站定,回头看了丹依一眼。
      丹依也下了马。栗色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了啃堤边干枯的草茎。她将缰绳绕过另一棵树干系好,走到河岸边墨云鸿身侧站定。
      这段河面比下游窄了许多,但水流更急,冰层也薄,有些地方的冰面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深蓝色的活水,在日光中泛着碎钻一样的光点。
      两岸的崖壁在河面收拢处靠得很近,站在河岸上抬头看,能看见崖顶积雪的边缘被风吹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细纹。
      河谷里很安静,风从崖壁之间穿过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响,被水声盖去了大半。
      丹依站在河边看着那道水流。冬日的光线落在水面上,将水下的石子照得清晰分明,灰白色的、圆润的石子密密地铺在河床上,水流从石子上方快速滑过,在石子的边缘形成一圈一圈细小的涡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小时候在凤麟皇城有一条溪。水也是这么清的。"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声音在河谷的风中被吹得有些散:"那条溪从皇城后花园的假山流下来,穿过丹阳殿东侧的廊桥,最后从城墙水门流到城外。我小时候经常蹲在廊桥上看水里的石子。那些石子也是圆的、白的,跟这里的很像。我那时候觉得那条溪会一直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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