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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池水 恐怕比擦出 ...

  •   陈宿池站定在门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少女声嘶力竭的嘶吼扔在身后,再次步入这场夏夜急雨中。

      从苹家离开后,陈宿池坐了最后一趟通往宜北的末班车。

      宜北两江距离不算太远,一个小时的车程足够。

      携程上买了票,他这才就近在一个公交站台等待,时隔一晚,他这才摸出手机,点开WeChat回复讯息。

      他的手机界面干净,除开必要的通信和学校要求安装的课件之外,没有多余的社交软件,指腹滑动绿色图标,一跃而上的是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

      雨这会淅淅沥沥地下着,陈宿池戳进那个小红点,随他动作,旋即散灭。

      简洁也直接。

      聊天框只一句。

      【妈妈:到了么?】

      陈宿池拖取键盘回复,而后将手机扔回兜里。

      网约车距离他的出发地不算远,仅仅只过了十分钟,便缓缓在站台停靠。

      手机陷在兜里“嗡嗡———”两声,陈宿池抬起眼皮。

      绿牌灰色SUV3358。

      车停靠,灰色的车窗降了下来,内里掌控着方向盘的男人目光率先注意到他脚上那双粘上泥点子的天蓝色鞋套。

      面对狐疑的眼光,陈宿池表情平常,抬脚伸手将鞋套扯下,扔进身旁的垃圾箱,走入雨里拉开车门报手机号,登上后座,而后取出蓝牙耳机,将雨声隔绝,随车身一齐挤入这座拥挤的高架车流中。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到那里,离开时也才十三四岁,但每隔一段时间,陈宿池都会抽时间返程一趟,他购买过心理类相关书籍,在书上这种行为,被称为“蓝鸟效应”,也是分离焦虑,念旧心理。

      在他眼中,这一套房子,这一段路程,是未完成的待命项。

      手心握住的钥匙生了锈,在他无意之中得知母亲同正在交往的对象打算再婚时,陈宿池的心情不知如何形容,像是被什么钳制住了心脏,铁锁禁锢得愈来愈紧,“咔哒———”,锁片插/入锁芯,将他和她绑定。

      他不反对,因为她有自己的人生。

      她可以自我选择。

      这是她从小到大教会他的。

      那他来干什么。

      他在做什么。

      在找那一把实际上虚无着的,只禁锢着自己的心锁钥匙吗?

      陈宿池吁了一口气,但他也不想那么快速地与那家人融合,毕竟在他们,在她眼里,他是个外来入侵者。

      少年时期的男女生对于所有物的占有欲是异常强烈的,在他第一次套上鞋套进入苹家没到半小时,苹漾推门而入时,她感受到了。

      陈宿池并不想做那个讨好者,也不想与那家人敌对着,占有百分之八十的确认,未来他们会是一家人,她会是他名义上的姐姐。

      颅内掀起的风暴一阵阵裹挟。

      不知不觉,司机手机外放的订单行程悄然告知他抵达目的地,陈宿池这才将思绪全扔进这辆灰色SUV里,拉开车门走下了车。

      陈宿池将蓝牙耳机取下来,进入小区。

      这栋房子是陈娟结婚时买的,前阵子办理转校手续时他在小姨家借宿着,凌晨十二点刷完最后一套奥数卷子,正准备拉开车门找水喝,便听见客厅的窸窣动静。

      女人们倚在沙发上,小姨捧了杯凉茶,语重心长,“真打算卖掉?姐,这不是开玩笑,我知道你经过上一段……”,小姨话到嘴边,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选择掠过这一段往事,直接表明,“真不再考察考察了?我记得他家里还有两个女儿,大的上大学几个月回来一次,小的……跟小池差不多大。”

      “你想卖掉,可以,我支持,毕竟这是新生活的开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也明白我说的意思,重组家庭又是同龄人难免会有些摩擦,你给小池办了转校,又让他一个人去借宿……”,小姨叹了口气,话席间,她不忘将那一块薄毯拢在陈娟身上,“手续那边可能有些难办,到时候我多拖几个人给你问问。还有那猫,也拖去那人家?”

      陈宿池站在门背后,嘴唇干裂,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瞬间他再无渴意,旋即将门轻声掩上,躺回床上,他将杂七杂八的思绪扔掉,却像一团浆糊,越搅越粘稠。

      他不是没有看过苹漾的照片,这也是他在她开门的一瞬间,错愕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就连吃一顿晚饭的勇气,他都没能拥有。

      陈娟怎么回应的?

      房子要卖掉了?

      猫……

      猫怎么办。

      那晚的陈宿池无从得知,但此刻的陈宿池心中了然。

      房子要已委托中介挂上了交易平台,一星期前小姨与他WeChat联系,说卷卷在她那里一切安好,就上个月有些小感冒,现在已经痊愈了。
      附带上了几张生活照。

      还编辑了一大段文字发送过来,说卷卷随他,高傲,睚眦必报,放粮站在旁边不吃,碗盆放在客厅不吃,买了猫爬架和猫抓板不爬不抓,唯独钟情沙发,偶尔剪指甲不小心剪得太短,还会装模作样的顺从,结束后一会儿就跳下板凳从背后突袭她。

      陈宿池看到这里,忽地鼻头一酸,将图片按取保存,拖进分好类别的相册保存,情绪转瞬即逝,他已经站在苹家门口。

      *
      苹漾扶住椅子,唇角走向急剧向下,发出眼神警告。

      看什么看。

      陈宿池没再戴眼镜,他近视程度恐怕有些高,取下那只银框烟灰色的眼镜,苹漾竟觉他眼睛放大不少,眼睑带着眼尾有些轻微泛红,苹漾绷着身子与他直直对望。

      对面的人十分厚脸皮的,没有移开眼神和步子的动作。

      苹漾瞧他一副钉死在原地等的样子,同她僵持不下。五分钟后苹漾率先败下阵来,她完全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两步,伸出手抽取床头柜放的抽纸,垂下头将脸上糊的泪痕擦干净,快步离开刚刚那片突降的暴雨范围。

      “你怎么进来的?”

      对啊,怎么进来的。客厅明明没有声音,也没有找到钥匙,爸爸的房间也紧闭着房门,眼下时间都快漫过一点了,家里不会再有第二个活物为他开门了。

      陈宿池这才像刚接受到她传来的信号,反应慢半拍地朝楼梯玄关处扬了扬下巴,苹漾鬼使神差地斜眼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钢筋水泥打的坚实的墙,她双眼一瞪,眸子一紧。

      苹漾脑海里浮现出不少用铁丝转动锁芯进屋行窃的案件,但他脸长得乖,譬如面前这顿饭,不少运用场面话,真假参半,他总能灵活的撇开嫌疑,真假难辨。

      一周的时间,苹漾也整理好情绪,她还有比处理家庭关系更加重要的事,于是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席间,陈娟与她第二次见面,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抱歉,上次没能搞清楚状况,先做了逃跑的那个人。”

      苹漾夹起虾滑咬了一口,烫得一激灵,苹文洪忙招手应声说“好好好。”,苹漾简直被烫得戴上痛苦面具,角落位置的陈宿池掀了掀眼皮,纸巾就这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修长的食指抵住,送到她面前,苹漾来不及说话,将双筷落下,抽取一张纸巾将虾滑吐出来,大着舌头说,“谢谢阿姨。”,礼物被收下。

      苹漾继续两耳不闻锅外事的捞刚下去的麻辣小郡肝,陈宿池倒是没怎么动筷,“还有这个。”

      苹漾没什么动作。

      礼物盒如同纸巾盒一样被她推过来了。

      苹漾:“?”

      “小陈有心了啊。”苹文洪抿了抿唇,郑重道谢,随即解释道,“苹漾的姐姐,最近在转正,没有办法回来吃饭,还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陈娟点了点头,“没事。”

      苹漾翻了个白眼,一阵无语,合着桌上就她没准备礼物,不懂事的是她,小肚鸡肠的也是她了呗。

      一顿饭吃完,苹文洪提议去逛商场,陈娟并无意见,陈宿池保持默然,唯有苹漾,“我不去。”

      她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只不过今天这顿饭,她在那晚的暴风雨中,读懂了,他们大概率会成为家人,她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保持距离就好,反正以后上了大学,乃至工作,或者成家?都不会跟面前的这两个人有多大联系,或许过节过年都不会互发问候消息。

      苹漾提前板上定钉了。

      反正她是不会。

      她话一出来,面前三方坐着的三人都愣住了,苹漾贝齿咬了咬下唇,“今天周天,我马上高考了,要复习。”

      陈娟点头,“学习重要,宿池你开车送……”,女人殷红的唇瓣顿下,“送小漾回家。”

      苹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今天随便穿了件薄款的灰色卫衣,头发简易的束成一个丸子,帆布包是淡蓝色的,印有不少飞鸟的图形,礼物被她从桌上一捞,不知什么时候,陈宿池的一份礼物盒外包装上沾溅不少油点子,当然陈娟那一份也没能幸免。

      苹漾若无其事地拉开帆布包,将两个礼物盒扔进去,起身。

      陈宿池紧随其后。

      走出店门时,陈宿池在她身后调出付款码结账。

      “你,开车?”,苹漾满脸不可置信,甚至有些鄙夷。

      陈宿池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今天就穿了件短袖,还是少有的亮色,像易拉罐的汽水,“咔哒———”一声,食指弯曲抵住拉环,“噗———”地一声拉开,气泡浮起来。

      苹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形容他的声音。

      可能是……

      比较清朗?

      苹漾甩了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形容暂时搁置一旁。

      “我只是年级比你小,不是年龄比你小。”

      苹漾跟着他往车位走,“哦。”了一声,她小学时留过级,比班上不少同学都大一岁,苹漾较起真,“你几月的?”

      毕竟这关乎以后家里谁才是老大。

      暂且不提远在滨南的姐姐。

      “十月。”,陈宿池如实回答。

      苹漾又无所谓地“哦。”了一声。

      抵达车位,苹漾等待他拿钥匙,站在原地不大自在。

      陈宿池绕过面前的黑色大G,走去车后尾那一排电动车停放的行列。

      苹漾简直哭笑不得,“你说的是这个车?”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他坐上坐椅,回头,苹漾无言以对,催促他动作快点。

      陈宿池插进钥匙一拧油门把手连带刹车的把车屁股甩在她跟前。

      苹漾无语又无奈,奈何这家饭店位置又比较偏,车也不好打,坐上后座,苹漾稳住身子,整个人绷紧,双手反扣的把住车座椅外的两根铁杆,尽量不碰到他的后背。

      不过行驶出去十分钟,腰酸背痛,特别是塞了两个礼物盒的肩膀。

      苹漾这才具像化的明白了,什么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等待石板路的转弯,被大型货车压过而坍塌出几条裂缝的石子路一颠簸,苹漾身形一颠,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腰。

      精瘦,还有明显的凸起。

      前方的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抱,身子也僵住了,风很轻,天很蓝,绿叶与云层浓厚,塑胶车轮压过,轻微地打着滑,经起细微地,带有少女手掌温度的颠簸。

      *

      苹漾难得的迟到了。

      等她背着书包赶到教室门口,刘仲早就将铁茶壶里的铁观音喝掉半壶。

      齐齐朗读声,伴随一两道打在她身上的目光,苹漾硬着头皮打报告,刘仲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往下一滑,“站走廊去。”

      苹漾没有异议,乖乖拎着书包站去教室门外。

      没等她蹲下身将书包拉链拉开,脚步声从楼梯口另外一端传来,苹漾单手拎着书包,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抬头斜眼看过去,书包不受力,“啪———”的一声掉去地面,跨上台阶的人注意力被吸引。

      毫无意外的,她和陈宿池对上目光。

      要死。

      苹漾忙将视线收回,伸手捞书包,取出复习的试卷,摊开看,不过五分钟,刘仲的声音从头顶的窗户通风口传来。

      “董欢!这是什么课不知道吗?物理作业是不是又没写完———”

      于是,苹漾多了一个盟友。

      两个人杵在门外干瞪眼。

      董欢半咬着嘴唇,“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苹漾摊了摊手,“吃了火锅。”

      “你家借宿生呢?”

      “什么你家。”,苹漾不满。

      董欢咧开嘴一笑,“行行行,那个帅哥借宿生呢?”

      “查卫生来了。”

      董欢脸上笑意更甚了,“那马上要下朝读了!”

      苹漾:“……”

      “你和帅哥借宿生进展怎么样?”,董欢忍不住八卦。

      苹漾只觉莫名其妙,让她不许瞎说,“什么怎么样。”

      “你听说了吗?就我们这个年级,有两个走读生,家离得很近,天天晚上放学一起走,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不过,这火还没怎么燃起来就被刘仲撞见了,啪嗒一纸通报批评浇灭了。”,董欢摊开手,表情夸张。

      苹漾没什么印象,敷衍的“哦哦。”了两声,却也忍不住被她逗笑。

      在她的视角,恐怕比擦出爱情的火花还要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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