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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池水 在这一场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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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脸,苹漾熟悉。
是早上刚领着他到学校的陈宿池。
苹漾起身,董欢站在教室前门口,一脸花痴,等陈宿池一行人走后,苹漾瞧见,董欢十分猥琐的朝前仰头,表情酷似她在董欢家用她平板看综艺时,某二字女明星的神态,下一秒,她嗅了嗅。
苹漾与她对上视线,佯装反胃。
董欢跨上讲台,走下来,一屁股坐下来,嘴里不停惊叹,“太帅了简直,又白,又高,还戴眼镜。不过我对他有印象啊,就是我那年下小狗学弟的朋友,当时就匆匆打了个照面。”
苹漾从书包侧边将牛奶摸出来,包装盒上是青白的配色,口味写着:薄荷。
苹漾撕开吸管包装袋,有一口没一口吸着,右手的笔百无聊赖地在她指间转着,她突然觉得这奶,有点儿像今早某个租客的牙膏味道。
苹漾顿时没了胃口,将牛奶推至一旁。
秉承着不能浪费粮食的思想,牛奶盒又被她伸手捞过来,手肘撑在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
“途径帅哥,留有余香。”
苹漾笑得差点没一口牛奶喷出来,董欢表情倒是认真,“你笑什么?本来就很帅好不好。”
“行了,坐吧,跟起义似的。”,苹漾将笔放下,塞回笔袋里。
“我决定了。”
“?”
“我要追他。”
苹漾无语,“哈?你不要你什么年下小狗弟弟了吗?”
“年下不好。”
“这个不也是高二的吗?”
“这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苹漾眉头皱着,表情实属不解。
她自诩没谈过什么恋爱,哦不,是简直没有谈过恋爱,身旁的人“情史”倒是丰富,只不过都是单相思。
男生长得不都差不多吗?
只不过陈宿池比较白,比较高,慢慢地,陈宿池的正脸,侧脸,还有后脑勺浮现在苹漾的脑海,她猛地吸了吸盒底剩余的少量牛奶,发出些“呲呲———”声,随后将牛奶盒捏扁,“哐当———”一声,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好像……
是有点儿不一样。
具体是哪不一样呢?
“这个简直要帅破天际了好吗!高岭之花,清冷卦,说不定真追到了就是黏人小狗呢?”
对。
是帅。
苹漾没忍住将书栽给她,“什么高岭之花,黏人狗的,少看点言情小说吧,有那空闲时间,倒不如把错题集改了。”
董欢显然没听进去,嚷嚷着翻书包给她找苹大学霸口中无用的课外读物,“来来来,我给你翻,这个《檐前雨》写的就是暗恋,你根本不懂暗恋的苦……还有这个……”
董欢将书包拉开,手机就这样解锁屏幕亮了起来,苹漾没想到她胆子现在居然大到这种地步,属实被惊了一跳。
“还有这个啊……《青柠遐想》这个作者……”,由于书包内光线不好,外加上两人的位置靠窗,光线直射眼,董欢虚眯着眼,“作者叫君子松!她下本就要写这个,看这简介也是个酸甜的暗恋文呢,你看这文案,写得多好……你是我唯一的遐想,啊———!”
在董欢准备再一次起义时,被苹漾遏制住了,苹漾眼观六路,忙扯桌上的试卷向她书包盖去,果不其然,刘仲依然背头,络腮胡,保温杯三件套,提前五分钟抵达教室门口。
董欢怯怯地将书包收下去,飞快摁了关机,将试卷捞出来,还给她。
苹漾快速吃了个战斗午饭,找出空余时间刷了两张卷子,晚间的课程在刘仲四处飞溅的茶叶沫子中结束了。
董欢拉开椅子蹲下身,将瓶瓶罐罐收进书包里,“学霸,今晚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你要夜间行动?”,苹漾将要带回家的学习资料和用品一一塞进书包,眼睛瞪得溜圆,想起今早爸爸给她说的话。
“面包怎么不吃?”
苹漾一时间被问住,随口扯了个谎,“没胃口。”
“怎么了?胃不舒服吗?还是最近温差感冒了?”,说着,苹文洪就要上手摸她的额头。
苹漾开始后悔,与他打过几个回合的游击战,匆匆出门。
苹父的声音被她扔在身后,“牛奶多拿一盒,给小陈嘛,钥匙爸爸没找到,今天你跟他一起回来!晚上我有事———”
苹漾几乎是屏住呼吸,原因无他,她并不想让人误会她和陈宿池的关系,转念一想,董欢也并不是不知道她家常年有租客租住。
这样一想,苹漾瞬间觉得无所谓了,“你们别玩太晚,我还要带他回家。”
“你想……”,没等董欢一句话说完,她呆愣愣地站定在原地,把椅子往桌上放的东西顿住,“你说!什么————!”
这一声出来,不少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回头看两人,稀稀拉拉的书本翻页声,还有桌腿的钝铁声。
董欢忙将椅子放下,“什么情况?你谈恋爱了不告诉我。”
这下,倒是苹漾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你别乱说,我没谈恋爱,他在我家租着。”
董欢连“哦哦哦。”了好几声,“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清冷美人被你这棵铁树降伏了呢。”
苹漾对于她的用词更加无语,“行了,快走了。”
她一伸手,书包另外一边,还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重物。
是她给陈宿池随手带上的牛奶。
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见到他人,更别说在学校给他牛奶了。
就当完成任务吧。
苹漾说服自己,打算一会儿两人走回家的时候顺便给他。
董欢挥手跟她再见,一溜烟儿地跑了,苹漾看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一笑,踩下台阶。
许是苹父也事先交代过陈宿池,此刻他就站在校门外,苹漾从保安室拎滑板出来,刷完卡走出去,“明天就能坐公交了。”
陈宿池掀起眼皮,夜晚的炽白灯光下,衬得他更白,苹漾这才发现他眼皮上有颗痣。
“嗯,走吧。”
苹漾不再作声,只走在他前面,两人一路静默无言,直至走到小巷口,苹漾转过弯,“这里朝这个方向走,你要是朝那边,就是另外一条街了。”
她回过头,密长的睫毛上下眨,背后空落落的,只有“滴咚滴咚”的屋檐水垂下来,滑落到脚底的青石板街上,别说人影了,就连陈宿池的鬼影她都没看见。
苹漾有些冒火,也不再继续回头望,索性将滑板扔地上,一路飞驰地回到家,轻车熟路地将钥匙从裤兜里拎出来。
“吱呀———”生锈的铁门咧开嘴,支出来道罅隙,屋内灯点得通亮,苹漾将手作为着力点,侧着肩膀将门由外往内推。
与以往不同的,空气里并无蒸腾的饭菜香味。
苹漾照旧蹲下身,拉开鞋柜换鞋,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
如此又不同的,这次站定在沙发侧边,餐桌前角的是个身形纤细,婀娜有致的女人。
苹漾不急不慢地将鞋换好,书包重新被她拎住肩带一甩,搭回肩上,抬眸,唇瓣上下张合与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打了个照面,眉眼生得真像啊,苹漾目不转睛地不经得感叹,心底猜出个大概,礼貌问好,“阿姨好。”
面容姣好的女人拢了拢额前鬓角吹落下来的头发,微微朝她一笑,“你好。”
苹漾边往里走边解释,“您是来看,呃……”,她停顿几秒,省略陈宿池半路失踪的事实,“陈宿池的吧?他还没回来。”
“漾漾,小陈怎么没跟你一起?”
同样没瞧见人影的苹文洪从房间钻出来。
苹漾不甚在意地敷衍解释一通,“我上楼写作业了。”
苹文洪忙把她叫住,“今晚得出去吃。”
苹漾脚步一顿:“?”
“这位是陈阿姨。”苹文洪介绍道,表情似乎有些凝重,唇角却又带着些笑意,“我也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苹漾心头一跳,第六感是不会骗人的,她错愕地盯住站定在原地的两人,信息量属实有些过载,嘴唇着,“什……什么,什么意思?”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视线对上彼此。
女人抿了抿唇,手掌微微向内收拢握拳,表情也凝重着,苹文洪率先在两人面前做出反应,“小陈,你先出去吧,我跟她慢慢说。”
苹漾不再挪动脚步,居高临下的望向两人,目视着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渐渐离开视线,将门关回来。
苹漾心里猜出了个大概,空气沉寂,如一潭死水,以她为界点,苹文洪站在这条隐蔽的洪河之外,看她决堤,“他根本不是来借宿的吧,你骗我!”
闻言,面容布着深浅不一沟壑的中年男人向她的方向走来,苹漾心跳急剧飙升,声泪俱下,“别过来!”
闻言,苹文洪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开口说话,连胸膛上下起伏的频率都变得缓慢。
似乎,这是一种默认。
似乎,这是一种确认。
溪谷洪河的水面持续沸腾着激起涟漪,它聚由一滴,向深潭的积石砸去,荡起的波纹纹理向湖面愈扩愈大。
苹漾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或者姿势,登上最后这几节楼梯,刚才垂落在脚下的书包被她弯腰伸手捞起,步履急促,泪水汹涌:“你凭什么骗我说他是借宿的!”
“爸爸也不知道,他就是陈阿姨的儿子……”,苹文洪顿了顿,斟酌用词,“爸爸和陈阿姨的事情,暂时还没定下来。”
苹漾不停抽泣,双颊憋了个涨红,话语囫囵不清,“我知道你有交往对象,人领来了,你至少告诉我一声!”
少女声嘶力竭,肩胛乃至握住玄关楼梯把手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苹漾强撑着身子,“这是我家!”
这是妈妈牵住她的手,告诉她,这是只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家。
因为苹漾记得,在一个平常的周末,刚签订买房合同的林蔚拉住她的小手,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食指指向面前罩着透明玻璃罩的胶质微缩的钢铁森林平面图,林蔚示意,小苹漾眨巴眨巴眼睛,骗过头鼓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妈妈,这里就是我们家吗?”
记忆中面容模糊的女人点头一笑,手背蹭了蹭她的脸蛋,“对,就是这里,亮着灯的小房子。”
小苹漾眼珠子一转,俯身,林蔚跟着弯腰,“好漂亮!”,小苹漾两只小手拍着毫无节奏的掌。
林蔚轻声笑笑,“是吧,妈妈挑了好久呢,以后就我们一家人住进去。”,她语气轻,像羽毛,落下来,“永远不分离。”
小苹漾正回身子,鼓着嘴,“不会再有抢我玩具的弟弟吗?”
“嗯,只有我们四个。”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过问她的意见,就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扔在家里与她同住一个屋檐。
苹漾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你别告诉我姐,她现在在实习马上转正了。”
苹文洪再也没有了动作,唇瓣颤抖着,随即绷作一条线,几经没有再开口。
父女俩一个在台阶之上,一个在台阶之下,两两相望。
苹漾稳住情绪,吸了吸不停泛起酸意的鼻子,“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她没有犹豫地,坚决地表示,“我只有一个妈!”
她拒绝。
她不接受。
苹漾转身跑上楼,“砰———”地一声,猛地将房间门关上,泪水决堤。
无论以往父女俩吵弄再多的架,苹文洪总会借各种夜宵的借口,洗尽切块的苹果,跟着短视频app练就的鲜榨柠檬百香果汁,或许偶有还会变弄花样的海獭蛋包饭,小兔子形状的切块苹果,再将平时严厉禁止的奥尔良鸡腿买上,放置在她房间门口那把以往堆叠各科试卷的褚色木椅上。
她明白,这是父亲的低头与示好,或者说,是道歉。
夜深人静,苹漾依旧坐在书桌前,眼皮有些重,酸疼感甚为明显,房间没开灯,只有一盏在她回家之前,苹文洪拉开的圆盏台灯,台灯有些老旧,落下的光并不明亮,有些阴沉,就在台灯下,也就是她的正对面,放置着一张照片。
淡棕色的相框,照片有些模糊,早些年她参加训练营去到北京时拍摄的,由于年代久远,未能过胶,宜江夏季雨季绵长而潮湿,有些轻微闷泛水雾,她站在天安门面前,露出带着矫正器的牙齿笑着,额前不大规整的妹妹头随风掀起,露出一块洁白的额头。
她左手比耶,右手被父亲牵住,色彩糅杂作一团黑,像墨水,扎眼的落下一笔,苹漾眼神往右,那里站着的人,被雨水侵蚀得更为严重。
没有五官,甚至只有劣质彩铅描绘过,黑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浅淡的一条线延伸下来,却与她的臂膀相交,旁边还贴了一张一寸的照片,眉眼同她大经相同,旁边落下稚气的名字———姐姐:苹湜。
这张虚无的全家福,她一笔一画描绘上去的长发眉眼,无数个睡梦中牢牢抓住记忆点的模糊面容,到如今,要换作另外一个具体的模样了吗?
苹漾捧起相框,眼睫垂下,右手轻微颤抖。
又或许,她被妈妈,爸爸,还有姐姐簇拥的位置,如今也要对半分给另外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吗?
雨下得急,伴随着树上蛰伏的蝉虫,将苹漾的思绪拉回做一条平行线,桌边台灯一闪一闪,快要断线。
夏夜静谧,苹果的保鲜时效只有大约两小时。
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心理,外加上空落落的胃发出的“咕咕”抗议,苹漾想着,于是挪了挪早已发麻的双腿。
他……
身份极速的一转换,苹漾实在想不到用什么来代替他的称谓。
现在,他也不需要在她这儿拥有称谓。
一个外人。
一个暂时住在她家的外姓人而已。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前一阵和父亲争执过后,他用完晚餐刷碗的声响,除此之外,就是她极力遏制住的抽泣声。
所以,他大概率也没有回来。
苹漾就这么想着,而后起身,待视线转移,目光沿着木质地板一路往因太急切没能完全掩上的门缝内。
她不太清晰的隔着门口木椅上放置的瓷盘苹果瓣看见了一个身影。
少年轻微躬着身子,胸口上下起伏,站定在她的视线里,手上拎着天蓝色的校服上,眸底是从她领地散发出来的微弱暖黄光亮,他眸子亮得扎眼,像烈旗,如火炬,但很快被浇灭。
因为正在此刻,他的发丝间垂落着雨珠,顺着脸颊流下,在这一场汹涌的夏夜雨水里,同她一起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