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苹果》君子松

2、第二池水 火红，明黄

　　将生锈的防盗门掩上时，陈宿池暗自松了一口气，门内外的温差属实是有些大，热浪袭来，不到车几分钟的时间间隙，他额角便闷了一层薄汗。

　　风吹过，矗在小区花坛那颗高大的香樟此刻正晃动枝丫，这一框砌起来的正向通风口处，似个取景框，陈宿池隐约看见，嫩绿抽条的树桠上，隐蔽栖伏着不少蝉虫，正声嘶力竭地喊叫。

　　陈宿池眼睑垂下，偶见几只低飞蜻蜓，视线再一转，落定在这双还套着与天空同一种颜色的一次性鞋套。

　　“嗡嗡————”，手机震动两声，无形热浪灌过来，将通风口塞得一丝不留，陈宿池挽了挽衣袖，露出精瘦的小臂，他这才伸手去捞裤兜里的手机，草草瞥了一眼，随后息屏。

　　陈宿池调转脚尖，刚从这片平台迈出去一步，热浪拍打，狂风呼啸，“轰——————”地一声闷雷，雨就噼里啪啦的盖了下来。

　　“哐————”，被吹断的香樟枝轰然落地，伴随着的，是他裤兜里的手机铃声。

　　“铃铃铃————”，陈宿池没垂眼，只轻车熟路地将手伸进裤兜，这是闹钟的提示音。

　　是方才在背后这扇门内，倚在沙发里调设的闹钟。

　　陈宿池内心没什么波动，这一次估计是误触，不知为何，陈宿池脑海里闪过不少画面，火红，明黄，深蓝，它们统统糅杂成少女牵动裙摆扶住楼梯把手两步并一步轻盈地向下跃，“咚————”的一声，形状各异的色块儿，坠入水里。

　　再往后，是白色，绿色，还有几行文字，言简意骇。

　　似乎在那一刻，就把他的人生给确定了，似乎就在那一刻，他和她被迫地绑在一起了。

　　只是……

　　陈宿池将色块儿赶走，回想饭桌上，玄关处，楼梯口女生的神情。

　　她似乎并不知道。

　　只有他被母亲打包带走，被迫孤身一人来到她的领地，无意之间窥探到，他和她确定一生的决定。

　　陈宿池摸了摸裤兜，只有一块正在震动的手机，忍下想要冲破而出的瘾症，他下意识将书包肩带攥紧，步入这场夏夜急雨中。

　　*

　　“用蓝色，你相信我。”

　　苹漾啃着手里洗净的苹果，对着摄像头忽地脸凑近，虚眯着眼，给出结论。

　　视频电话那头，女生正将刘海固定卷卷上，嗤了一声，“我可去你的吧小苹果，蓝色也太不少女了，你以为我是去表演孔雀舞啊，我可是要出去约会看电影的———”

　　苹漾专心啃着苹果，敷衍的“哦。”了一声，她没忍住再瞟了一眼，发出“噗。”地一声笑，“这次不用表演孔雀舞了，直接去演话剧吧。”

　　屏幕对面的女生显然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一个劲儿的追问，“哦？像哪位？，是不是非常少女纯欲……”

　　苹漾顿了顿，少女姑且她能理解，但纯欲是个什么鬼网络用词。

　　她对化妆没多大兴趣，更别说了解，犹记上一次大课间，操场外皮维修，外加上下雨，全校都没出课间操，董欢就这么半蹲着窝在桌肚前，拿着折叠式的镜子，对着脸涂涂画画。

　　苹漾坐在一旁改错题集，不少分心，眼神向她的侧脸瞄。

　　“怎么样？好不好看？腮红是不是有点浓了。”，董欢鼓着嘴，对着镜子抬手刮了刮夹弯的睫毛。

　　苹漾低下头，难得认真地端详她的脸。

　　“这个是不是叫那个什么……”苹漾费力思考，“哦！”了一声，“磨皮效果？”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性。

　　董欢bingo了一声，对着她打了个响指，“恭喜你，答对了，这个粉底液，磨破效果堪称一绝，可是我辗转好几个直播间被坑了不下三百块钱买到的。”

　　苹漾发出惊叹，“三百？！”

　　手中龙飞凤舞途中，董欢将那一瓶肉色的小长方形瓶子递给她。

　　苹漾如获珍宝，要知道，她从小到大，基本没用过什么护肤品，唯一买过的还是那年冬天，宜江下暴雪，暴雪后空气干洌，苹文洪给她买了一瓶大宝润肤霜，按照平常，苹漾接温水用毛巾一拧，“啪———”地一声拍脸上，上下搓一把，搞定出门。

　　眼下的瓶瓶罐罐多得数不胜数，还有肉桂粉色皮革的长方形袋子，董欢告诉她，那是收纳各种刷子的。

　　粉底液有分量，躺在苹漾掌心，盖子是金色的，瓶身上浮雕着一串英文字母，苹漾大致的看了一下，叫什么DW什么什么。

　　兴趣过了，她将粉底液塞回董欢的百宝箱，“不过，你为什么要在鼻子上画两条杠？”

　　董欢翻了个白眼，忍住想暴揍她的心，“大学霸，这是修容，能让我的鼻子缩小，视角上更立体的———”

　　“还有你的……腮？”

　　董欢忍不住了，起身暴打。

　　“你说呀，像谁呀！”

　　苹漾毫不犹豫地给予评价，“直接本色出演桃子精吧。”

　　“苹漾！”

　　苹漾笑得直往前仰，“在！”

　　董欢气得脸红一阵紫一阵的，“啪———”地一声将电话挂断。

　　苹漾缓过气来，点开她的聊天框，狂砸五个对不起，跪地求饶。

　　董欢回了句这还差不多，苹漾想起来，还没遛串串，忙给她打字说晚点聊。

　　这一晚，就晚到了周一。

　　苹漾照常起床洗漱出门三件套，唯一不同的是，她站在洗漱台边，面前不太清晰落满水渍斑点的镜子前，有两瓶她陌生的洗护用品，与旁边悬空挂着的壁龛上她高大的两瓶洗发水和沐浴露形成大小强烈反差的对比。

　　有那么点像，董欢口中的那个什么……神仙水？

　　苹漾凑近一看，只见那两瓶洗护用品，瓶身上印着三个小字。

　　【旅行装】

　　空气里还有一股浓烈的薄荷味，苹漾眼神调转，靠挨那两瓶洗护用品的对岸线有一个纸杯子，里面落座着一把深蓝色牙刷。

　　洗漱台边上却干净，没有一滴水渍，苹漾也松了口气，她拧开水龙头挤牙膏，飞快地洗漱完，将毛巾晾在衣架上，无意之间瞥见在角落里放着的白红配色。

　　苹漾犹豫两秒，将瓶盖白掰开，挤了一点在手心，随后胡乱抹了抹脸，拉开门走出去。

　　冬天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季节，许久没有抹，一时间苹漾觉得脸上粘黏，有些不习惯，就像面前这块儿涂满蜂蜜的面包片，不可遏制地，苹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面包都没吃，挥了挥手提着滑板拉开门。

　　原本早就应出门的男生，此刻正站在她眼前。

　　苹漾眼底有些惊讶，“你怎么没走。”

　　陈宿池如实告知，“不认识。”

　　苹漾“哦。”了一声，不过只顺路，苹漾没多想，提了一句钥匙，大概意思是让他再等一天，估计今晚就能拿到了，陈宿池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谢谢。”

　　而后乖乖跟在她身后，保持一两米的距离，一步两步朝前走。

　　抵达学校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苹漾抱着滑板走了一路，难免手肘酸痛，却也负责地向他指了指他的教学楼，“你的，在那，我走了。”

　　没等陈宿池回答，苹漾跑了趟保安室，随即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飞奔上楼，苹漾从教室后门钻进来，抬脚落地，躲过一系列的，篮球，羽毛球障碍物，抵达座位。

　　昨日约会的董欢对象，正埋着头奋笔疾书。

　　没等苹漾走至跟前，她手里飞速提着笔，在试卷背后空出的末尾大题上画数字演算。

　　“今天抹护肤品了？”

　　董欢眼睛都没能抬一下，苹漾惊了一跳，“你神了呀，不愧是属小狗的。”

　　“去去去，物理借我一下。”

　　苹漾从她大腿带动座椅留下的空隙卡进座位，放书包，拉开拉链掏试卷给她，董欢一扯，将试卷压在正在演算的数学下，苹漾一一把作业交上去，问她，“看电影很晚吗？”

　　说到这个就来气，董欢把笔一摔，疯狂向她输出，“你知道吗？我简直没遇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我们订了票，你猜半路上遇见谁了？”

　　苹漾佯装思考，扔出回答，“老班？”

　　这下引线彻底被点燃，董欢面部狰狞，“对啊，更给我一击的是，他说那是他舅舅。老班过来，问我们去哪，第一眼还没把我认出来，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我们去图书馆写作业的。”

　　苹漾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然后，他就带你去图书馆写了一下午作业？”

　　“当然没有！老班说他要准备什么教案，也需要几本资料，我哪还敢去啊。”，说到这儿，董欢又是一个叹气白眼。

　　“转学生吗？”

　　在苹漾记忆里，并未听见过老班有什么亲戚在育才就学，唯有一次竞赛，偶然听闻，小组里有个八中的学弟是他亲戚。

　　“对。”

　　“哦，对，半路还撞上个朋友，说是姓陈。我没怎么听清，但长得蛮帅的，清冷卦，一看就是行走的奥赛金奖。”

　　苹漾兴致缺缺，无情地提醒，“还有八分钟。”

　　董欢连滚带爬的将笔捡起来，“我靠！”一声继而龙飞凤舞，期间她参考苹漾的选择题还指出一道错误选项，“这题，多选。”

　　苹漾早就掀开笔帽拿私下买的卷子刷了起来，闻言，她瞥了眼，董欢刚写到的选择题，
　　伸出手，歪着头，拿笔添了个选项字母上去。

　　将最后的方程式写完，董欢忙把作业交上去，朝读铃也随之响起。

　　朝读一下，苹漾踩着出操铃带上跳绳被董欢挽着手臂往下拽，就在马上抵达指定对策班级位置时，董欢将她的手撒开，苹漾小跑着往前，回头喊，“去哪——”
　　董欢头也没回，也朝着喊，“尿尿！”

　　苹漾：“……”

　　苹漾只得跟随大部队，一到操场，各年班级自动排成方列，苹漾长得高，在年级内都算出挑，皮肤也白，一群乌泱泱的人头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她。

　　董欢捂着肚子，一路佝偻着腰，穿过乌压压的人群，眼睛巡视着老班的方位，跺步去到她侧后方，“噗呲———”，苹漾听见这一声响，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神左右扫视。

　　“老班呢？在哪儿？”

　　董欢长得没苹漾高，属于中等身高，站在队伍正中央的位置，还是她特地找老班特批的位置，说是这里能更好看见广播体操，强身健体。

　　苹漾才不信她说的鬼话，事实是，队伍方列前，之前有个领操的学长，修的体育，走的艺体生，董欢特地站的这个位置能正正好好没有遮挡的看见，自从他们下学期升高三，体育学长像人间蒸发一样，依照董欢得来的小道消息，学长早在上学期就被别的体校挖走，封闭训练了。

　　“没在，进去吧。”

　　董欢闻言撒丫子就往上走，苹漾紧闭双眼，只听女生“啊！”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老班刘仲的声音，“站后面去！十次有八次出早操迟到，不是说站中间强身健体吗……”

　　后面的话，苹漾没再仔细听，只把一套操出完，转身去找董欢。

　　董欢把跳绳捡起来，缠住，哼哼唧唧了一路。

　　苹漾无奈地笑了一声，“不是说那位置，视野开阔，强身健体吗？”

　　“小苹子，你也训我。”，董欢握拳，虚着在她肩膀上虚抡了一拳。

　　回到班级，班长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都把自己座位周围的卫生搞干净点，流动红旗一会儿就来评了。”

　　苹漾坐在座位上，左看右看，只有董欢椅子下不少碎纸屑和铅笔灰。

　　苹漾从口袋里将单独包装的抽纸取出来，把铅笔灰捻了，这阵子董欢又不知道撒丫子跑哪里去了。
　　一阵桌椅拉动，划出的“滋啦啦———”铁声，苹漾下意识捂住耳朵，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从外往内推开了，苹漾半蹲着身子，望过去。

　　课桌错落，修长的深蓝色校裤，穿戴整齐，臂膀上的徽章程亮，苹漾视线缓慢向上移。

　　阳光倾泻而下，带着雨后蒸腾而来的热气，扑了她个满怀，一步一步穿过绿植和门上竖着的小窗口从而形成的丁达尔效应，空气里浮动着光合分子，苹漾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的镜片反光，在顶端聚作一个小光点，很快消失不见，因为正此刻，男生逆着光，向她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