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池水 是这袋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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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苹果》
君子松/文
2026/7/24/22:03
苹漾提着这袋父亲要求买回家的苹果时,有些褪色表带的指针表牢牢系紧在她的手腕上,时间已然拨动针脚抵达傍晚六点二十分。
蓝粉紫渲染的天空与白云层交融，被云层牵起褶皱的天际线上缀着零星，苹漾难得的心情不错。
投币，登上公交，树木，云朵，与她的世界视角被这一张玻璃窗框就成胶片机的撕拉片，往后倒退半小时，而后抵达这座老小区。
苹漾书包不大，却也往包肚里塞了不少书本试卷，沉甸甸的，到站声一响，稳住脚跟，松开拉住的圆环，待车向右一拐，刹停，车门打开，苹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挤下了车，再次挤入这更沉入地球的深邃蓝色。
晚高峰的人流车潮，苹漾恹恹地想，宜江怎么就没有潮汐车道呢。
是了，车内空气不流通，外加上夏夜高温的buff，各式各样的体味，像只密封的搪瓷罐子，闷得人透不过气，味道重得苹漾差点觉得差点要晕过去，手中的塑料袋随她抬起手肘擦的动作发出窸窣声响。
苹漾抬脚朝前走，老小区设施修缮都不及时，设备也不齐全，苹漾足足刷了四次磁卡才从门进入小区，健身器材老朽脱落，伸拉杆就只剩了半截。
简而言之，是简单又粗暴的老旧楼梯房，时不时还得提防从石子小道上违停车辆车头处窜出来的你追我赶的小孩，以至于苹漾得绕过这个大致能看出形状却未能及时照料的球状草卉花坛，踩上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书包不算特别重，但她右手青筋却暴起，苹漾视线垂下，是这袋苹果惹的祸。
脚下的路有些硌，但也还能忍受。
楼道内，声控灯随她脚步，亮起，熄灭，苹漾轻车熟路的从夹层里摸出钥匙，抵进，转动锁芯，人一跨进去，将苹果随手一丢，扔在苹文洪打的封闭式鞋柜展示架上，嘟嚷，“爸，好饿，今晚吃什么？”，苹漾站在门口玄关处换鞋，当她蹲下身，余光很难不注意到客厅站着一个人。
她弓着背，侧身往下蹲，视线受阻，只能将头偏过去，就一眼，苹漾读出了些不速之客的意味。
白Ｔ恤，碎发有些遮盖住眉眼，鼻梁却高挺，上面还架着只银框混挟着点烟灰色的眼镜，肤白色，瞳仁黑，天蓝色校服，胸前的校徽是和她同一所高中的育才，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衣袖上比她少两条白色的杠。
苹漾对此情形见怪不怪。
“漾漾，你回来啦？今天吃可乐鸡翅！”，苹文洪从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探出头，行色化作具体的白色烟火气和着可乐的甜腻气，一股脑儿朝外扑来。
苹漾将鞋拎出来，解开鞋带的帆布鞋规矩的被她靠挨着另外一双纯白色的老爹鞋旁，苹漾率先跨出一步，踩在门前铺就的那块棕色入门地毯上，开门见山，“晚自习下课后，门禁是十二点，房间不隔音，回来太晚会吵到邻居，还有我。钥匙你可以挂在这儿。”
早在她刚上小学时，母亲意外离世，公司股东倒戈，苹家欠下八百万巨债，苹母在世时，不少购入房产，这也为在世的父女俩留有一口喘息。
直到上中学，苹漾学业日渐繁忙，各类资料与补习班接踵而至，苹文洪无可奈何，这些年女儿俩跟着他也是风吹雨打，房子卖的卖，抵押的抵押，唯有冬融路这一套，留三人依偎居住。
房子大，四室一厅，这也让苹文洪身兼数职后想到一个办法，苹漾考上的这所学校，是初高中一体制的，市内的重点中学，不少有外地学子的家长们前来陪读，房子布局不算大，却也有三室一厅，除开父女俩居住的两间房，另外一间闲置着，苹文洪同她打着商量，试着能不能将她对面那间闲置的小房间独立出租出去，当做借宿房。
起初，苹漾一万个不愿意。
外人住到家里来，生活习性和脾性完全不了解。
共用一个卫生间也不方便，在家也会没有私人空间，苹漾感受到完完全全的私人领地被侵犯。
却在一个平常的周末，她无意之间打扫苹文洪的房间，看见了那一沓的欠款合条，还有晚间总能听见的开门声来源，一纸黑白合同，租借的电瓶车，还有他房间窗户上晾着的Ｔ恤，是某ＡＰＰ平台配送员的经典配色，苹漾绝对不会记错。
眼眶和鼻尖泛起酸楚，苹漾点头同意了。
高一时她家就借宿过一个高二无所事事的学长，整天在房间里摆弄电吉他和架子鼓，偶尔还打电子游戏，机械键盘的轴体声整夜整夜的吵得她睡不着觉，个人卫生也不太讲，往后来借宿的学生少了，却也让她遇见过几个短暂租借用功学习的学长。
想到这儿，苹漾眉头蹙得更深了，直打寒战。
希望这次这个不是个游戏迷吧。
回过神，她伸手点了点粘贴在墙上的铁挂钩，重新提上苹果，往前走，“早餐如果要在这里吃，多交两百二，每个月。”
苹漾伸出手，竖起食中指，比二。随即她扬起眸，她注视着他，同样的也被他注视。
待他微微扬起下巴，一张素净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苹漾对他似乎有些印象，她蹙了蹙眉，似乎在回想，学校组织的某个奥数竞赛上似乎出现过他的二寸照。
穿的板正，衣服也干净，非常有分寸和礼貌的给鞋子套了一次性鞋套，眼神也没乱瞄，书包也规矩背着，姑且算得上是六十合格线吧。
苹漾暗自审视了一番面前的人，他唇微微抿着，只点了点头。
苹漾扔开脑海里的回想，气氛凝固住，她没有动作，他也没有，苹文洪见状这才忙出来打圆场，先是答非所问地将话题扔向她手里提住的那袋苹果，“还是在育才文昌路那家买的吧？”
苹漾“嗯。”了一声，单肩挎着书包掠过他，将苹果搁在茶几上，转身上楼，“我写作业。”
苹文洪忙叫住她，介绍道：“哎！漾漾，这是小陈，陈宿池。”，而后再望着少女轻快抬脚上楼的背影，叮嘱她盯着点时间，记得下楼吃晚饭。
苹漾头也没回，敷衍的“哦。”了一声，冷酷地挥了挥手表示收到，房间门被关上了。
陈宿池没什么表情，站定在原地，苹文洪提着那袋苹果朝他尴尬笑笑，“我女儿性格是这样，比较……”
他斟酌了一下，给出了个干巴巴地解释：“认生。”
陈宿池微笑点头，继而，苹文洪继续进入厨房忙着颠勺。
约莫半小时过去。陈宿池实在腿酸，他移动到餐桌旁的单人沙发上，少年人正处在发育阶段，骨骼疯长，有些长手长脚，单人沙发在他一坐下来，显得空间有些逼仄，陈宿池无奈，只能将书包他放置在躬起的大腿外侧，低头拨弄手机。
客厅的空调冷气呼呼的往外吹着，他整个人并不放松，背挺着笔直，唇角向下，多得是无可奈何被安排的烦躁，直至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二楼的玄关楼梯处也有了动静，少女似乎飞快的洗了一个澡，此刻那件鲜红色的Ｔ恤和校服被她换下，重新拢上身的是件白配色带有苹果和兔子涂鸦的短款睡裙。
“哒哒哒————”
是她拖鞋的声音，还有点未在地毯上踩尽的水渍声响，陈宿池循声望去，少女刘海翻飞，手掌蜻蜓点水般的握住楼梯扶手，脚步轻盈地往下蹦，整个人的动作有那么一点像ＷｅＣｈａｔ小程序里的跳一跳小游戏。
不得不承认的灵动与轻盈。
简直和半小时前判若两人。
陈宿池确信。
她不仅是只兔子跳一跳，可能还有毒，就好比她睡衣上印刷的那一双猩红的兔子眼睛，还有面前这盘被她拉开厨房玻璃推拉门端出来洗尽铁块儿的苹果。
刀工一言难尽，摆盘却极其具有个人风格。
果盘红的发黑，刀工不好，果瓤薄厚不一，甚有锯齿状。
陈宿池简直不敢恭维，这简直是毒苹果。
待她愈来愈近，陈宿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弄手机，而后在苹文洪热情地簇拥中，两人一起坐上了餐桌。
他被推在漆红色餐桌前，待苹漾拉开椅子落坐后，陈宿池这才绕去另外一边，落坐在与她交叉并不对向的位置。
中途，苹漾下桌，猛地想起她起身去到客厅抽屉柜里取狗粮，“哒哒哒”的又跑上楼，将狗粮倒进涂鸦的粮碗里，唤了几声“串串——串串——”，眼神向四周望去，没有小狗的身影，索性没有再等，她转身又两步并一步的跳下来。
陈宿池眼神逐一扫过面前的饭菜，清蒸鲈鱼，红烧茄子，可乐鸡翅，凉拌小番茄……
还有那盘毒苹果。
一时间，陈宿池不知如何下筷，只捧着碗干坐着，打算把时间挨过去，苹漾一开始也有些不自在，毕竟从前年借宿的租客搬出去后，就没有外来人侵入过。
直至空落落的胃发出抗议，她这才埋头大快朵颐。
饭没吃到十分钟，桌下口袋里“嗡嗡———”声响起，苹漾没忍住，分给了他一个眼神，陈宿池表情平静，从校裤口袋摸出手机，低垂着眉眼，将双筷放下，滑动屏幕，草草和那边低语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起身朝父女俩解释，今晚学校那边还有些手续没处理，晚上估计会回来得晚，晚饭就不吃了。
滑动的方向，怎么是向下。
苹漾分心一想，依旧没什么波澜，满不在乎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啃可乐鸡翅，倒是苹文洪一脸遗憾，忙叮嘱他路上小心，苹漾收回目光，一声不吭，直至他踩着那一双天蓝色的一次性鞋套走出大门，往后跟着的是苹文洪的声音，“晚上叔叔给你留门！”
苹漾这才慢悠悠地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视线缓慢向上，“你没给他钥匙吗？”
苹家钥匙有三把，是苹文洪特地去五金市场后的开锁刻章一条巷打的，以往来的借宿生苹文洪会把这一把钥匙单独给对方，并收取押金，以免丢失损坏，也方便进出。
苹父一怔，只道，“最近有些忙忘了，钥匙我得好好找找去年放在那里了。”
苹漾埋头吃菜，转念一想，她不想让外人来借宿，那这个外人，万一也不想住在这里呢？
才几分钟吃饭的时间，机缘巧合的就有电话打来。
再者，他滑动屏幕的方向……
有些奇怪。
还有爸爸，对他过分热情了吧。
她没忍住地说。
“老爸，你这次怎么对这个借宿生这么上心啊？”
苹文洪一笑，“人才上高二，一个人冒大雨来找的房子，搬进来的时候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大吵了一架，看他郁闷。”
苹漾“哦。”了一声。
是有些闷。
还有点……
苹漾回想他的表情。
烦躁？
想……
逃离。
苹文洪将双筷调了个头，给她夹了颗圆滚滚的小番茄，“对人家热情点，照顾照顾嘛。”
苹漾再“哦。”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刚回来飞奔上楼的时候，无意之间看见了他的行李
不。
准确来说是行李箱，白色的小型号行李箱，在门缝内，直矗矗的站着，靠挨着的还有一层用薄毯铺就的地铺。
“你没发现吗？”苹漾接着说。
苹漾打算委婉一点。
她也是这个年纪的同龄人，她太懂这种感受了。
有些时候你认为的善意热情，会是对别人造成的负担。
况且，他也才和父母吵了架。
就当作是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就好。
苹漾转了转眼睛。
不用当作，本来就是陌生人。
苹文洪望向她，苹漾夹住茄子塞进嘴里，“他从进来我们家开始，鞋套就没有脱过。”
后面的地铺，行李箱，苹漾忍住没提。
苹文洪一听，脸上表情更加难看，手上动作更加顿住了。
“所以呀，您老好好照顾自己就好，也许，别人并不需要我们这份热情呢。”苹漾夹住小番茄往嘴里送，再次抽取纸巾将嘴角的糖汁擦拭干净，语重心长，“我吃饱了，上去看看串串，您慢慢吃，碗一会儿我来洗，您好好休息休息吧，也累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池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