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苹果》君子松

11、第十一颗苹果 她的世界末

　　苹漾肩膀颤抖着抽泣，平复下来后，她用旧的那台手机查看上卡和下载app，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多看了他一眼，她都觉得是罪恶。

　　这种情感，怎么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怎么会，怎么能。

　　这天晚自习下课，苹漾没能等他，晚上吃饭也草草几口吃完，登上楼将房间门反锁，苹文洪察觉出她的异常，只将碗筷收拾洗净，登上二楼。

　　“咚咚咚——”

　　苹漾坐在书桌前，房间内没开灯，闻声她转过头，尽管她的个人情绪在这间房间里无处掩饰，但不能叫陈宿池也看出来，于是她搓了把脸，拉开房门。

　　预想的那个人没能出现，中年男人脸上深浅不一的沟壑，微微笑眯着的眼，彻底将苹漾击溃，她挪着：“爸…… ”

　　苹文洪只站在她门前，询问，“最近怎么了？食欲也不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苹文洪甚是了解她，这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竞赛，模拟考，压力过大也不跟他吐露半分，只一个人咬牙硬抗，第一次参加竞赛，因为没能完全克服的紧张只夺得第二名的银牌，回家来那一个星期，每天早上出门眼睛都是肿的，想到这里，苹文洪不由得眼眶一酸。

　　苹漾摇了摇头，“没事的，就是自己买的试卷，批出来不太理想。”

　　苹文洪沉了口气，安慰了她不少话，半个小时后说时间不早了，就下了楼，房间门重新被掩上，她的泪珠接连往下滚。

　　这么美满的家庭，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就要接受了，好不容易就要接纳了。

　　这不就是她小时候所期盼的吗？

　　三餐四季，一家人围炉夜话。

　　绝不能，绝不能因为她私自的感情，被打破平衡。

　　这晚后，苹漾彻底将手机上锁，还抽空去商店重新挑选了个礼物。

　　一家人吃完饭时，苹漾郑重其事地将礼物盒分别拿出来，碗筷放下，她对着面容姣好的女人道，“陈阿姨，这是给您的见面礼，不好意思，到现在才补上。”

　　陈娟点了点头，调转双筷为她夹菜，难掩的笑意，“谢谢你的心意，不说这些，坐下吃饭。”

　　苹漾当然是没坐下，她依然站着，将另外一个礼物盒拿出来，“这个是给陈宿池的，我这个姐姐没能做到位，迟到了这么久才送见面礼……”

　　一方坐着的陈宿池本就没夹几口菜吃，听见她这席间话，彻底将双筷放下，脸色更沉了，他站起身，最会说场面话的陈宿池一言不发，只将礼物盒接过来，“我吃饱了。”

　　而后转身上楼。

　　“哎——你这孩子！”陈娟不满地回头连喊了他好几次名字，陈宿池只步履飞快地朝前走，头也没能回一下。

　　苹漾则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坐下来继续苦着脸硬着头皮把碗里的饭吃完，回到房间，陈宿池果然给她发了消息。

　　苹漾忍住不去看的念头，一直躬着身子坐在书桌前。

　　“咚咚咚——”

　　敲门的节奏很有规律，她一听就能识别门外的人。

　　苹漾硬生生等他敲完第三遍这才起身开了门。

　　门拉开，少年人只盯着她，那眼神，像是第一晚时他们的初见，而暴雨再次迫降于她的范围。

　　陈宿池什么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

　　往后的半个月，陈宿池都没能回家，苹文洪偶尔打电话问起，男生回复礼貌又客气，说是在做什么手工模型，会用大功率机器，害怕打扰到他们休息。

　　电话挂断，苹漾也跟着将剥好的鸡蛋放下。

　　“我出门了爸。”

　　她又变成了独来独往，那个人的房间依然稀开了一道罅隙，里面的东西变得更少，仿佛她的对面从来没有有过来客，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她感觉到，那样的难过呢。

　　竞赛的紧凑进度，连带上这些思绪，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将苹漾拖垮。

　　就快到午饭时间，苹漾拿着饭卡，董欢在她身旁叽叽喳喳的控诉男友吃醋行为，她只觉头晕目眩，踩着楼梯的脚步悬浮着，不少挽撑着董欢的手往前走。

　　“你怎么了？不舒……”，还没等她一语道完，身旁的女生手便脱了力，瘫软的身子一下子往下栽，董欢被吓得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将她捞住，本就是下坡路，董欢被她毫无意识往下垂的脚绊了好几步，一直踉跄到楼梯下的转角平台处这才停下。

　　簇拥着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董欢害怕地跪在地上掐她的人中大叫，“快叫老师啊！苹漾！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此时正好排到下午的课表，不少有班级上体育课，楼梯口在被两人突发的状况拥堵住。

　　“怎么不走了啊，堵着干什么！”

　　“别推啊———前面有人晕倒了！”

　　陈宿池跟着身旁的男生下楼，前方突然拥堵，他本就长得高，透过乌泱泱的人头罅隙，仔细分辨。

　　楼道里顿时人声沸腾，在只言片语中，陈宿池捕捉到关键字。

　　“苹漾！你别吓我啊———”，出声的女生显然已经有了哭声，不少围观的同学，还有边跑边喊刘仲名字的。

　　陈宿池当即踏下楼梯，“借过一下。”

　　他穿越人群，抵达女生愈来愈近，待完全穿过蓝色的拥挤人潮，陈宿池一眼就能把地上躺着的人认出来了。

　　女生完全脱力，斜躺在另外一个女生怀里，睫羽颤动，唇色泛白，完全失去了意识。

　　陈宿池蹲下身，立马将她打横抱起，董欢一把鼻涕一把泪抓住苹漾的手，泪眼模糊地看清来人后松了劲儿。

　　陈宿池脚下步子飞快，一路穿过光影，还有裹挟而来的风，苹漾被颠得有些难受，男生的胸膛急速地跳动着，挨着她的臂膀，一路蔓延到心脏，苹漾奋力睁开眼，周遭对不上焦，像是虚化了的电影光圈。

　　再后来，画面的帷幕被阖上，再醒来，空气里不是绿植，泥土，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刺鼻的消毒水，苹漾缓慢睁开眼，眉头紧皱着。

　　窗边的浅蓝色窗帘随风翻动，男生躬着背，手肘撑在她的床沿，头往下低着。

　　视线聚焦，她伸出手，想要触碰。

　　男生似是有感应般的，睁开眼，顺着她抬起却没能落下的手往上看，对上苹漾的视线。

　　“好点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苹漾点了点头，“嗯，不难受了。”

　　陈宿池吁出一口气，这么些天藏起的情绪，在这个密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再也抑制不住。

　　“手机这么贵重的东西……”

　　“苹漾。”，他叫她的名字，“这不是以家人，以弟弟的名义送给你，是以陈宿池，仅仅只是陈宿池。”

　　苹漾泪水翻涌，侧过头去，埋进枕头里，男生将床调高，苹漾转过头，并不正眼看他，陈宿池抽了几张床边摆着的纸巾，折作正方形，递给她。

　　“谢谢。”，苹漾将眼角的泪水用纸巾吸干。

　　“别把自己绷那么紧，别怕，没关系的。”，陈宿池安慰道，迟疑地伸出手接过她手中沾湿泪水的纸巾，握了握，扔进垃圾桶。

　　“嗯。”

　　她的手垂下，他垂在床边的手，一点一点地移动，先是触碰到她的指尖，试探着再往前，直至完全将她的手覆盖，“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苹漾第二天就出了院，开出的证明是轻微焦虑症，回到学校，董欢一把将她揽住，“没事了吧？”

　　苹漾摇了摇头。

　　“走吧，出操。”

　　有些情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明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苹漾抬手飞快在心口摸了一下。

　　它正在跳动着。

　　那是两颗心脏的重量。

　　在他们彼此之中存在着。

　　譬如此刻。

　　陈宿池再一次牵起她的手。

　　“害怕吗？”

　　苹漾红着脸，“当然啊，我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没跟你说过吧，董欢跟我说，有两个走读生放学偷偷牵手回家被刘仲逮住了，被通报批评了，还跟我说，那个男生没什么责任心，一被发现就松开手了……”

　　夜晚寂静，灯也没能再亮上几盏，苹漾被他牵着前进。

　　陈宿池听到这些，勾着唇线慢慢向下，将她的手回握得更紧，郑重地说：“我不会松开的。”

　　少年人总是拥有无限勇气的。

　　苹漾脸红得像苹果，“我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都知道的。

　　男生的笑声爽朗，踩着月光，和她在外漂荡。

　　依依不舍的踏上回家的路，苹漾此刻竟祈祷时间过得缓慢些，两人再一次踏入那一道消防黄线，一齐朝着一个方向。

　　屋檐投下的影子，还有他完全将她遮挡住的身影，苹漾隐匿在黑暗中，勾唇偷笑。

　　就在马上进入花坛时，苹漾仰头看眼前的路，等待看清昏黄路灯下站着的人，“哐———”，苹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激颤的发出余音。

　　中年男人穿着件朴素的格子薄衬衫，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在看清来人时，手上脱力。
　　塑料口袋装着的红彤彤的苹果，一股脑儿泄下来，滚在石子路上砸得啪啪响。

　　苹文洪的表情变换得难以言喻。

　　苹漾惊恐万分，声音颤着，“爸……”

　　恐怕宇宙的世界末日没能抵达，她的世界末日率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