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四年（二） “你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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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半夜，小腹传来的疼痛让人无法忽视：“周时聿，疼……”
“疼是吗？你别怕，我马上给你叫医生！”周时聿说着连忙按了好几下床头的按钮。
值班医生赶过来检查了仪器之后无奈道：“没什么问题，毕竟刚做完手术，这是正常现象，要是受不了也只能给她上止疼药。”
周时聿向医生询问：“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我的意识逐渐清醒，目光从医生转向周时聿：“手术……是什么意思？”
周时聿却避而不谈：“我们先打止疼药好不好？打了就不疼了……”
“我不……”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腹部的疼痛像是某种提醒，我怎么会不知道“手术”是什么意思？可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只要不打止疼药这件事就没有发生。
“阿柔……”周时聿试图抱我却被我推开。
我没办法接受，明明不久前我还在跟周时聿谈论孩子的名字——
“周时聿，你有没有想过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啊？”
他挺认真地想了想，可能没什么灵感：“要不你来起吧？”
我还真是已经有了想法：“叫‘宴清’吧，海晏河清，无论男女，都叫这个名字，你觉得好不好？”
“宴清，周宴清……”他自己读了一遍，笑道：“还是我们家阿柔有水平，就叫‘宴清’吧，名字好听，寓意也好……”
……
可葬礼那天发生的场景历历在目，我终于抬头看周时聿：“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他眼角泛红，痛苦道：“是，我看到了……阿柔，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我们的孩子……”
在自己的母亲和未出生的孩子之间，他应该并不比我好受。
可当我看着他自责愧疚的那一刻，我的内心竟然无比的平静：
“我知道你母亲喜欢叶心冉，也知道你母亲不喜欢我……可我还是没想到，她会厌恶我到这种程度……
周时聿你知道吗？你平白无故的喜欢，和你家人无端的厌恶，好像从来都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可我呢？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后果？”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安抚我，可眼里的苦涩昭然若揭：“阿柔，你没有错，我知道，错的是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对不起……”
我想说，错的不是他，该承担后果的人也不是他，可是——有什么意义吗？
漫长的凌迟中，我终于，心灰意冷：“时聿，我们还是离婚吧。”
周时聿的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你以前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阿柔？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你打我、骂我，怎样折腾都可以，只要你能出气，可是，我不同意离婚。”
我阖上眼，不看他，也不再开口。
我最后也没打止疼药，就这么疼着吧，身体疼了，或许心里就不会那么疼了。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跟他提到离婚这件事。
第一次是在刚结婚半年左右的时候，年底院里加班，他越过我直接找了我领导，即便是为了让我轻松点儿，可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官场上的人情债，是最难还也最危险的。工作原因，我见过太多人，最初也不过是行个方便，最后却一步步陷进去。
我宁愿自己多熬几个夜，也不愿意他为了我去开这个口，蹚这种浑水。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不屑一顾；我却怕他这看似轻松的“一步”，会成为将来身不由己的“万步”。
为了这件事，我们吵了认识以来的第一架。
从小到大，我见过父母太多次吵架，所以我非常讨厌吵架——我害怕今后的的生活中都是无休止的争吵和伤害，比起费力维系一段关系，及时止损或许对我们彼此都好。
于是，在他还试图说服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平静下来，打断他的话：“要不，我们离婚吧。”
周时聿的话顿住，空气短暂地安静。
片刻的沉默后，周时聿再次开口，眼底一片深沉：“姜柔，在你眼里，婚姻是儿戏吗？”
从决定结婚的时候起，我就从来也没想过为了逞一时意气而把婚姻当做儿戏：“可也不是你用来伤害我的工具！”
他直视我的目光，像是在辨别我这句话的真假。
良久，他捏了捏眉心，语气也柔和下来：“对不起，你以前说过的，最讨厌跟人吵架，刚才是我没控制住脾气，所以，可能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
他朝我走近，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于是停在那儿，跟我保持着安全距离，无奈道：“阿柔，我没想跟你吵架，可是你能不能别像个小刺猬一样，浑身是刺，这样解决不了问题，也会让爱你的人受伤……”
我缓慢地摇头：“你可以选择放弃我。”
我一步步退到门口，转身想逃离这里。
可是他追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妥协道：“我错了，阿柔，我不该要求你为了我改变自己，以后我来改，我保证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跟你吵架，好不好？”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我和他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这一年，我30岁，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我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引产手术之后我还需要在医院住院观察一个星期。
周时聿就请了一周假，天天在医院守着我，即便我再也没主动搭理过他。
他无非是愧疚，想赎罪而已。
期间我妈过来看我，但我没告诉她那些事儿，只说是我不小心摔了。
我妈是个善良但软弱的人，所以从我记事儿起，就老是受我爸那边亲戚的气，一直到我们长大点儿才好些，所以这种事儿，我不想跟她说，既不想让她知道我受的委屈，也不想让她再重新想起来自己当年受过的委屈。
所以当她看见周时聿一直在这儿守着，还觉得挺欣慰。
我怀孕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当时还没怎么显怀，总不至于特意去告诉别人，所以除了亲近的几个人，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曾经短暂存在过。
快出院的时候杨沁来看我，她放下手里的营养品，心酸地看着我：“这才几天没见，看上去憔悴不少啊！”
我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自觉地拿个椅子坐下来：“你还好意思说呢，给你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的，我想着你老公就是警察，总不至于把你给弄丢了吧？结果这不昨天周时聿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你嘛……”
周时聿在旁边适时地开口：“阿柔，你俩聊会儿，我出去给你买点儿吃的。”
我没说话，他也就默认我同意了，关上门出去了。
杨沁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又看了我一眼：“你俩吵架了？”
我摇头：“我想离婚了。”
她一脸难以置信：“怎么回事儿？上回见你你还满心满眼的都是周时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把流产这事儿的原委跟她说了一遍。
她赶紧给我递纸巾：“你可别哭了，待会儿周时聿回来可别误会是我气着你了……”
“你别提他了行不行，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听到他名字……”
杨沁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要我说吧，周时聿也算无辜，毕竟他没做错什么，不管他妈到底什么动机，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难道他还能把他妈也推下去替你们的孩子报仇吗？”
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无法释怀。
但离婚这件事儿最终还是没成——
一方面周时聿没松口，我如果非要一意孤行，会闹得很难看，于我、于他都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觉得我跟他之间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另一方面，虽然我确实动了这个念头，可冷静下来之后我也在想，我对周时聿，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更多一点呢？
而周时聿，小心翼翼对我的态度简直像是在看顾一件易碎品，可我并不觉得那是因为爱，不过是出于愧疚罢了。
我出院之后还在家休养了一阵儿，刚开始周时聿请了假亲力亲为地照顾了我几天，后来他工作忙就另外又请了个阿姨，可越是闲下来，我就越是容易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和悔恨之中，所以术后6周那次复查没问题之后，很快我就正常上班了。
从省检回来这半年来，身体原因断断续续请假比较多，原本我负责的工作内容也已经分给了其他同事，这样一来，工作压力倒是一下子减少了许多，但我每天都只能负责一点儿琐事以及带新人，冠冕堂皇的“为你好”背后，是我这些年来在工作上的所有努力全部清零。
我本身状态并不好，所以也没有计较什么，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反正也多了去了……任何工作都是要有人做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问心无愧即可。
想起来当初刚入职场时青涩懵懂、却意气风发想要改变世界的自己，我又陷入了怀疑自己的怪圈之中。
可人生往往就是起起落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一年10月，中央批准了最高检党组提出的改革方案，对原来的分属机构进行整合，成立新的反贪总局，同时对领导班子进一步配强。
这样一来，原有的班子成员会有变动，上面调下来的，以及下面提上去的。
当时我们院里学历符合条件的人才并不多，我以为是这个原因，所以没有家世背景的我才会有这个机会。
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所在地级市负责这项工作的局长系出“五院四系”，并且恰好跟我是同一个学校，算是校友，是他的一句话，才把原本名单外的我加了上去——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五院四系”的光环带给我的优势。
改革后，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检察院以及地级市（设区的市）人民检察院设有反贪局，我所在的县级市的检察院不设立反贪局，反贪职能由县级市人民检察院的公诉部门承担，所以当时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留在县级市E市的公诉部门，或者到地级市F市的反贪局。
如果不是跟周时聿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大概率会选择E市的公诉部门，可现在这样，我有些犹豫。
晚上下班的时候，周时聿的车停在院门口，看见我之后就出来，站在车门外等我。
我挺长时间没见过他了，6月底我开始正常上班之后，就借着工作的理由，早出晚归，而他自己的工作也常常出差不着家——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我跟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现在，避无可避。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跟他一起上车。
周时聿发动车子，看我一眼：“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我随口说：“都行。”
一方面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确没什么胃口，另一方面没什么情绪自然就会敷衍。
最后，他带我去了一家以前我们常去的饭馆，但是他选了包厢。
我猜他是有事要说，但是席间，他也一直没说什么，就偶尔关心几句，我也就随口应付。
直到吃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开口：“听说，这次改革，你们单位会有人事变动，你也在其中？”
我点点头。
“你是真的想去反贪局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学会了避重就轻：“能去就去呗。”
周时聿像是在斟酌用词，沉默几秒后才说道：“阿柔，你有没有想过风险？未来到底会是什么局势还未可知，但这项工作势必会触碰很多人的利益，也就自然会得罪很多人……而且我记得，你的职业规划是想做一名优秀的检察官，比起来反贪局，公诉部门风险会更小……”
当时，可能没有人能想到，正风反腐的工作会真的推行下去，并且成为常态。
我打断他的话：“你是来劝我放弃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阿柔，我并不是想限制你的发展，也不是质疑你的决定，但我怕你会因为跟我闹脾气而故意选择一条不适合你的发展方向。”
我否认道：“我没有跟你闹脾气。”
他苦笑，却像是纵容般的语气：“那你还故意躲着我？”
他知道怎样会让我心软，就像现在，明明是抱怨，听起来，却很委屈的样子。
本来公检法三家就会有许多正常的职务交集，这段时间以来，我确实有意回避周时聿，所以原本需要跟公安对接的工作都换了别的同事来做，我只负责了审查证据以及出庭，跟法院的对接会比较多。
可实话说，我不想这样，也没想伤害他，可心里始终是有芥蒂，最开始，我也只不过觉得，眼不见为净，而他正好没有勉强，我也就随心所欲了。
我回到正题：“你说的那些风险我都明白，可你也知道，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许所有人都不觉得能改变现状，可如果有这个机会，我愿意试试——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读到张载的“横渠四句”时的震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应该是我职业生涯的指引，所以，总是有人愿意迎风执炬，守护这浩瀚山河。
他眉头微蹙，沉默地望着我，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可奈何。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人有时候，未必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路才是正确的，可还是会朝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前行。”
他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像是妥协，又像是纵容：“好，我知道了，既然你是真想去，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支持我，所以我是感激的，因为，除了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坚定地支持过我做出的决定。
“周时聿，谢谢你。”
他淡笑道：“阿柔，其实，我并不希望你跟我这么客气，显得生分。”
我没说话，然后跟着他一块儿回家。
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吻我，想要亲近我的时候，我推开了他，侧过身体独自蜷缩成一团：“周时聿，抱歉。”
他一碰我的身体我就会觉得心里难过，可能，身体对于欢爱的记忆太深刻，可是在最顶点的时候转化成了痛苦，以至于，我潜意识里不敢再去触碰，因为会唤醒曾经的记忆。
他停下来：“身体不舒服？”
我可以顺着他给的这个理由说下去，正当且无法拒绝，可是我不想这样：“没有，我不想做这种事。”
他看着我，眼底的欲念并不曾消退，渐沉的呼吸声落在我侧颈：“阿柔……”
我沉默，没给他任何回应。
他又问：“是我哪里还做的不够好吗？”
“没有。”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叹了口气，不是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阿柔，你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
我的身体被他扳正，被迫面对他。
我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怪他，可是我也真的没办法再面对他。
他没再继续，躺在我身旁，安静了一会儿，无奈道：“孩子的事我也很难过，那段时间我工作忙，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办法总是陪着你，后来你去工作了，整天比我都忙，每次回来你都不在，好不容易周末你又总是约着杨沁出去……阿柔，这几个月我们加起来说的话都还没有以前一天多，所以你才会跟我这么生分对不对？是我的错，这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我背对着他没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