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四年（一） 或许到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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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但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年后周时聿有个聚会，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是喝了酒不舒服，格外安静，进来就先去洗漱了。
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顺便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他朝我走过来，忽然开口：“阿柔，你会不会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不会啊……”我伸手去扶他：“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我今天见到崔旭了。”
崔旭？之前跟我相亲那个？
“……你们认识？”
“我跟他算发小。”
“哦，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现在挺好的，在上海，我觉得，如果你当初选择跟他在一起，在大城市，会有更好的发展平台和机会，你有事业心，也有能力，现在应该比跟我在一起过的更好……”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其实我明白他的感受，就像毕业后我跟我的同学们之间由于选择了不同的平台，差距也在不断拉大，那种挫败感，我早在选择留在家乡的时候就已经体验过了。
我自己曾经淋过雨，所以才会想为他撑一把伞。
于是宽慰他：“可是我不想跟他在一起，以前是，现在也是。时聿，并不是每个人的追求都一样，有人想要财富和权力，也会有人想要爱和陪伴……或许，我想要的他给不了，而他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可你以前说，你想要的我也给不了……”
我一头雾水：“有吗？我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这种话……”
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揉了揉他头顶的湿发，笑道：“其实，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周时聿，我很喜欢你，而你，也恰好愿意喜欢我，所以，关于婚姻，我没有遗憾……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他直勾勾地盯了我一会儿，眼睛有点红，模样一改平时的不正经，认真的过分：“阿柔，没跟你在一起以前，我觉得，如果你跟别人结婚了，我应该会祝福你们，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现在觉得，你要是真跟别人结婚了，哪怕不择手段，我也会把你抢回来，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骨子里似乎天然就存在胜负欲和占有欲。
虽然我知道他是喝醉了，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好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我是人，又不是什么物品，不是你说抢就能抢到的，如果真是那样，只能说明我们已经各自选择了最合适的路……”
我顿住，因为看到了他眼里的执拗——
“阿柔，我不管，我就要你，也只要你……”他半跪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仰头看我的姿势近乎虔诚，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全无防备的希冀：“……你也只能喜欢我，好不好？”
这样坦荡的、近乎孩子气的独占宣言，让人心情复杂。
我顺着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放软声音：“好好好，我知道了，只喜欢你，行吗？”
话音未落，他眼底那片无害的湿意骤然化作某种极具侵略性的暗火：“阿柔……”
说着就吻上来，顺势把我推倒在沙发上，我伸手攀上他的脖子，配合他的吻。
他刚洗过澡，发梢还是湿的，触感柔软，像一只大狗狗埋在我怀里。
不过他显然并不满足于接吻，我犹豫了一下，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推开他。
他不解地看向我：“怎么了？”
我有些扭捏地开口：“我生理期推迟快一个月了……可能需要去医院看看……”
他怔了一瞬，倒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从我身上起来，单膝跪在沙发旁，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的小腹，隔着睡裙，手掌轻轻覆上去，抬头看我：“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对吗？”
我严谨地回答：“也许吧，检查了才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有个孩子……”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眼角有些泛红：“阿柔，谢谢你。”
以前我确实不想要孩子，因为害怕，因为有很多顾虑，可当我想到周时聿的时候，又觉得，也许我可以试着抛开那些顾虑，勇敢一次。
可能就是某天，在街边看到一个小孩子，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可可爱爱的模样，于是在某一刻忽然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小天使。
我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笑着逗他：“那如果是真的，你现在觉得开心一点儿了吗？”
他点头，然后扒拉开我的双手，伸手抱我：“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会很开心，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很幸福。阿柔，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随口道：“好。”
彼此感情最浓重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承诺，可承诺就像月光下的雪，亮得晃眼，却经不起天亮的温度。
周时聿，你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最后不是我要离开你，是你要离开我？
那时候，是我最爱周时聿的时候，大概，也是我们彼此最相爱的时候。
或许到此为止就已经是故事最好的收场，而后种种，我无能为力，也并非他所愿。
检查的结果孕七周，不到两个月。
在A市的那个跨年夜，家里没有避孕套了，他本来准备下去买，但北方的冬天室外天寒地冻，又是凌晨，我心软了一下，没让他去。
当时没觉得会这么凑巧。
虽然当初是默许过这种结果的，可真到这一步的时候还是有些慌乱。
可不管怎么说，大概八个月后，我们会拥有一个孩子，无论是否有受激素影响的原因，我那一刻的开心都是真的。
但由于事先没有调理好身体，营养不良，检查之后医生还是给开了维生素和一些补充营养的药，并叮嘱我可以适当锻炼身体、多晒太阳。
于是周时聿闲了就常常陪我一块儿散步或者逛街，每次看到童装和玩具，我都会想，等孩子出生，我一定会好好待它，陪它成长，教它做人做事的道理，满足它物质和精神方面的需求，让它拥有一个美好快乐的童年。
我一定不会让它重蹈我的覆辙——
我小时候父母忙于工作，奶奶也不愿意照顾我，只有姥姥带过我一段时间，后来身体不好，所以我很小就开始上寄宿学校，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可对我来说，人生中所有受到的教育都是从学校获得的，甚至，说起来讽刺的是，当初我没结婚前，我父母催婚的时候甚至还指望男方的父母好好教育我，教我为人处世、教我收敛脾气、教我做个温良恭俭让的人……这些原本父母应该给予的教育，他们却想着把我托付给一个陌生人。
生而不养，我不想成为这样的父母。
不仅是我，我还跟周时聿也说：“等孩子出生了，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都要好好对它，陪它成长，教他为人处世，做一个很好的爸爸……”
周时聿半开玩笑地问我：“阿柔，你会不会有了孩子之后就不喜欢我了？毕竟它还没出生，你都已经这么关注它，以后还有时间精力分给我吗？”
检查出怀孕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周时聿成熟了许多，可是最近，我却觉得他好像又变回了之前的状态，像个黏人的小孩子。
我以前也有忙于工作忽视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现在这么委屈。
我想了想，转而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周时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升职了。”
我能猜到是副职转正职，但还是有些意外：“这不是好事儿嘛，可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开心……”
“因为这里面有我父亲的手笔。”他说的很慢，声音却很平静：“我原本以为，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的……”
这些年，我很少跟他谈论有关他父母的话题，一方面他跟父母关系一直很微妙，另一方面他父母不喜欢我，我自然跟他们也不亲近。
我知道他父亲是F市的副市长，但也仅此而已。印象里，周父看上去是那种不苟言笑的面相，可能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习惯；周母也比较冷淡。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他们家的严肃氛围能养出周时聿这样嬉皮笑脸的儿子也是真不容易。
当年的行政系统运作确实没后来严格，想调动一个人，这中间的可操作性太大了，加上他父亲的身份，想让自己儿子有更好的前途也无可厚非。
我问道：“那合法合规吗？”
周时聿只说了一句：“只要想，总是有办法合法合规的。”
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早在第一次了解到周时聿家世的时候，我就有过类似的疑问。
刚结婚的时候，我嫌弃周时聿花钱大手大脚，甚至觉得他对钱根本都没什么概念，当时他说：“没关系，我这工作虽然没多少积蓄，但我家有啊，而我家就我一个儿子，不用也是浪费。”
我不认为只靠正常工作收入能达到那个水平，于是曾经非常虔诚地问过周时聿他们家的资本原始积累方法。
周时聿并没有刻意隐瞒：“拿我爸来说，我大伯父是经商的，我爸只需要在大伯父的企业挂个名每年就能有股份、分红之类的收入。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的人物关系盘根错节，诸如此类的方式还很多。”
我不擅长跟人周旋，直言道：“你爸的身份……这么做不合规吧？”
“他在官场上多少年了，不会不清楚这里边儿的利害关系，既然敢做，就说明自然有办法让这种方式变得合规。”周时聿说这话的时候，笑意很淡，眼底一片幽深。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中，周时聿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阿柔，你会不会……看不起这样的我？”
他问得艰难，像在撕开一道陈年的伤。
出身是无法选择的，他这样的家庭，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没那么容易——这个道理我也是工作这些年里才慢慢有所体会。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看似已坐在了时代的牌桌上，可真正的筹码和发牌的规则，仍被上一代紧紧攥在手心。我们拥有的，多是在既定框架里的“操作权”；而那定义输赢、分配底牌的“立法权”，依旧悬在他们手中。
我们也并非输在能力或胆魄，而是困在了时间里。上一代人用几十年织就的权力结构和资源网络，其惯性之大，足以让我们每一个“向前”的动作，都先要花费巨大力气去“挣脱”。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开创未来，实则不过是在小心翼翼地消化他们的过去。连那些我们拼命想要挣脱的束缚，本身也是这架庞大机器得以运转的精密齿轮。
而周家之于周时聿，就是最微观的权力场，他想挣脱父辈的枷锁自然不容易。
所以，即便看清了问题的核心在于权力交接过程中必然的“延迟”，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待、去周旋，这份清醒，也往往只能化作一声压在喉间的叹息。
我想了想，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安慰道：“虽然你跟你爸看起来很生分，但他依然愿意为你谋划，说明他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儿子的，怎么看也比我爸好多了不是吗……”
我倒不是真的想讨论关于亲情这件事，只是，我能理解他困在其中的痛苦，可在“延迟”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只能放平心态，尽量让自己不要钻牛角尖。
听到这话，他若有所思道：“阿柔，你这话，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说着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搂住我的腰，然后“恶作剧”般在我肋骨下缘和侧腰的位置乱动。
我忍着笑，后退着躲他，条件反射地求饶。
他倒像是心情好了许多，终于停下，索性把我圈进怀里：“阿柔，我好喜欢你……”
我伸出手搂住他的腰，认真道：“时聿，有些话可能没跟你说过——其实我不那么在乎功名利禄，现在这样的安稳生活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所以你也不需要有什么压力，有些事你无法决定，也没关系，无论你在什么岗位上，只要尽职尽责，不贪赃枉法，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就够了。”
他懒懒地应道：“好，我知道了，我们家阿柔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怀孕3个月左右的时候，有段时间我孕反比较严重，坐车也会晕车，每天都觉得很困乏，请假在家，于是周时聿也请了假，加上周末，连着几天在家照顾我。
我原本就是个挑食的人，换季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胃口，以往这个时候周时聿也会常常带着我出去找好吃的餐馆，但今年，由于怀孕，我体检的时候营养不良，所以医生总是让我补充营养，推荐让吃的都是我不爱吃的东西，结果就是我每次一吃就吐，最严重的时候我一边吐一边哭，不单是生理上的痛苦，还有心理上的，因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我还是低估了怀孕过程的艰辛。
印象最深的一次，晚上十一点还在吐，于是周时聿带我去看医生，由于离医院不远，他陪着我步行到医院急诊，值班的医生可能早已司空见惯，冷漠地回答：“怀孕都这样，没办法，受不了就只能拿掉孩子。”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本来就难受，碰到这种事儿更是委屈地想哭。
那时候唯一庆幸的，是周时聿还能不厌其烦地安慰我、逗我开心，否则我想象不到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命运的残酷之处或许就在于，明明我们两个人都在努力让这段婚姻更好，可最后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5月份的某天夜里，周时聿的电话声把我惊醒。
那段时间我晚上常常做噩梦，睡得并不好，稍微一点动静就醒了。
周时聿接完电话就开始换衣服，我问周时聿怎么了。
“抱歉啊，把你也吵醒了……”他声音很轻，语气也算得上平静，可眼圈却有些发红：“阿柔，刚才我父亲的电话，奶奶……奶奶病重……”
我也从床上起来：“现在在医院吗？那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周时聿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在他心里，奶奶或许比他的父母都更亲近。
周时聿换好衣服，犹豫了一下：“阿柔，要不你别去了，大晚上的，你还怀着孕呢，我也不放心……”
我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奶奶对我也挺好的……而且，我自己会小心点儿，不会有事儿的。”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重症监护室，病房外是各家小辈。
一直到晨光熹微，手术室的门才打开，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仍需观察，暂时不能探望。
周时聿回头看我：“累不累？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倒也不觉得累，但也接受了周时聿的提议，他先带我去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回家。
他送我回来之后就准备再去医院。
平时话挺多的一个人，现在忽然变得安静沉稳下来，只嘱咐了我一些自己一个人在家时的注意事项，让我有事给他打电话。
我抱了抱他，安慰道：“别难过了，等可以探视了我陪你一起去看奶奶好不好？”
他回抱我，很乖巧的语气：“好。”
可终究还是没能等来那一天，第四天的时候奶奶的病情恶化，经抢救无效死亡。
葬礼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周母口中的叶心冉，人长得娇娇小小的，打扮的很精致。
我跟她没有过多的交流，毕竟她脸上的敌意太过明显，当时我不知道她就是叶心冉，所以只是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感到意外。
但是她却走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开口道：“我们见过的，你跟周时聿结婚的时候，听周姨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当时孩子四个多月，还没怎么显怀，加上我当天穿了一件略宽松的连衣裙，所以看不出来。
我还当她是周家的什么人，但这种上来就窥探他人隐私的做法让我觉得反感，但我还是礼貌回答道：“你好，谢谢你当初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太记得你了，你是……？”
周母走过来没什么表情的看我一眼，转而抓住叶心冉的手亲切道：“心冉啊，跟你爸一块儿来的吧？”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叶心冉，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站在那儿看她们相谈甚欢，就准备自己离开，下楼去看看周时聿在哪儿。
叶心冉叫住了我，语气有些任性：“姜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刚才会问那么突兀的问题，可明明都已经知道了还非得特意来问我一句？
于是我假装没听到，径自往楼下走。
在离缓步台还剩几个台阶的时候她追过来试图拉住我。
与此同时，周母也追上来，拉住叶心冉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我至今都不知道，周母当时的动作是真心想劝架还是存心借此故意伤人，毕竟她推我的力气可比叶心冉拉我那一下大多了。
于是我的小腹正好撞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如果不是我当时抓着扶手，大概整个人都会摔下去。
痛感在一瞬间袭遍全身，我另一只手捂着小腹，缓缓弓下身体。
低头的瞬间，我听到不远处周时聿撕心裂肺的声音：“阿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