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别离（十） 为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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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E市棚户区改造项目开始动工。
整个E市，周家的产业版图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城北的“金鼎□□”夜夜笙歌，高新区的科技产业园地产项目围挡上印着醒目的周氏LOGO，“夜阑会所”的霓虹在暗处闪烁，连新落成的周和医院大楼都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别提德丰矿业那些被压下的矿难赔偿，以及周和医疗背后错综复杂的医保套现链条。
可他们还觉得不够。
周建成早就调任F市多年了，书房里依然挂着E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地块像一块块被蚕食的蛋糕。
包厢里烟雾缭绕，水晶灯下推杯换盏。姑父举着酒杯，笑着提起老城区那片最后的棚户区。
“拆迁补偿？按最低标准走就是了。”他嘬了口酒，笑眯眯地望向我：“反正，有周局在，闹不出乱子。”
满桌的人跟着笑起来，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决定几百户人的生计。
我捏紧酒杯，脸上却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依法办事，总不会有错。
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周建成”三个字，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棚户区那边出了点意外，几个手下失手打死了一个村民，你亲自去处理，找个人把罪顶下来，立刻平息。”
血液似乎瞬间冷了下去。
赶到现场时，混乱已被控制。
警戒线外，村民悲愤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线内，周家的人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打碎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地上，白布盖着一具蜷曲的身体，缝隙间露出一只粗糙、沾满泥污的手。
一个老妇人扑在旁边，哭声嘶哑绝望，一遍遍喊着已经离世的儿子的名字。
而肇事的马仔，正被周家的人围着，低声“统一口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立功”的侥幸。
光明与黑暗，在此刻泾渭分明，而我，站在中间，脚下是良知的碎片。
我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看那死者一眼。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所有人，带回局里，分开问话。
在审讯室里，我面对着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年轻人。他眼神慌乱，却还在机械地重复被教好的说辞。
我用上了多年刑警积累的所有经验和压迫感，不是揭露真相，而是为了……编织一个更完美的谎言。我引导他，修正他供词里的漏洞，让他“自卫过当”的故事听起来天衣无缝。
他最终在笔录上按下了手印。
那一刻，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利用了我曾引以为傲的职责和技能，亲手埋葬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也埋葬了曾经那个坚信正义的自己。
回到家，我打开保险柜，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样东西：我从现场秘密替换下来的真正凶器，一个沾血的扳手，一个存有原始监控录像的U盘，以及刚放进去的完整记录了周建成下达命令和审讯过程的新录音设备。
每一样东西，都冰冷、沉默。
每一样东西，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射向周家，或者射向我自己的子弹。
这条路无法回头，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能把所有污秽连同我自己，一起烧干净的尽头。
窗外，E市的夜景璀璨依旧。
而我心底那片冻土，因一条人命的重量，彻底冰封。也为2018年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无声地，扣上了扳机。
那年春节，听杨沁说，姜柔没有回E市过年。这样也好。
只是不知道，A市的冬天冷不冷。
我忽然想起来当初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认真，我车里还有一件她秋冬天穿的厚外套，估计是忘了——她爱漂亮，大冬天也常穿裙子，但却又怕冷，我习惯在车里给她备一件厚外套。
后来我很少有机会接她下班或者陪她逛街，那件厚外套就一直在车上，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
……
除夕夜，整座城市都陷在一种喧闹的团圆里，可没有了她，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连衣帽间都变得空荡荡的，所谓孤家寡人也就这样了吧？
金鼎□□顶层的私人区域，反而成了最清净的地方。窗外的万家灯火和此起彼伏的烟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
周伯轩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女孩。
“哥，听说你一个人来的？找个懂事的陪你说说话，干净的，大学生……要是没看上还有别的……”他搓着手，脸上是那种混合着恐惧和讨好的笑。
也许是因为他虽然是我大伯的儿子，可到底名字没进宗祠，打小在外头养着，跟我不熟，即便是讨好也总是带了点畏惧。
可惜，这副卑微皮囊下，藏着的是五毒俱全的芯子。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很年轻，皮肤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慌，像一只被扔进狼窝的兔子。
周伯轩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巨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酒精和甜腻的香水混合的味道。
姜柔对味道比较敏感，所以，她不让我抽烟，所以，跟她在一起那几年，我洗澡都还特地用上了她给我买的那些味道很好闻的沐浴露；
但是又很奇怪，她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香氛，每次回到家，无论是她身上清淡的桂花香，还是家里到处都是香香的，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喜欢凑在她身边闻几下，然而她总嫌弃我变态……
窗外的鞭炮声将我从回忆中拽回。
我靠在沙发上，终于抬眼打量面前的女孩，很年轻，或许刚二十出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脱。这个字没有任何温度地滑出喉咙。
她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和难以置信，但依然顺从地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衣物一件件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我平静地看着整个过程，直至她最终□□地站在我面前，微微侧着身，手臂下意识地挡在胸前，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理智告诉我，这很美，足以挑起任何正常男人的欲望。
可是，没有。
直到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碎片——是另一具身体在我怀里的温度，是情动时压抑的喘息，是皮肤相贴时那种灵魂都在战栗的满足……那才是活生生的纠缠，是爱欲与灵魂的彼此焚烧。
穿上。出去。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她愣了一下，随即捡起地上的衣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不敢再看我一眼，踉跄着逃出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我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窗外绚烂的夜景。
周时聿，你可真行啊。
才三十多岁，以后的日子一眼都可以望到头了。
可是，人在尝过那种欲望与灵魂同时抵达巅峰的极致满足之后，怎么可能还愿意回头去啃食这些纯粹由生理驱动的欲望呢？
真他妈没劲。
周伯轩再次推门进来时，脸上堆着更深的谄媚和一种下作的了然。他显然以为刚才的“不满意”，是嫌不够刺激。
“哥，是那丫头没味道，不解乏。”他凑近，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透明袋，里面是几颗色彩艳丽的药丸：“试试这个？新到的货，保证让你……飘飘欲仙。”
那点化学合成物在他指尖晃着，折射出廉价的光。
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不知是针对他，针对这玩意儿，还是针对这个泥潭般的环境，以及身处其中的自己。
我抬眼看着周伯轩，眼神里应该没什么温度。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几分。
周伯轩，念在你叫我一声哥，我只说一次，少碰这些，也少拿这些玩意儿到我面前晃，管好你自己，否则，迟早死在这上头。
我的声音不高，周伯轩的脸上却血色褪尽，忙不迭地把东西藏起来，连声道：“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处理掉……”
包厢里重归死寂。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炸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像个华丽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