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别离（九） 我才是姜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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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直到月底才回来，那时候我刚处理完这些脏事儿，推开门，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她和那只玉镯都笼在柔和的光里，我脚步顿在玄关，有那么一瞬，我恍惚觉得时光从未流逝。
直到看见她脚边的收纳箱，心脏才被现实狠狠攥紧。我停在玄关，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一句克制的问候，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是多年前我们尚未相爱时的疏离：“嗯，收拾行李，明天就搬走。”
然后把那只镯子轻轻推过来：“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我脱下外套的动作僵了一下，既然奶奶给你了，你就拿着，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奶奶给的不是我，是她的孙媳，所以……”
所以，她不要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猛地刺上来，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截断了她的话，你觉得这只镯子，还有再送出去的机会吗？
我很清楚，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让我捧着奶奶的祝福，如此虔诚地想要交付。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
但她却沉默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默默把镯子收进盒子，动作轻得像在埋葬什么——我知道她误会了，她大概以为我想到了奶奶的离世。
……这样理解也好。
第二天我叫了搬家公司，虽然她并没有向我求助，可我还是放心不下，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时，她看着熟悉的楼宇愣了一下。
这里是我们曾经短暂住过的地方，当初为了她在省检交流学习那半年特意租的，后来我用自己的钱贷款买了下来，本来差一两年的贷款没还清，但离婚前我已经用奶奶去世后留给我的那笔钱提前还了。
搬家公司的人走后，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我正在调试电脑线路，听见她带着颤音说：“周时聿，你可真混蛋。”
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把，我背对着她，不敢回头，其实挺抱歉的，把属于我们的过去硬塞给她，像在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这里是我们当年最好的时光，我把这段回忆买下来，原本是想锁住那份暖意，如今却成了扎向彼此最利的刀。
我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电脑装好就回去吧，趁着天还没黑。”
我盯着电脑屏幕，说在附近定了酒店，明天早上再走。
主要还是不放心——我觉得她应该打我骂我一顿，哪怕撕心裂肺地哭一场，总好过现在这样把情绪都藏在心里。
从这儿离开后我才在附近定了个酒店。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正准备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她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喂？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电话那头很安静，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怕她做什么傻事，更怕她有什么危险，压着声音喊她名字，问她有没有在听。
在恐慌快要淹没理智时，她终于开口：“你要是还没回去的话……能不能过来陪我喝点儿酒？”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路上经过便利店，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些面包和牛奶，以及，一盒避孕套。
密码锁的密码还没有换，推开门，她蜷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周围散着几个空酒瓶。
看见我，她跑过来，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熟悉的桂花香混着酒气撞进鼻腔，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我的衬衫。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最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以前无数次哄她那样。
她哭着骂我，却又抱着我不肯撒手。
酒精是种神奇的东西，能让一个原本克制的人失态。
当她带着酒意的吻落下来时，情欲像野火燎过荒原。
我抵着她额头喘息，最终把人抱到楼上的床上，仿佛回到那年不知疲倦的时光。
可在最失控的时刻，她带着哭腔问我：“周时聿，我们能不能不离婚啊？”
我骤然清醒。
想起周建成阴鸷的眼神，想起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污糟事，想起她未来本该光明灿烂的前程——我轻轻从她身体里退出，躺到一旁。
你说呢？这三个字像在凌迟我自己。
我继续说，姜柔，你不会觉得我刚才没有拒绝你是因为爱吧？要知道，对男人来说，爱和性未必是画等号的，就像刚才，能满足欲望，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那你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这个？”
恨我，总比你自己伤心难过要好一点吧？
所以我残忍地开口，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听到她悲凉的声音：“周时聿，当年你冒着大雨在高速上开车四个小时到这儿看我，是不是，也只是为了这个？”
我沉默了很久。该怎么告诉她，当年的周时聿确实可以穿越风雨只为见她一面，而现在的周时聿，连真心都要伪装成欲望才能说出口。
最后，我望进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你也没必要全盘否认，当初的喜欢和热忱都是真的，但姜柔，我早就过了为一个人动心忍性的年纪。你能明白吗？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回是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留了张字条然后在她还没醒的时候悄然离开——如果说昨夜是感性的最终爆发，那么今晨就是理性的彻底回归，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被封存在这个清晨之前。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她的消息：
谢谢。
昨晚打扰了，抱歉。
我盯着那两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有些人，拥有过就已经是一种恩赐。
不久，由于工作交流，我去了趟F市，在市政大楼的走廊上碰到了程浩，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明显敌意，我才想起来，我确实跟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因为姜柔。
很明显，他喜欢姜柔。
我不由得火大，我才是姜柔正儿八经的丈夫，虽然现在是前夫了，可我都没生气，他一个外人好意思这么看着我吗？
我本来可以忽略他，可心底某个阴暗的念头角落蠢蠢欲动，或许他能告诉我，那些我缺席的岁月里，姜柔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
于是我故意投去挑衅的目光，看他眉宇间迅速积聚怒意——年轻人就是不稳重，偶尔逗逗还挺好玩儿的。
结果他上来就是一句压低了声音的“人渣”。
真没礼貌。
但我还是听出来他在为姜柔抱不平。
我面不改色地对他发出邀请，中午在旁边的酒楼订了包厢，要是真想替姜柔骂我，给你这个机会。
随后淡淡补充，现在是公共场合，就没必要这么激动了吧？
我没想到他还真来了，看着斯斯文文的，火气还挺大。
也没想到他是真的纯骂，无非是说我根本配不上姜柔，配不上她的好，也配不上她的付出，只会让她伤心难过，让她为了我甚至到了去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心理医生？我手中的茶杯一顿，打断他的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她跟你说的？
“她才不会跟我说这些，但是我自己看到了！”他眼神闪烁，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是她刚来我们院的第一个春节之后，我在医院撞见她从心理诊室出来……那时我们不熟，我没多问。”
2015年春节。那时候她还因为流产那件事把自己困在原地，根本不愿意搭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记忆猛地拽着我坠向那个假期的最后一天，她主动提出想吃我做的番茄炒蛋，当天晚上罕见地没有推开我的拥抱，却在我真的触碰到她腰际时突然崩溃，蜷在床角无声落泪。我当时只当她还在怨我，想着时间能治愈一切。
现在重新回忆起来，如果她是真的只是怨我，为什么要哭呢？她大可以继续像那半年来一样冷着我。
唯一的可能是，她想改变现状，可是却又做不到接纳我。
就像，创伤后应激障碍——在碰到刺激源的时候会出现应激反应，比如，回避。
而我，在害她流产这件事里不仅是伤害她的间接推手，更成了触发她PTSD的刺激源。
原来，那眼泪不是怨恨，是创伤后的本能恐惧。
在她试图重新接纳我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回忆起伤痛，于是最终溃不成军。
多么讽刺，我一个刑警，经手过那么多案子，凭借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出证人的心理状态，却唯独对自己最爱的人，用了最世俗的“闹脾气”来界定。
程浩的声音依然在继续：“你有个当高官的父亲，所以声名在外，作为你的妻子，虽然大家明面上不敢议论什么，可从她到F市检察院的第一天起，关于她的流言就从来都没有断过……”
能议论些什么呢？同情她的遭遇？亦或是冷嘲热讽她和我的婚姻？……那些恶意，她有听到过吗？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的呢？
作为她的丈夫，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被她冷落的不甘与懊悔，每次去看她也都是怕她会离开我，却从来没有试图好好了解过她孤身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F市是如何工作生活的……
那顿饭我再也吃不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包厢的，只记得停车场里，我死死攥着方向盘，窗外市政大楼的轮廓在视线里逐渐模糊扭曲。
突然的反胃感迫使我冲下车，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呕吐，胃里翻江倒海，却冲刷不掉脑海深处她蜷缩哭泣的画面。
我摸出手机疯狂翻找通讯录，我想立刻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告诉她我全都明白了。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时，突然失去所有勇气。
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姑娘，是怎样独自坐在心理诊室里，剖开伤口给陌生人看？而我这个罪魁祸首，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自以为是的耐心将她越推越远，还觉得是她不够坚强。
……周时聿，你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七月初的某个深夜，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在办公室翻阅金鼎□□的账目，账本上的数字像纠缠的毒蛇，账面却干净得可疑，这是周家名下的产业，目前由周伯轩管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禁毒支队韩明”。
“周局，打扰您。刚接到个警情，可能得跟您报备一下。”韩明的声音带着点犹豫：“禁毒支队今天在金鼎□□突击检查，现场查获一批‘开心水’。”
我捏了捏眉心，按程序办，深挖毒品来源。
“是！”韩明顿了顿：“但……现场处置的同志反馈，有个女性嫌疑人，尿检阳性，叫孙慧慧，情绪异常激动，口口声声说……说她是省检姜柔检察官的表姐，要求我们立刻放人。”
“姜柔”这个名字像一枚针，精准地刺入我疲惫的神经，我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指名道姓？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韩明的语气有些为难：“周局，您看这……”
我立刻明白了韩明的顾虑。孙慧慧的行为，往小了说是寻衅滋事，往大了说，是可以被操作成“检察官亲属仗势欺人”的负面舆情。
涉案程度？我问。
“人赃俱获。按律要拘留并责令社区戒毒。”韩明语气凝重：“但她反复强调这层关系，在场不少弟兄都听到了。周局，这事儿……”
这件事，必须立刻、干净地压下去，不能给任何人做文章的机会，尤其不能牵连到她。
我沉声道，我亲自过去，通知他们，案子我来处理，所有笔录、记录暂时封存，在我到之前，不准任何人接触孙慧慧，更不准消息外泄。
“明白，周局。”
车子驶向目的地的途中，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孙慧慧，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姜柔以前抱怨自己奶奶偏心的时候提到过，小时候欺负姜柔就算了，现在还不消停？
二十分钟后，我来到询问室。透过单向玻璃，我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烦躁地抖着腿，脸上还带着吸毒后的亢奋和不逊。
就是她？我问。
我们结婚这些年倒是没见过这么个表姐，但看起来跟姜柔真是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
“是，周局。我们核实了身份，她是姜检察官的姑姑家的女儿。”韩明递来档案：“不过这孙慧慧前科不少，留过案底。周局，您看这事……是否需要‘灵活’处理？”
依法处理。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该拘留拘留，该戒毒戒毒。正是因为她提及了这层关系，才更要从严办理，绝不能让人说省检干部的亲属在外吸毒还能逍遥法外。
韩明神色一凛，立刻领会：“明白！我亲自督办，保证程序上滴水不漏。”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个肮脏的夜晚把最不堪的两条线拧在了一起——周家的脏产业，和她不堪的亲戚。
韩明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必须彻底了结，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利用来攻击她的把柄，所有的笔录和记录，我都会亲自处理干净。
但……仅仅是这样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或许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去见她的、无可指摘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理智告诉我应该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但内心深处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却猛烈地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许久。
最终，我关掉了手机屏幕。
那个周末，我再次踏上了前往A市的路上，四个小时的车程里，我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确保这个“借口”听起来无懈可击。
直到车停在姜柔的公寓楼下，点燃那支烟时我才不得不承认——孙慧慧是引子，但奔赴三百公里的真正动机，是我自己。
我在楼道里等了很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捂着嘴咳嗽起来。
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在看到我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覆上薄霜：“你怎么来了？”
我迅速掐灭刚点燃的烟，孙慧慧的事。
她转身开门时，肩胛骨在衬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比上次见又瘦了些。
我很自觉地跟进去，却不敢离她更近一点，只敢假装平静地把孙慧慧的处理结果汇报给她。
这说辞在来的路上排练过无数遍，可当她带着讥诮反问“劳您大驾”时，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都碎成了粉末。
顺路。我说出这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她向前一步，声音发颤：“从E市到A市，两百多公里，四个小时，顺的哪条路？”
我一下子无话可说。
“还是说——”她抬起眼，目光如炬：“你只是找个借口来见我？”
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刺穿，我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揉了揉眉心，既然被识破了，索性承认了。
这句话像脱轨的列车，撞碎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屏障。她眼圈瞬间红了，却偏要扬起下巴：“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虽然离婚是我提的，可真正蓄谋已久的人，是你。”
是啊，是我亲手策划了这场分离，所以，我不得不为刚才暴露真实意图的冲动找补。
我沉默了很久，把不久前才从程浩那里意外得知的那件事问出口，当初，流产之后，你还去看心理医生了对吗？
她脸色骤然苍白：“所以呢？”
所以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正陷在周家的泥沼里摇摆不定，所以我口口声声说爱，却连你崩溃求助都不知道……
她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见到了，那你可以走了。”她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扎在我听得到却够不着的地方。
她大概觉得，我所有的执着，都源于愧疚。
愧疚是真的，可在我来这一趟的动机中到底占了几分我心里清楚，只不过让她这么理解，比让她怀疑我还爱她更容易收场。
我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压下所有情绪，转身离开。
“周时聿。”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撞上她柔软却疏离的目光。
“有责任心和道德感是好事。”她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只是，别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
她说那件事不是我的错，说我不需要愧疚，说不爱一个人也不需要愧疚，说我不欠她什么，说她现在挺好的，希望我也一样。
我望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直到现在，她依然在替我开脱，为我找理由，可明明受到伤害的人是她。
好。我最终只应出一个字。
她点点头，转身关上了门。
也关上了那道曾经对我敞开过的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