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结局（一） 我们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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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3日晚，金鼎□□发生了特大涉枪涉毒案，也就是后来震惊全省的“二·二三”案件。
命案，毒品，枪支，周家……所有肮脏的线索，仿佛被这一声枪响齐齐震到了明面上。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我，这不正是我等待已久的契机吗？
借这场风暴，将周家连根拔起。
我设法将周家部分产业与E市政法委书记的利益关联匿名举报至省检，同时通过舆论扩散E市存在保护伞的消息。我太了解体制的运行规则，这样的重磅线索、舆情裹挟，加上涉枪涉毒的案件性质，必然引发省级关注。
果然，省级的联合办案组迅速成立，这是我计划中最理想的开局，在国家监委即将成立的关口上，先借省检的手撕开突破口，再由监委立案，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就先烧了E市这一摊子破事儿吧。
这个计划中原本是没有姜柔的，我费尽心思才把她推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自然没想再把她牵扯进来。
然而在联合调查组成立的会议上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是我在这个过程中第一次察觉到不可控。
好在，她并没有转隶到监委，往后真正接近危险的的侦查工作她肯定是不会参与的，那么这次仅仅是牵出职务犯罪线索，具体侦查也是我们公安负责，她不会有事的——我安慰自己，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重新见到她，我该庆幸。
联合办案组进驻的当天下午，E市市局的气氛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她来了，就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里——这让我心底那块冰冷的铁石，似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灼，我必须让她尽快离开这个漩涡。
晚上，我借口透气，在市局附近点了支烟。
烟刚燃到一半，周伯轩的车停在不远处，他从车上跳下来直奔我而来，带着赌徒输光底牌后的惊惶：“哥，听我叔说省里来人了，怎么办？金鼎会被盯上吗？”
我打断周伯轩的喋喋不休，现在知道怕了？我提醒过你，少碰那些东西。
“我没想到会闹那么大，死了人，还动了枪……哥……要不要找几个人给这帮省里来的制造点儿麻烦？让他们知难而退？”
能说出来这种话，真是无知者无畏。
就在我准备用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先稳住他时，一种熟悉的感应让我脊背一僵，猛地回头，果然看到了她——姜柔。
她站在不远处，眼神里的错愕和审视像针一样刺过来。
我迅速掐灭烟，大步走过去，我试图用身体挡住她看向周伯轩的视线，你怎么在这儿？
周伯轩跟了过来，还用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她，语气轻佻。
一股暴戾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碍于姜柔在场没办法爆发，只能对着周伯轩警告道，这是你嫂子。
周伯轩果然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又不甘心地邀功请客。
我打断他，他不敢多话，讪讪走了。
我转身为姜柔拉开车门，用“送你回去”切断了任何她可能拒绝的余地。
车上，她问起周伯轩，语气里的担忧和试探让我心头酸涩。
我家本来也没几个好人。这是事实，也是我想让她远离我的警告。
我轻描淡写地揭了周伯轩的底，当她带着刺问出“私生子”的气话时，我看着她，心里苦笑，但也只能平静地反问，我怎样，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后来的劝诫，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她说别变成坏人，可她不知道，我早已身在深渊。
我只能用“已经离婚了”这种话推开她。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姜柔，你干干净净的前路，不该再被我和周家的污泥沾染。
那天晚上，窗外的E市灯火通明。我闭上眼，想起晚饭时她低头吃东西的样子，想起她问“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柔，我们的结局不该是破镜重圆。
而是我在深渊里托举你，让你站在光明的彼岸，完成我无法实现的正义。
这才是我选择的，爱你的方式。
那之后的侦办过程中，我借着“程序正义”的名义，利用手中的职权引导侦查过程，既不能太快太狠，又不能毫无进展，这中间不免跟姜柔产生对立，她怀疑我也正常，但我做的那些事不会留下把柄——毕竟周家被彻底清算以前我还不能就这么落网。
“二·二三”的涉案枪械还被藏在城东的烂尾楼里，线报是我让人递过去的。
周建成是想借此试探，这个由省里派来的联合办案组，到底有多大决心、能力和权限，通过制造这次冲突，能帮助他判断专案组的“成色”，并据此调整后续的对抗策略。
同时也是在逼迫我进一步表态，将我更深地绑在周家的船上。
测试专案组的底线，更在测试我的立场。
在这个漩涡里，我必须先踩进泥沼，才能获得继续走下去的资格。
于是我默认了这一切，甚至在脑中预演了如何收场——在冲突升级前“恰好”赶到，以公安副局长的身份控制局面，既给了专案组交代，也向父亲证明了我的“价值”和“可控”。
直到那条信息像淬了毒的针，刺破了我所有的冷静：姜检察官随队到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怎么会去？！
我立刻拨通周伯轩的电话，同时开车前往烂尾楼，响了很久他才接起，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斥骂和挣扎声。
“哥？”他语气里带着计划顺利进行的得意：“按叔的意思，正给他们上课呢……”
我打断他，姜柔是不是也在？
他顿了一下，随即发出轻笑：“哟，心疼前嫂子了？放心，弟兄们有分寸，就是请她看场戏，教教她E市的规矩罢了……”
我再次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周伯轩，你听清楚，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知道我的手段。现在，立刻带你的人撤，公安的人马上就到，别怪我没提醒你。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的嘈杂都小了下去。他再蠢，也听出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叔那边……”
我担着。我斩钉截铁。
不等他回应，我掐断电话，立刻用加密线路拨了出去：是我。接到群众报警，有斗殴，立刻调附近巡逻单位去城东烂尾楼，要快！
我放下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我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她会在那里。我精心编织的网，差一点就把她缠了进去。
我带人赶到时，场面已被控制。周伯轩的人溜得干净，只剩下她带来的两个侦查员倒在地上呻吟。
而她，站在废墟中央，脸色苍白，制服沾了尘土，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我的心像被那只手狠狠掐住。我大步走过去，下意识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可她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我的触碰。
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我的眼神，是全然的警惕与不信任，直直砸在我心上——她之前见过周伯轩。
阿柔，你是不是在想，这一切，是否也有我的一份？
我无法辩解。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带着满身伤痕与怀疑，再一次，从我面前转身离开。
而我，仍然是那个伫立在黑暗里，连伸手扶她一把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当晚，我见到了周伯轩。
心底那团压抑整日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掼在墙上，手背青筋暴起。
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动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因缺氧而涨红了脸，挣扎着挤出声音：“叔……叔叔的意思……只是试探……”
试探？我手腕再度发力，将他死死按在墙面，试探谁？联合办案组还是我？
“错了……哥……我错了……”他终于开始讨饶，眼球因恐惧而外凸。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松手。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碰她，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我转身离开，将他的狼狈与恐惧关在门后。
电话响起时，周建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这比他直接发火更令人警惕：“时聿，伯轩在我这儿，脸都紫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语气放得平稳，动静闹得太大，巡逻队已经接到群众报警赶过去了，我再晚一步下令清场，周伯轩和他那帮人，今天就得全部折在里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但伯轩告诉我……”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千斤：“你为了你那个前妻，临时改变了计划，甚至……出言威胁自家兄弟？”
果然，周伯轩还是添油加醋地告状了。
我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被质疑的不悦，我以为周伯轩至少该向您汇报完整，他早就见过姜柔，还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向办案组挑衅，是生怕人家查不到周家头上，上赶着给人送线索、当突破口吗？
电话那端的沉默加深了。
我适时地放缓语速，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分量，至于姜柔……说实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置身事外。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我自己心头一涩，她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意外变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如果在E市出事，您觉得省检，乃至更高层会怎么想？
我停顿一秒，让他在脑中勾勒那个画面，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过去：那将不再是“试探”，而是授人以柄，他们会认为这是对司法系统的公然挑衅和报复，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止是现在的联合办案组了。
长久的沉默。我几乎能想象周建成在电话那头，指节轻敲桌面，眼神深邃难明的样子。
终于，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却不再纠结于姜柔：“伯轩做事，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我心中稍定，知道这关过了。
“做好你该做的事。”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管好伯轩，也……管好你自己。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
半个多月后，监委成立，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E市存在职务犯罪的明确线索也已经浮出水面。
姜柔被要求回A市述职。
出发前一天是她生日，晚上我抬头看到她在E市公安的临时办公室还亮着灯，不知道吃饭没，买了个小蛋糕和奶茶拿了上去。
当时我是真的以为，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同事的身份相见——监委刚成立，侦查权必然归监委，至于后续省检会派谁来负责审查起诉尚未可知。
我劝她适可而止，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是很多时候，怕她总是往前冲，却不懂得避锋芒。
她却对我怀疑更甚。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带着愤怒和失望，我没有回头。
她回去后没多久联合调查组升级为专案组，由省委牵头，省政法委协调公、检、监继续查办“二·二三”案件。
但我没想到省检派来审查起诉的还是她，那么大个省检是没人了是吗？就可着这一个人用？
意外是真的，同时也有担忧，这意味着她还是不可避免的进入到了这个风暴圈。
如果监委那边侦查顺利，应该也还好。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周家的势力，周家树大根深，在E市盘踞多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没那么容易被彻查。这两个多月来专案组步履维艰，调查正在陷入僵局，各方压力如同无形的墙。
兵贵神速，这样拖下去，恐怕是达不到彻底肃清的地步了，我不能再被动等待。
我需要知道专案组的决心。
我主动向周建成献策：专案组不会善罢甘休，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把我推出去，也算是我对周家养育之恩的报答了。
他审视着我，目光如鹰隼。
我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放心，我不涉及核心业务，只要您在，周家就伤不了筋骨。
他最终点了头。这一刻，我知道棋子已落位。
鸡蛋自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风险还是需要分散的。
在后续“认罪”过程中，我精心编织了有漏洞的口供，资金流向刻意绕开真实路径，关键时间点留下矛盾，将一些与我职权明显不符的指控揽在身上。
这些漏洞既是留给专案组，也是留给将来可能到来的中央督导组的线索。
如果专案组足够敏锐，自然会顺藤摸瓜；如果他们选择息事宁人，那份记录着周家最黑暗秘密的证据，将会直送北京。
两条路，都能通向终点。
然而，变故还是姜柔。
姜柔这人啊，你说她胆子小吧，偏偏又不惜命，在她认定的路上坚定无畏。
她骨子里始终是那个看似温和、却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的理想主义者，为了维护司法公正可以不顾一切。
或许曾经的我，也怀着同样的信念。后来却在权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迷失方向。
所以我知道她有多么难能可贵，因为正是她这份不变的坚守，让我在黑暗中还能看见光——这世上正是有她这样的人，法律才真正能成为弱者手中的武器。
可我还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