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别离（六） 阿柔，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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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故意问她愿不愿意为了我回E市，我就是要她拒绝，等她觉得我变了，等她积攒够失望，然后才可以在省检调令下来的时候毫无顾虑、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样，她才不会怀疑这背后藏着周家的威胁和我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可让我意外的是，她居然点头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刺痛漫上来——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被她爱着”的滋味，却是在我最不配得到这份爱的时候。
于是我把一个闲职抛出去，告诉她想让她多点精力可以放在家庭上，她终于皱起眉：“周时聿，你到底是真想和我好好过日子，还是打着团聚的旗号，把我圈进笼子里？”
我说，都有。
她的眼睛一点点黯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
我甚至故意卑劣地提起当年她为我放弃省检的旧事，用往事作刀，精准地扎向她最痛的软肋，试图逼她再一次为我牺牲前途。
她终于失望了，看向我的眼神里浸满了失望和悲伤：“周时聿，我不敢，再赌一次了。”
我知道的，我全都明白。
可是阿柔，别恨我现在逼你，现在让你觉得我是个试图折断你翅膀的混蛋，好过将来你知道我是个拉着你一起沉沦的共犯。
我得让你干干净净、心安理得地，踩着我这个“坏人”铺的台阶，走到安全的地方去。
等你将来站在更高更亮的地方，回头骂我今日混账时，我才算真正护住了你。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像这样尝试挽回这段关系，我们之间越来越像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空气中也只剩下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
她像是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会偶尔对我说几句恰到好处的客气话，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笑着闹着，朝我跑来了。
可我却常常回忆起那天晚上，她说自己“在感情上确实不怎么不开窍”的时候，我其实一瞬间就想起来结婚第二年的事。
那会儿姜柔还不太习惯依赖我，心事总像办案卷宗似的层层密封，年底她参加完单位聚餐回来后，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白玫瑰，漂亮却蔫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替她拨开垂下来的碎发，引导她开口，阿柔，我是你的丈夫，你有任何心事或者委屈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共同分担，可你总是像现在这样难过了也不吭声儿，我不会每次都恰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她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不喜欢那种饭局……听老前辈吹牛劝酒，最后还要训我们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关键是，他们好像还真的觉得他们那套歪理邪说是世界上最正确的……”
我忍不住笑，原来我们家高材生也有烦恼的事儿啊？
可她接下来话锋一转，眼神认真得让我心头一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常常会想，等我们这一代人真正步入历史舞台的时候，会不会就能有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中华？可偶尔也会害怕，你说，等我们到了他们的年纪，会不会也变得虚伪自私，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出这种问题，眼底闪着理想主义者初窥现实阴暗面时的惶惑与坚持。
而我眼前却闪过白天亲手删除的那条违规查询记录——是的，我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光风霁月、信仰坚定的刑警队长。
在周家的染缸里泡大，我早就习惯了为达目的做些越界的事，不过是删除一条无关紧要的数据，不过是给某些行动开个绿灯，不过是在审讯时用些游走边缘的手段……这些在我看来都不过只是通往目标的必要代价，顶天算个违规违纪。
可自从沾上周家之后，事情就变了质，我从游走灰色地带，彻底踏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漆黑隧道。
可是姜柔不一样，她是真正活在光里的人，她相信正义自有刻度，相信理想值得坚守。她一步步走的都是明路，脚下踩的都是实土。现在想想，她职业生涯唯一算得上污点的大概就是跟我的这段关系。
那时候，她仰头等待答案的模样，像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宣判。
我将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咱俩认识到现在十年零八个月，可你还是我印象里那个正义善良、浑身发着光的小姑娘，不过要说变化……
我低头凑在她侧颈，那时候的你和我之间像是隔着银河系，而现在，你终于能留在我身边。
她立刻嫌弃地推开我：“周时聿，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我真有那么好吗？”
她这人该怎么形容呢？对我的甜言蜜语总摆出过敏体质般的嫌弃，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用最朴素的字句戳中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试图辩解，真的，我好像一直没有跟你说过，那时候我对你印象就不错，说不定真像那谁说的一样，我当时就喜欢你了，只不过年纪小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少骗人了，要真是那样，你还交那么多女朋友？”
我愣住，原来你都知道啊？
“全班都知道好吗？！”她佯装生气要打我。
我笑着握住她手腕，我还以为你那时候只知道学习，对感情不开窍呢……
“你是在骂我笨吧？你才不开窍！……”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干净得灼人。
而我抱着她，像怀抱一轮不敢直视的太阳。
回忆像退潮的海水，倏然抽离，只剩下眼前冰冷的现实。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当年笑闹时的温度，可办公室里只剩下冷冰冰的邮件提示音。
我关掉屏幕，黑暗中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当年那个抱着她、觉得自己拥抱着全宇宙最干净的光的刑警队长，早已判若两人。
阿柔，你很快就能去到你本该在的地方，看到你想要的清明世界。
而我……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我会留在这里，亲手把我们共同憎恶的一切，和我自己，一起埋进这片泥沼里。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年她仰着头问我“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时的眼神。
现在我能给她答案了。
阿柔，你不会，你会永远光明磊落。
周五晚上我推开门，书房里的灯亮着，她正站在案前写毛笔字，侧影被灯光勾勒得有些单薄。
笔尖在宣纸上走得很快，墨迹潦草地晕开，一眼就能看出执笔人的心乱。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想起从前她还在家时，也常这样，一边放着音乐一边练字，我多半是坐在旁边的沙发里假装看书，其实是想找机会跟她说会儿话，偶尔抬头，就看一会儿她垂眸运笔的安静模样。
后来她去F市，我忙案子，两个人像错开的潮汐，这种闲适的光景就很少有了。
她没抬头，笔却停了，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省检昨天派人找我谈话，问愿不愿意参加不久之后全省检察系统的遴选考试……”
我不准备让她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故意假装反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也刻意带了点儿不在乎，那不是挺好？反正你也没打算回来，F市和A市，对你来说没区别。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里盛着的委屈和失望明明那么浓烈，但她什么也没争辩，只是垂下眼，轻轻撂下笔。
“好。”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我知道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可同时也意味着我跟她的婚姻步入了倒计时。
年底那段时间，姜柔在F市主办的一个案子，摸到了周家产业的边角。
他们派人跟踪她，说到底，是冲我来的——一种无声的警告，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我看清谁才是握着刀柄的人，以此来给我施压。
接到F市分局电话时，我正对着窗外抽烟，烟灰掉了一手。电话里说，姜检察官报警称被可疑人员尾随，目前情绪还算稳定，按流程需要家人来接。
“家人”两个字，烫得我喉咙发紧。
去接她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排演过几种开场白。最直白的那种是：“别怕，这事儿是冲我来的，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不能说。
说了，她就会问为什么。问了，我就得把周建成那些龌龊手段、那些沾着血的生意、还有悬在她头顶的威胁，一样样摊开在她面前。她会看见这潭水有多深，多脏，而她的丈夫，就站在这潭水的正中央。
然后呢？
以她的性子，要么会不顾一切地查下去，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枪口下；要么……她会看着我，眼里那点因为我这半年冷待而强撑着的疏离和失望，瞬间碎掉，换成另一种更让我受不了的东西——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原来如此”的痛楚，或许是……想要和我一起把这潭水舀干的决绝。
哪一种，都不是我要的。
我要她走。干干净净、心无旁骛、甚至带着对我的恨意走。而不是留在这摊泥泞里，和我捆在一起沉下去。
我跟工作人员打完招呼之后带她回家，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裹着一身寒意，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呼吸的频率，肩膀细微的紧绷，我都太熟悉了——她在害怕。
有那么几秒，车里静得只剩下引擎声。我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那点熟悉的桂花香，混着一丝外面的冷风。
我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或者至少说句“没事了”。
可最终，我只是握紧了方向盘，目视前方，把车汇入车流。所有翻涌的话，在喉头碾了又碾，最后只剩一句干涩的：“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她垂下眼，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微弱的应答。
那一路，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路灯的光一下下掠过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我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那句毫无用处的话：阿柔，别怕，再等一等。
这件事，我会亲手解决。
那之后好几天，她半夜总被噩梦惊醒。
其实每次她身体轻轻一颤，我就跟着醒了，黑暗里，能听见她骤然屏住、又极力放缓的呼吸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是搁在从前，我早就该伸手开灯，把她圈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哄。她胆子小，却又好强，非得这样实实在在地抱着，贴着，才能重新安稳睡去。
可是现在，我不能。
我只能闭着眼，假装还睡着。
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迷迷糊糊地靠过来，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喊我名字，或者干脆摇醒我。她就自己在那里，静静地和噩梦残留的余悸对峙。我听着她慢慢调整呼吸，从短促紊乱到渐渐绵长，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然后，我能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她会在黑暗里，很慢很慢地，朝我这边挪过来一点。不是贴紧，只是缩短了一点原本刻意留出的距离，像离群的幼兽本能地寻找热源。
每当这时，我才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个身，手臂“恰好”横过去，松松地将她圈进怀里。动作必须轻，必须像全然无觉，不能让这半点温暖沾上刻意的痕迹。
她的脊背贴上我的胸膛时，总会先僵一下，然后才极轻、极慢地松弛下来。那点细微的吐息，终于带上了一点困倦的绵长。
阿柔，再靠近一点吧。
趁我还能假装睡着，趁你……还愿意靠近。
我只能这样偷偷地，给你这一点见不得光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