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别离（七） 任何需要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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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我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我能和她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除夕早上，我陪她回了她爸妈家。她哥哥家的小女儿已经会说几句话了，长的跟她有点儿像，漂亮得像个瓷娃娃，偶尔还会咿咿呀呀地喊几句“姑姑”、“姑父”。
姜柔陪孩子玩了一下午，阳光晒得她头发丝都在发光，我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家人聊天，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她。
那画面真好，好得让人心里发涩，如果我们那个孩子有机会出生，她也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妈妈。
不知道这幅场景是不是也让她想起了那些过往，晚饭的时候，趁着大家谈天说地，她自己盛了杯白酒，低着头独自喝完了。
我看见了，手抬了一下，最终却没拦。
回家的路上，她可能有些醉，打开副驾驶的窗，吹了一路冷风。
我问她不冷吗？
她没应声，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侧脸安静又疏离。
到家之后，她照常洗漱，回来后钻进被子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跟我隔着距离。
而在我们关系最好的那些年，她其实很爱往我身上凑，是不带任何情欲的那种亲近。
人总是容易在深夜的时候被情绪包围，这半年来的刻意冷淡，我心里并不比她好受，此刻，愧疚、不舍和压抑的渴望混在一起，一点点侵袭着我面对她时脆弱的防线。
我翻过身抱住她，她身上有点儿凉，可当我伸手覆上她柔软的曲线时，她没躲。
于是我凑到她耳边问她要不要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们之间，是不是……就只剩下这些了？”
我答不上来。是啊，故意把她推远的是我，现在忍不住纠缠她的也是我。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沉默了几秒钟后，我听见她很低却意外坚定的声音：“周时聿，我想试试，身体和心，哪个会更疼一点……”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动作最激烈的那一刻，借着月光，我看到她眼尾无声滑落的泪滴。
最后我伏在她颈间不想离开，自欺欺人地贪恋着这点儿虚假的温存。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回答刚开始她问我的那个问题：“周时聿，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会不会现在这样，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依旧无法回答，只能躺回她旁边的位置，试着岔开话题，心里难过的话，就哭会儿吧，不用喝酒、不用吹风……也不用借伤痛麻痹自己。
黑暗中，回应我的只有一阵长长的沉默，隔了很久，轻而压抑的呜咽才终于像刀子扎在我心头，我强撑着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假装无动于衷。
过完年后，她去F市，我们再次分开，好不容易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在床上，也几乎没有别的交流，可即便是在相互拥有着彼此的时候，欲望退潮后的那个瞬间，我心里依旧会觉得空落落的。
她的正式调令下来那天是我生日，我不无讽刺地想，这份能让她远走高飞、前途光明的礼物，同时也意味着，我和她的婚姻即将走到尽头。
烦。
晚上我喝了不少酒才回家，推开门，却意外地看见餐桌上的蛋糕和菜，她就坐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心却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酒都醒了一大半。
我们俩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居然还愿意记得我的生日，这份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这种人，不配。
她平静地说“生日快乐”，顿了顿，又淡淡补了句“是昨天的你”。
然后起身就要回卧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胃里的酒精和心里的苦涩混成一团，下意识伸出去试图挽留的手最终还是默默收回。
她那样敏感重情的人，这段日子里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的时候，那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不能再拖了，我已经没理由再把她绑在身边，这样拖着对她的伤害未必比离婚低，甚至每多留她一天，都是在增加她被我拖累的风险。
既然注定要断，就得用最狠的方式，让她恨我，然后彻底离开。
回到卧室，我借着酒劲儿放纵自己靠近，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她颈窝，嗅着那点熟悉的、让我心安的气息，低低地喊她“阿柔”。
她身上很凉，声音更凉：“我不想做。”
就是现在了。我必须把最后这出戏演完。
我收紧手臂，把埋在最深处的伤口撕开，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她不说话，或许没明白我这句话所指。
于是我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我们的孩子。
我故意提起那件事，那个孩子。我知道这是往她心上捅刀子，但我必须这么做。
“周时聿！”她果然瞬间被刺痛：“你现在提这些有什么用？”
对，是没用，但能让她恨我。
我继续往她伤口上撒盐，你难道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我知道，或许她不是不能同意，只不过绝对不能是现在，以这种方式。
她开始剧烈挣扎，而我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把她压在身下发狠一般亲吻，然后扯掉那些碍事儿的衣服。
她说这是婚内□□。
我停下来，认真道，你去告我吧，我认罪认罚。
这话是真的。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需要她恨我，需要她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我。
我等着她反抗，甚至有些期待她能打我，咬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可她突然不动了，目光落在我手臂那道疤上——那是当年替她挡枪留下的。她就这么看着，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闭上眼，也放弃了挣扎。
为什么还要对我心软呢？阿柔？
那一刻，所有的决心差点土崩瓦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我放轻了所有的动作，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意和告别。
可我还是看见，她的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枕巾。
第二天早上，我把早餐和避孕药一起放在桌上——那盒药是最后的道具，提醒她昨晚发生过什么，提醒她我有多混蛋。
然而她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只是看着桌上的早餐发呆，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不喜欢这些。”
都是按她口味儿买的。
我于是诱导她开口，到底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呢还是不喜欢我？
她还是没说话。
也罢，在我退让一步说重新去买时，她终于爆发：“周时聿，你昨天那样对我，连句解释都没有吗？”
我回头，却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盒药上，昨天晚上我喝多了，那些话你别当真，吃完饭，把药吃了吧。
她盯着那盒药，沉默了几秒，声音压抑得发抖：“周时聿，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对不住你了？”
没有。从来都是我对不住她。
“还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不是。
“那就是不爱了呗？所以你总是疏远我，所以你什么事都不愿意跟我说……可是周时聿，既然不爱，你为什么不敢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呢？
看着我在这场注定无果的婚姻里患得患失，开心了就逗一下，不开心了就躲起来，看我伤心难过有意思吗？
欺骗、隐瞒、出尔反尔，周时聿，你这么欺负我，觉得很好玩儿是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凌迟。我无话可说，只能挤出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饶是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动怒，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很好，就这样恨我吧。
她哭了，然后沉默地换衣服，拿包，摔门离开，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可真是有本事——我们也算是相识十几年，还一起在婚姻里度过了六年的时光，可却是我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一桌渐渐冷掉的早餐，终于确认，这场我自编自导的戏，终于杀青了。
再见到姜柔已经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她打电话语气平静地说要跟我聊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俩终于要到结局了。
“上次打你那巴掌是我太冲动了，可我并不想道歉。”
语气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任性。
我怎么会怪她呢？那一巴掌，本来就是我自找的，我甚至期待她多来几巴掌，好让我心里能稍微舒服点儿。
她说她想了很多，说这些年她是真心待我，说她很努力地想对我好。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只能垂下眼，我明白，不怪你。
天光彻底沉了下去。黑暗中，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用释怀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委屈与不甘。
她竟然以为我只是因为愧疚才维系着这段婚姻，可即便如此，她却还会跟我说“不爱了不用愧疚”。
我静静地听着，所有真相都堵在胸口，最终只能挤出最苍白的两个字，抱歉。
她问我在这场婚姻里是否还有遗憾。
遗憾？我的人生从此以后恐怕只剩遗憾了。
可我不能说，只有沉默。
以前我总是喜欢逗她，看她偶尔发脾气的模样，鲜活生动，那时候，我会想，等以后两个人都七老八十的时候，她会不会还这么可爱呢？现在我知道了，无论以后她是什么样子的，都跟我无关了。
当她终于说出我等待已久、也恐惧已久的“离婚”两个字时，我几乎立刻回答：“好。”
她这人心软，容易动摇，只有我答的干脆，才能让她走的决绝。
虽然极力压抑，但我还是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
想起来她曾经说过让我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没能遵守约定，那时候总以为我可以替她遮挡一切风雨，保护她那点纯粹和善良。
但此刻，我想让她懂一个道理：任何需要靠委屈自己为代价来维系的关系都不值得留恋。
我如愿看到她眼里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晚上，她背对着我整理枕头，指尖深深陷进羽绒被里——我知道她在克制，就像我这一年多以来每一天都在做的那样。
我从身后将她揽进怀里，嗓子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最后一次？
她没回头，只砸过来三个字:“没必要。”
我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姜柔……我念她的名字，故意让语气中带上挑衅，你不敢?
她终于转身，眼底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周时聿，有意思吗？”
我笑了，拇指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学着她的语气反问，检察官也会怕吗？
她果然皱起眉：“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坚定。
她呼吸一滞的瞬间，我吻了上去。
在她的反抗中，我扣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也撬开她的防线，直到她在我怀里发颤。
“周时聿……”她别开脸喘息。
当我继续靠近时，她忽然伸手按向我手臂的旧伤，指甲陷进皮肉，血珠渗出来，我却觉得痛快——那道伤，已经困了她太久，这次她终于能亲手解开这个结。
“疼吗?”她问。
你试试?我将她压进床褥时，掌心的枪茧蹭过她腰侧，我想留下点印记，哪怕明天就会消失。
我扣住她的下巴，姜柔，看着我。
她没闭眼，只是狠狠咬上我的肩膀。
真好。
我忍着疼却笑出来，吻她汗湿的鬓角，鼓励道:“用力。”
……
我用最亲密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结束后，我站在窗边抽烟。
她从浴室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你满意了？”
我弹了弹烟灰，回头看她，你指什么？
“非要逼着我恨你，来减轻你那点儿愧疚。”
看吧，她那么聪明，又总是那么清醒，清醒地看透所有人所有事，却唯独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当局者迷”，她也不至于困在这段感情里。
我不由地嗤笑道，姜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
不这么像检察官一样把什么都看得太清。
转身握住门把时，我停顿片刻，睡吧，明天去民政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