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别离（五） 这话像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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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天我故意没回家。心里乱，怕见她。
手机一震，是她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你父亲秘书让我过去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声，马上给她打电话，听到她声音还算平静，才稍微喘过气，撂下手里所有事就往回赶。
油门几乎踩进发动机里，脑子里却全是她以前受的委屈——年夜饭上格格不入的身影、被鲜血染红的裙摆、还有她说那句“你总是留我一个人面对你家那些人”时委屈的眼神。
操。
冲进别墅院子，看见她独自坐在那里，周建成正摆弄着鱼食，那副假慈悲的嘴脸还没收起来，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
可我太清楚这平静底下的杀机，我一步挡在她身前，跟周建成那几句交锋，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自己决定。”
周建成最后这句话像句冰冷的咒语。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要我表态，是把姜柔变成“自己人”，还是彻底划清界限，这是最后通牒。
牵着她离开时，她的手在我掌心凉得像块玉。
车上她冷不丁说：“我还以为你爸把我叫我过去是为了填个离婚手续之类的，好成全你跟某个他们认为合适的女孩儿……”
我心口像被捅了一刀。
她居然真这么想了，可偏偏又让她猜中了最残酷的部分——我确实正在把她推开。
我习惯性安抚了一句，这么多年了，不至于。
她声音冷淡：“要是你母亲当初也这么想，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阿柔，你心里的伤到底到底要多久才能愈合？
如果我们还有以后，也许这件事总会过去。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陪着她慢慢去消弭那些恨意了。
我只能沉默地开车，像个懦夫一样转移话题，问她周建成说了什么。
听她复述那些“相互照应”的鬼话，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周建成在试探，试探能不能把她也变成“自己人”。
好在，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我语气生硬，半是好意，半是警告，听起来却像是敲打，以后少跟他来往，对你没好处。
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为人，也知道这话像巴掌，是在侮辱她的清白和骄傲，但我需要这误会。
“周时聿。”她看着我，眼睛红着却硬撑着不哭，说：“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跟周副市长有任何交集。”
是啊，都是我。是我把她拽进这个漩涡，现在又要亲手把她推开。
到家后，她那句“想找谁找谁去吧”像根针，即便试探多于真心，却还是扎破了我勉强维持的冷静。
我攥住她手腕，明知道该顺着话头吵一架让她更恨我，可听见她声音里的疲惫，终究还是没忍心。
直到她指着垃圾桶里那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衣问我要解释。
那不过是应酬场上的无心之失，如果放在从前，我大概会笑着逗她，她顶多瞪我一眼，这事也就过去了——她信任我，所以对我真的算是宽容，以前也从不会因为这个特意质问我。
我本来可以好好解释，可最后只是垂下眼，硬邦邦扔出两个字，意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哭了。
可她只是很轻地开口：“周时聿，你还记得结婚前的约定吗？我们说好的，不喜欢了可以直说，好聚好散，但出轨这种事，我不接受，你应该也是。”
那一刻我站在那儿，像个被审判的囚徒。
我几乎想要仓促地扔下“离婚”这张底牌，可我不能。
省检的调令还没到手，周建成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现在撕破脸，等于亲手撕碎她最后那点屏障。
只要结婚证还在，我就能以丈夫的名义挡在她前面，周建成那条老狐狸动手前，至少还得顾忌我这层身份。
所以面对她的质问，我只能用“意外”和“没那个意思”来搪塞。
当她终于被我的态度逼到说要离开时，我却又本能地拉住她，害怕她深夜独行会有危险。
可这份担心说出口却变成了对她“遇事只会逃避”的指责。
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我意识到不能再僵持下去了，每多待一秒，都是在用慢火煎她的心。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她从前宁愿冷战也不肯跟我吵——原来有些话比刀子还利，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沉默反而成了最仁慈的选择。
够了，周时聿，今天的伤害剂量已经足够了……再下去，她也许会崩溃，会不理智……
于是我选择自己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也把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留给我们之间。
把门带上时，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像钝锯一下下锯着我的神经，宣判着我又一次成功地把她推得更远。
阿柔，再等等。等我为你铺好最后一步退路，我一定亲手……给你自由。
凡事有利有弊，周建成的试探固然是危险的信号，但或许，这也是契机。
她越是精准地剖开一个个案件的脉络，周建成对她这份“不可控”的忌惮就越重。
终于，周建成将一份内部简报扔在红木桌上，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经侦支队那边报上来，你那个好妻子，又在查开发区那块地的资金流向。”他指尖重重地点在“姜柔”两个字上，目光像淬了冰的探照灯扫过来：“她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我垂眸瞥过那份简报——姜柔正在追查的房地产公司，其背后交织的利益网直指周家。
喉间发紧，脸上却先一步拧出混杂着疲惫与无奈的神情，周家的事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根本不清楚背后牵扯什么……只是按流程办案罢了。
“流程？”周建成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她的流程就是要拿周家开刀？时聿，我提醒过你，要么让她变成自己人，要么就让她安分点。你现在告诉我，她属于哪种？”
书房里只听得见古董座钟单调的滴答声，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着火气，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她哪种都不是，她就是个认死理的理想主义者，我也没什么办法……
“那你的意思呢？”他眼神阴沉下来：“放任她这么查下去，直到把周家查个底朝天？”
……不然，让她走吧。
我说出盘旋在心底已久的计划，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F市说到底还是牵连着周家的产业，按她的性子，真查起来谁都不好受，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替她扫尾也不是个事儿，让她去省检，我也能清净点儿。
周建成眯起眼，没说话，不知道对这个理由信了几分，只是示意我继续。
我摊开手，语气冷硬务实，一劳永逸，省检天高皇帝远，她查不到我们头上。
“你倒是大方。”周建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带着审视的冷意：“直接把她调离核心岗位，更简单。”
我心底一凛，这是试探，试探姜柔在我这儿的份量，也决定他日后对她下手的轻重。
不能显得太不在乎，否则他会觉得动她可以不需要顾忌我；也不能显得太在乎，以后离婚的时候才不会那么突兀。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与疲惫的苦笑，我已经对不住她，不止这一件事，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将来哪天她知道了，我们又该怎么相处？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锥心的愧疚，假的那部分，是我很清楚我跟她不会有所谓的“将来”。
见他仍不表态，我押上最后的筹码，声音放得更沉，退一万步说，姜柔的能力您也看在眼里，她以后的路绝不会止步于此，现在留一线，将来万一……彼此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
周建成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那声音像倒计时敲在我神经上。
他审视着我，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顺手。
良久，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来你是真想通了。”
我只是觉得累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我垂下眼睫，掩住所有情绪。
周建成低沉的声音传来：“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打招呼。”
我补充道，对了，具体操作上不用太特殊，只需要在规则范围内，给她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她知道有这条路可以走就行，剩下的，让她自己去争取。
周建成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我摆出一副了然的无奈，她这人犯傻，你要是真给她搞特殊她估计会直接拒绝。
周建成眯着眼看了我两秒，像是冷笑，又像是讥讽：“你要是把这点儿心思用在正途上，也不至于我天天操心了。”
正途？当周家的白手套难道就是所谓的正途？我压住想冷笑的冲动，应付了几句后转身离开。
我跟姜柔自从上次分开后就再没有见过，不过半个月，我心里却像是缺失了一块儿什么东西一样，戒掉一个人的滋味真是难熬。
国庆假期的第四天晚上，手机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时，我正对着省检那边传回来的模糊消息出神。
“你今天晚上回来吗？”她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捏了捏眉心，把情绪压下去，有事儿？
“我做了晚饭……”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我太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是示弱，是求和，是她亲手铺好台阶，等着我走下去。
多讽刺。以前低头认错、哄人开心这种事，从来都是我的专利。
阿柔，我宁愿你还像从前那样，生气了就扭头走人，也好过现在这样……在我面前委曲求全。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了几秒，我听着她那边轻微的呼吸声，最后也只能应一句“知道了”。
“一会儿”被我拖到了九点多，推开家门，餐厅的灯还暖融融地亮着，她坐在桌边，几盘炒菜已经没了热气，于是把菜端去微波炉加热。
她忽然开口道歉，说不该翻旧账，说以后不会再提。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最疼的地方，她越是这样放低姿态，我越觉得自己像个混账。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句“我没生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我夹了一筷子还没热的冷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
她热好菜，支着脑袋看我吃，说就想看看我，那眼神太干净，看得我几乎坐不住。
脑海里却浮现出以前，她偶尔也会像现在一样安静地支着脑袋看我，不同的是，那时候她眼里亮晶晶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而现在，她的目光是平静的，不知道透过我在想些什么。
还有别的事儿？我不得不打断这沉默。
她摇摇头：“……只是想看看你。”
我不敢看她眼睛，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心软，只能顺手夹了筷冷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应了声。
刚放下筷子，手机就响了。
“你还有事？”她以为是电话，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很重要吗？”
我掐灭屏幕，没正面回答，怎么了？
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带着点儿我很久没听到过的恳求：“如果不重要的话……可不可以不去？留下来陪陪我好吗？”
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冷硬说辞都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攥紧的衣角，那句“不行”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声妥协的叹息，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又他妈溃败了，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在她一句柔软的请求面前，不堪一击。
直到她穿着那身几乎透明的黑色蕾丝吊带裙贴上来吻我时，我呼吸滞了一瞬——她从来不是会玩这种花样的人。
从前她洗完澡穿着吊带裙在我眼前走动时，总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青涩，而今水珠顺着她锁骨滑落的曲线里，已然能窥见惊心动魄的成熟风情。
尤其是，她还穿着这种衣服出现在我面前。
我隔着薄薄一层近乎透明的蕾丝轻轻摩挲她柔软的曲线，然后抬眼看她，出口连声音都哑了几分，什么意思？
她双臂环住我的脖颈，眼尾泛着薄红，目光却澄澈而坚定：“我这人在感情上确实不怎么开窍，连对你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尤其是这半年，我们好像都没有好好相处过，我反思了一下，有我的原因，所以，我想好好跟你赔个罪。”
浴袍散开，我手掌往后移，抚上她光洁的脊背，感受到细微的颤栗。
那你想怎么赔？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她不说话，只是任由我的手一寸一寸深陷进她的皮肤——我加重力道，想要一个答案。
“周时聿……”她攥紧我的浴袍，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只要是你，怎样都可以。”
我非要让她自己亲自开口说，其实也不过是想确认，这场献祭里究竟有几分是情愿。
当她攥紧我的浴袍说出这句话时，我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我盯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砸下去，这可是你说的……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想惩罚的，究竟是她，还是这个卑劣地享受着这一切的自己。
我狠狠吻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柔，这是你要的。将来别恨我。
就让我再沉沦一次，明天再去想那些该死的事，无论是地狱深渊也好，万丈悬崖也罢，我都认了。
结束后，她很快就在我怀里睡熟了，呼吸轻缓，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刚才的激烈像一场虚幻的梦，只有她脊背上被我掌心熨出的红痕证明着真实。
我一点点抽回发麻的手臂，靠在床头，就着月光看她——我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埋葬生命中最珍贵的关系，每一次触碰，都是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