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别离（四） 这是敲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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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姜柔回F市上班，我刚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机的屏幕便再次亮起，屏幕上“周建成”三个字如同鬼魅般执着闪烁。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十几秒，直到铃声即将挂断的前一刻，才滑动接听，语气是刻意拉出的公事公办，周副市长。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周建成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我打了你两天电话你人呢？明明说了十五分钟，为什么要提前？你知不知道伯轩差点儿被人抓住把柄？他再不争气也是你堂弟……”
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忽略掉这些噪音，目光扫过桌上姜柔落下的发圈，声音冷而平淡，不好意思，周末是休息日，我做不到每天24小时连轴转，专门为周家解决麻烦。
“麻烦？”周建成嗤笑：“就为了跟个女人腻在一起？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周时聿，我以为我培养的是个能扛事的接班人，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
我的声音陡然结冰，你少迁怒别人，跟她没关系，纯粹是我嫌烦，为什么要提前？因为那是一条甚至好几条人命！反正那天我也已经按你要求推迟出警了，起码周伯轩现在活的好好的，至于别的就不用你越级指导了吧？
“人命？”这句话像是提醒了他，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周建成的声音变得像毒蛇吐信，冰冷而平滑：“周时聿，需不需要我提醒你，F市消失个检察官，不算新闻。”
我浑身血液唰地凉透。
周建成不紧不慢地给出选择，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收回那些幼稚的反抗心思，像之前一样，全心全意为周家做事，至于姜柔，只要她安分守己，别把她的那些‘正义’用到周家头上，我也不是不能容忍她的存在。”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酷：“把姜柔变成我们的人。我，以及整个周家，不仅不会再反对你们，像是之前流产那种意外也绝不可能再发生，我还会倾尽资源，让她仕途坦荡，将来成为你在系统内最得力的臂膀。”
流产……意外？我猛地抓住这个词，冷声质问，那件事，你也有份？
周建成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现在才想明白？李淑兰那个蠢货，不过是递了把最顺手的刀而已……”
巨大的、冰冷的真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头上：拍婚纱照时被紧急叫走的现场、温馨时刻响起的任务电话、李淑兰的突然发难……原来，从一开始我试图独立于周家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全是算计。
是周建成为了“矫正”我脱离控制，精心策划的一系列冷酷打击。
电话那头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窒息感中拉回：“否则……”
周建成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如果她非要查些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到时候，就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没给你和你珍惜的人，选择的机会。”
通话戛然而止，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缓缓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双手，此刻正清晰地颤抖着——它们刚刚才拥抱过她，此刻却仿佛已经摸到了未来可能溅上的、她的血。
窗外阳光炽烈，我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我明白，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而我也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某种绝望的预感：我和她之间，恐怕挣不出一个善终。
得知她入额被动手脚那天，我第一次动了离婚的念头——她本该一路顺风顺水，而不是跟着我在周家这潭污水里扑腾，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气。
可我到底还是下不了决心。
她一句“喜欢”，就像针线似的把我那颗裂开的心胡乱缝上了。行，那就我多费点心，把她护严实点就是了。
那会儿我想的，还只是怎么在周家的游戏规则里给她圈出一块安全区，从来没想过要把棋盘掀了。
直到我周建成把那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拍在我脸上。
“F市消失个检察官不算新闻”。
他这句话像盆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透了，也浇醒了。
我这才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和黑暗面前，我那点小心翼翼的守护不堪一击，他想动她，就像抬抬手指那么简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她出事，要么周家出事。
那就让周家出事。
不止是因为我爱姜柔，还因为我分得清对错善恶。
姜柔没有错，错的是周家。
以及，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的我。
我知道我选了一条什么路。扳倒周建成，扳倒周家，我自己不可能干干净净地脱身，最好的结局是功过相抵，脱下这身警服；最坏的……我大概得把自己也填进去。
我不能让她跟我绑在一起。她得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站在她信仰的公平正义那边，而不是作为一个“罪犯家属”被调查、被指点、断送掉她拼尽一切才换来的前程。
得把她从我身边合法地剥离开。以后我成功，她不会沾我的光；我失败，她也绝不能被我拖累。
还得想办法把她送走，远离F市，远离周家的势力范围，她那身硬骨头和眼里的光，本来就不该浪费在跟地头蛇缠斗上，她该去更高的地方，看更辽阔的风景，践行她毫无杂质的法律信仰。
她不该像我，她必须永远站在光里。
那就这样吧。
用一纸离婚协议书，换她一个远离污糟、前途光明的未来。
这买卖，很值。
在理智与情感的矛盾中，我开始着手剥离我们之间的一切。
每一笔转给她名下的资产，我都反复核查来源，确保它们干干净净，绝不能沾上半点周家的污泥，这些将是我最后能给她的东西。
同时，我得给她留好退路，当初她为了我放弃过的那个省检的位置。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顺理成章将她托举到省检的跳板，当然少不了要有周建成的“助力”，所以我必须让他相信，将姜柔送走，是对周家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最难的是……该怎么和她开这个口。怎么才能把刀递得准一点，一刀切断，又让她少流点血。我得编一个她无法原谅的理由，一个能让她恨我、从而彻底斩断留恋远走高飞而不是怀疑真相的理由。
所有这些，都得在我彻底沉下去之前，悄悄准备好。
可即便这个流程已经很清晰，但每当面对姜柔的时候，我还是迟迟下不了决心。
是什么时候幡然醒悟的呢？
有一次陪她去医院取胃药，医生反复叮嘱饮食方面要忌口，听到那些她最爱吃的都在清单上，我几乎脱口而出，可是她比较挑食，就喜欢吃这些……
医生笔尖没停，头也没抬：“那就忍着点儿。这也是为了她身体着想——”
他顿了顿，终于瞥了我一眼：“不然，你以为你这样，是对她好吗？”
你以为你这样是对她好吗？
这句话像颗钉子，猝不及防楔进我天灵盖里。
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我最初喜欢她的干净纯粹，那是跟周家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人完全不一样的存在，可把她娶回来之后却又没能力保护她，让她被刁难、让她流产、让她的事业被人动手脚，现在甚至让她时刻活在不知名的威胁里……我说我爱她，可我的爱，难道就是把她拽进泥潭跟我一起往下沉吗？
或许，早在她流产那次心灰意冷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我就应该答应，放过她，才是真的为她好。
从前我总偏执地认为爱就是占有与捆绑，如今却清醒地意识到，我不能为满足一己私欲，就拉着她一同沉入泥沼。
爱一个人，不会愿意看着她在自己手中枯萎。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离。
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收这个场——得找个由头，让她能恨得干脆，断得利落，别回头。
所以我开始试着冷着她，等她哪天彻底寒了心，再提离婚的时候应该会伤害小一点吧？
跟我预期不同的是，那段时间，姜柔察觉到我状态不对，只当我是工作压力大，回来的次数反而勤了些。
她什么也不多问，只是在我进门时抬头说一句“回来啦”，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这种沉默的体贴像一张柔软的网，恰到好处地兜住我正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她，也比任何时候都害怕靠近她。
可当她单薄的背影落入视线时，所有理智顷刻崩塌，我猛地从身后将她箍进怀里，手臂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收紧。
就让我再多偷一刻钟。
哪怕明天就是末日。
“怎么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转身，温热的手指轻轻插进我发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我把头埋在她颈窝，没事……就是累了。
她没再追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而我闭着眼，在她温柔的抚摸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底某种躁动的欲望正在破土而出，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占有和近乎毁灭性的渴望……
从前在这种时刻我总是话多，起初是怕她不舒服，耐着性子哄问感受，想让她有更好的体验，后来渐渐染上逗弄的心思，喜欢在她意乱情迷时引诱她叫声老公，或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多讨些甜头……
现在却很少再有那样的心境，越来越习惯沉默着近乎掠夺地向她索取，即便开口也总是带着几分恶趣味，非要逼出她几声带着哭腔的骂，才能从这濒死的窒息感里，喘过一口气。
最混账的那段日子，我心底里其实在嚎叫，渴望着她能给我一耳光、能狠狠推开我、能用最尖锐的话刺穿我——那样我至少能获得片刻的解脱，证明她看穿了我这副皮囊下的腐烂。
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当我失控地弄疼她，她只是咬着唇沉默，然后伸出手，一下下顺着我的脊骨抚摸，像在安抚一头濒死的野兽，当我沉浸在自我厌弃的沉默里，她反而会更紧地贴过来，用体温把我箍进她怀里。
她用了所有的行动，无声地告诉我：“没关系，我在这里，我接纳你的一切。”
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凌迟。
我宁愿她恨我。
可她偏偏选择爱我。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我绝望。
她越是温柔，就越照得我肮脏不堪。
她的包容没有救我，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看见——我根本不配被她这样爱着。
尤其是每次事后她看向我的眼神，疲惫中带着一点儿哀悯，像在透过此刻面目全非的我，试图寻找从前的那个周时聿。
于是我故意疏远她，可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刻意冷淡，又或许，察觉了却依然试图弥补。
有次接她回来的路上，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她忽然轻声问：“周时聿，你还想不想……要个孩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孩子？这个念头早被我亲手掐灭了。从前是怕她身体受不住，如今更怕孩子从诞生那刻就沦为周家新的筹码——我终于尝透了她当年的那些“怕”里隐藏着的不安与恐惧。
可她突然这么问，我一下子摸不清她的想法，以前抗拒这件事的一直是她，现在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试探，还是真的想要？
我压下喉间的滞涩，将问题轻轻递回去，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飘向窗外：“不知道……所以才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看着她微微躲闪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她依然害怕，只是被社会规训认可了婚姻中必须有个孩子的观念。
此刻她鼓起勇气问我，不过是想要我一个态度，或许我只要说一句“想”，她就会硬着头皮去克服恐惧。
可我怎么能呢？以前不能，现在更不能。
所以，我扯出一个再现实不过的理由，以咱俩目前的工作强度，我连你都没时间照顾，更何况多个孩子，以后再说吧……
她垂下头，看不清表情：“哦。”
她那段时间免疫力低，常常感冒，连带着就是鼻炎，说话声带着点儿鼻音，有时候总让我觉得像是带着几分哭腔。
我以为这样会让她轻松一些，可是为什么她却好像……有点失望？
但我还是忍住了想安慰她的冲动……或许此刻她的每一次失落，都能让她在将来离婚的时候少痛一点。
那阵子我刻意冷着她，而她自己也囿于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见面的次数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恰巧这时候，E市一桩职务犯罪的大案提级到了F市检察院办，而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正是姜柔。
那天晚上，她把那份案卷推过来，指尖点着几行境外转账记录：“能尽快协调经侦查一下最终流向吗？这条线索很关键。”
她声音里带着工作时特有的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只会在家里向我流露的依赖。
要是以前，我电话已经拨出去了，但现在不行。
我得亲手把她这点依赖掐灭。
我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得磨得又平又冷，姜检察官，跨部门协调要走流程，不是你怀疑，我就得动用私人关系给你开绿灯。
她眼底的光晃了一下，居然试图理解我：“那我明天走正式流程给你发协查函……”
她以为我是怕违规。
我拿起那份轻飘飘却重得压手心的材料，随手扔回桌上，就算查出来，然后呢？得罪一圈人，换一个发不出来的表彰？值得吗？
“周时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看着我，眼里全是陌生和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他妈也想不到有一天得亲手往她心上扎刀子。
我逼自己直视她，不能躲，以前是以前，坐这个位置就得懂规则，水太深的案子硬蹚，会淹死，务实点对你有好处，别总这么天真。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口发麻。
她拿起案卷，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你拒绝我，是因为想公事公办呢，还是单纯的不想帮我？”
这个问题问的很到位了，一个是惜羽自私，一个是情淡爱弛。
我喉结滚了一下，两秒的沉默像一辈子那么长，然后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有区别吗？
反正都是会让她讨厌我的答案。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但没哭，也没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我才敢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阿柔，就这样吧。多失望一点，等到最后分开的时候，你或许就能轻松一点，不用再为我难过了。
第二天，协查函如约而至，公事公办，措辞严谨，像我和她之间越来越疏离的关系。
挺好不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周时聿？
可“离婚”这两个字在我齿间辗转了千百遍，却始终开不了口，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一个万全的时机，等我把退路给她铺得更平整些。
可姜柔才三十二岁，检察官的生涯刚铺开卷首，案卷里的锋芒藏都藏不住，她手里那支批捕笔，渐渐能划到某些人的痛处。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