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别离（二） 捅她最狠的 ...
-
那年春天，某次去F市查个线索，晚上顺道约了老同学陈超吃饭，这小子现在混得人模狗样，在F市市委组织部扎下来了。
小馆子油烟味呛人，他递过来根烟，我本想着吃完饭去姜柔住处看她，于是下意识摆手，不行，家里那位闻不了烟味儿。
陈超的手顿在半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有点复杂：“家里那位……是姜柔吧？市检察院那个？”
不然还能有谁？我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怎么，你见过？
“年前员额遴选终审，她来过部里交材料，倒是印象深刻……”他话头卡了一下，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燃了却没抽，任那点火星子慢慢烧：“笔面成绩都不错，是吧？”
我想起来不久前姜柔跟我提过一句考试结果，点了点头，开口道，说是名额不够，准备今年再考。
陈超突然嗤笑一声，猛吸一口烟，压着嗓子往前凑了凑，烟味混着酒气喷在我脸上：“时聿，你跟哥们儿掏句实话，是真不知道……还是搁这儿跟我演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筷子的指节有点发僵，示意他说下去。
“名单报上来，本来毫无悬念。”他凑近些，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可上会前，上头亲自打的招呼……”
他蘸着泼出来的啤酒，在油腻的桌面上写了个“周”字，水迹蜿蜒着散开，像个正在腐烂的疮口。
“原话是——”他学着他领导那种拿腔拿调的语气：“‘年轻干部要注重多岗位锻炼，不宜过早入额，要防止拔苗助长嘛’。”
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窗外霓虹灯闪过，晃得我眼前发黑。
原来捅向她的那把刀，刀柄上刻着我的姓。
他重重拍我肩膀，像是要拍散我僵硬的脊梁：“哥们儿就说这么多。你们家这潭水……太深了，淹死人呐。”
我知道，他冒险说这些，不止是为我，更是为所有像姜柔一样在规则里赤手空拳搏斗，却注定被规则之外的手轻易推开的人，鸣一声不平。
我好像听见自己指节捏得嘎吱作响的声音，但脸上却扯不出半点表情。
只能拍拍他肩膀，哑声说句，谢了兄弟。
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餐馆。
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
我他妈当时居然还在安慰她，说明年一定能考上，还吻着她头发说我们阿柔最棒了——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抱着她，哄着她，却不知道捅她最狠的那把刀，就是从我背后递出去的。
方向盘在我手里快要被捏变形，我踩着油门，车开出去两条街，才猛地踩下刹车，停在路边，我狠狠一拳砸在喇叭上，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却盖不住我心里的嘶吼。
额头顶着冰冷的方向盘，我脑子里全是她那时强忍着失望又故作轻松的脸。
周家这个漩涡，一次又一次地将姜柔卷入并摧毁她珍视的东西，上一次是我们的孩子，这一次是她的前途，而我，每一次都是间接的凶手。
引擎盖在夜风里渐渐冷却，像我心里那点徒劳的火。
我甚至没法去找谁大闹一场，这是整个组织程序盖上章的结果，我掀不动；我更没法告诉她真相，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努力被如此肮脏的手段践踏，这种信仰会崩塌，这种伤害比落选本身更致命。
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烧穿她心里那点对公平正义的信仰，再把我们之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彻底炸成废墟。
那团无处可去的怒火裹挟着我，最终把车甩在周建成别墅门前，冲进书房时，周建成正悬腕练字，头都没抬：“越来越没规矩。”
姜柔的员额名额，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笔尖顿了顿，他终于抬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检察官不是考试机器，她太年轻，需要磨炼。”
放屁！你就是怕！怕她查案查到周家头上！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她翻出来！
“周时聿！”他猛地撂下笔，墨汁溅上宣纸，像泼开的血：“我是在保周家，也是在保你！你以为自己手底下多干净？等她真穿上那身检察服，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你是想亲手给她递材料，还是等着她大义灭亲送你进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我的脊椎，我却无法反驳，即便没有周建成编织的那张权力巨网，我也早就不再干净。
这些年里我默许的违规操作，那些为“大局”让步的程序正义，哪一桩敢摊开在她那双纯粹得容不下沙子的眼睛面前？
周家不是什么善类，我却也并不无辜。
所有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当初是我执意要娶她，她有什么错？她没有沾过周家一点光，却要白白付出代价……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行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他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疲惫：“周时聿，我说过，你是我儿子，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我声音哑得厉害，所以，就活该牺牲她？
“是保护她。”他重新拿起笔：“远离权力中枢，对谁都好。”
呵。
我把车开到她楼下，窗口的灯没亮，不知道是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了，明明近在咫尺，可是我却没有勇气上去看一眼。
车在姜柔楼下停了不知多久，我倚在车身上，任凭冷风裹着烟灰一起往肺里钻，却压不下心里头那阵钝痛。
曾经我总以为珍视的东西就应该牢牢攥在手心，可失去的那个孩子和她受挫的事业无一不在提醒着我，如果没有保护的能力，还不如放手。
阿柔，如果我现在放手，会不会其实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一束车灯打了过来，我侧头看过去，副驾驶的门打开，迈下来的正是姜柔。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隔着玻璃都能看出他看她时眼里的光。
我下意识掐灭了烟。
她小跑过来时脸上带着惊喜，路灯的光晕染在她发梢，像个不真实的梦：“你怎么来了？”
出差，顺路。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像随口问起天气，吃过了吗？
天知道我需要多大力气才能压住那句“那男的是谁”。
她点头，带着几分体贴，主动解释：“刚才那位是我同事……”
鬼使神差地，那句混着醋意和自嘲的“那你喜欢他吗”就溜出了口。
果然，她立刻瞪着我。
我只好用玩笑遮掩，说还要赶时间，转身的瞬间，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就垮了下去。
可她拉住了我，手腕上那点温度烫得惊人。
“你是真的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我所有肮脏的念头。
我几乎要败下阵来，只能用更混账的语气搪塞，怎么，非得我把那小子揍一顿你才信？
指尖却贪恋地摩挲着她的掌心，想把那点温暖烙进皮肤里。
她沉默的样子让我心脏发紧，我本该告诉她周建成做的手脚，告诉她我那些见不得光的污糟，告诉她离婚是为了她好……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句下流玩笑，不然我肯定先上去洗好了等你。
也不知她到底信没信，只是垂眸叮嘱我注意安全。
在我转身前，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周时聿，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那一刻，所有构建好的决堤瞬间崩塌，我回抱她，把脸埋进她带着寒气的发丝里。
她的爱像是一道赦令，赦免了我一部分的愧疚，允许我暂时放下“为她好”的念头，继续贪婪地留在她身边。
同时也加深了我的痛苦和负罪感，我明知道自己不配，却依然舍不得放手。
我知道。我说。
这三个字用尽了我全部力气，我知道我该放手，可她的这句话，像枷锁，又像救赎，把我彻底钉回了她的地狱天堂。
我闭上眼，心里那点肮脏的秘密翻江倒海。
阿柔，你不会知道，你最好永远别知道。
就让我一个人烂在这个姓里。
这件事让我更加确信，我不过是活在周建成阴影下的囚徒，这辈子都别想干干净净过河，因为姓周就是我的原罪。
我开始戴上顺从的面具，他画的饼，我接着；他递来的脏手套，我戴着。
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每一次不得已的“配合”，每一次电话里模糊的指示，能留痕的，我都让它们悄无声息地躺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这是我给自己、给姜柔留的后路。
周建成既然想把我变成一把专捅暗处的刀，那就别怪有一天这刀尖会调过头来，抵住他喉咙。
我还得爬上去。
这个念头从来没这么清晰过，以前想立功升职，多少还带着点理想主义的傻气，现在没了，纯粹得很，只有站得比他更高，手里攥的力量比他更硬，我才能把姜柔真正护在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父亲，你教会我的：权力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2016年3月底的任命文件下来时，我盯着“副局长”那三个铅印字看了很久。
这位置并非我初衷——我本该在刑侦一线追凶缉恶，而不是困在文山会海里权衡利弊，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触碰到权力核心的方式。
三十三岁，E市最年轻的公安局副局长。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只有我知道，脚下踩的是理想主义的残骸，手里握的是通往未来的筹码。
我正竭力为我们的未来凿出一条生路，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为我们的结局按下了倒计时。
四月初，省院的增补文件终于下发，姜柔的名字赫然在列。
命运嘲笑了所有处心积虑的算计。周建成去年那番堪称完美的操作，此刻显得如此可笑，他能摁住一个名额，却堵不住所有缺口，系统内一个寻常的人事调动，就让他精心设置的障碍成了徒劳。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定胜天，有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而天意，终究站在了姜柔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