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别离（一） 此刻我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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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姜母打来电话，姜柔的奶奶去世了。
姜柔面上看着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到了晚上，忍不住问我：“周时聿，你说，会不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早就注定的，多了少了都强求不得？”
我问她怎么会突然感慨这个。
她说起去医院看她奶奶的事：“她都不认识我了，却还本能地攥着我的手非要给我暖手，可讽刺的是，她清醒时从来没有给过我的温暖，反倒是在遗忘后，用最原始的方式还给我了。”
姜柔到底还是善良，才会觉得死亡就可以抵消那些恨意。
就像这次我受伤，鬼门关走了一遭，反倒阴差阳错叩开了她心里的某道防御机制，那些我曾以为再也看不到的慌乱与心疼，重新在她眼里荡起涟漪。
我轻轻转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由地想起来她夜里做噩梦的模样，觉得或许这道平安符给她才更合适。
姜柔参加完F市的员额遴选考试后，似乎骤然闲了下来，周末总能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起初我几乎受宠若惊，接过她行李时忍不住问，最近市院不忙了？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晃：“答应过要好好对你的，以前总是你来回奔波来见我，现在换我试试……”
我笑着把人捞进怀里，心里却知道她的这点儿热忱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她总是这样，许过的承诺一箩筐，扭头就忘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有几件还能记得。
可是，承诺这玩意儿，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当它被说出口的瞬间，总是会有人愿意相信，比如我。
我这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没什么出息，明明知道是画饼充饥，却每次都会虔诚地咬下去。
就像，其实我一早就知道，爱上姜柔这样的人会很辛苦，因为她心里装着山河万里，留给爱情的位子太小，我或许永远排在她的理想、信仰和正义后面，只能看着她为别人拼命，自己默默心疼——我只想护着她，可她偏偏要去护着全世界。
可惜，那阵子正赶上年底“清网行动”，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查旧案，晚上蹲赌窝，周末还得应付各种饭局……她难得回家，家里却总是冷锅冷灶，我连陪她吃顿饭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那时候总以为等我拥有权力才能更好的爱她、保护她，可却没有意识到，在忙着追逐权力的过程中，我亏欠了她多少。
有时我凌晨两三点才脱身，带着一身烟酒腌入味的疲惫蹭到家门口，下意识放轻动作，摸黑进去，连灯都不敢开，怕吵醒她，更怕自己一身寒气熏着她，最后总是缩在沙发上凑合一宿。
好几次在电话里听她说“没事你忙”，声音温温和和的，反而硌得我心里发疼。
阿柔，再等等我。
等我在泥潭里挣够筹码，等我能把踩碎的尊严一片片捡起来拼好，我一定把所有这些亏欠你的日夜，连本带利地赔给你。
她很快发觉我的反常。
那次我推开门时已是凌晨，客厅只留了盏昏黄的小夜灯，酒气熏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可身体却沉得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我像往常一样扯松领带陷进沙发时，才碰到毛毯下温软的身体。
她被我惊动时像只受惊的幼兽，迷迷糊糊哼唧着往毯子里缩。
在等我？我喉咙里还带着威士忌的灼烧感。
“嗯。”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回卧室睡吧？这儿冷。”
鬼使神差地，我拽过她的腿弯将人揽到身前，低头吻下去，烟草与酒精的味道瞬间裹住了她，她下意识推拒的手腕被我轻易扣住，压进沙发靠背里。
在黑暗中，一寸一寸近乎虔诚地描摹她的眉眼，沿着脖颈向下，唇瓣流连在锁骨那道纤细的凹陷处，像倦鸟栖回熟悉的巢穴——这一刻无关情欲，只是想要确认她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煎蛋时，听见她惊叫着我的名字从噩梦醒来。
看到我之后小声抱怨：“都怪你，本来沙发上地方就小，你还一直挤着我，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看她的表现，不用说，我几乎都能猜出来她做了什么噩梦。
我关火洗净手，故意挠她腰侧，挤着哪儿了？我看看。
她笑着往毯子里钻，发丝间全是被我侵染的烟酒味，她嫌弃地跑去洗澡，等她洗完澡香喷喷地窝回我怀里时，我捏着她手指叮嘱，以后别等我。
她抬起头说想我的时候，眼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我当然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那些应酬场的腌臜事，那些不得不喝的酒，以及我衬衫上让人反感的香水味……
可权力这条路从来都不干净，我既然抬了脚，就没资格再奢望光鲜落地，免不了得用体面和清白去换。
而那些觥筹交错下的交易，烟雾缭绕里的妥协，我一件都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当她小心翼翼劝我“别太辛苦”时，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用最直白的方式打断这场对话。
把人抱到腿上时，用能摸到她后背凸起的脊椎骨，比之前又硌手了些。
这段时间我忙于名利场上的应酬，冷落她太多，此刻，对她的亏欠和愧疚像藤蔓一样绞紧喉咙，我俯身想用最虔诚的方式取悦她，却被她躲开。
结婚这些年，她在床上一向很容易满足，如今第一次想低头为她做点什么，她倒是拒绝地毫不犹豫。
我轻轻叹口气，按照她熟悉的方式开始这场欢爱，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撞碎在身体深处。
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我有多沉迷她的温暖，就有多憎恶自己满身的污糟。
后来，当我在监狱里重新回忆起这些碎片时，却恍惚觉得，她一向聪明，或许，其实她很早就担心过我们之间最终会因为各自选择的“身份”而对立——
我帮她堂哥处理交通事故后她为了我跟姜父吵架那次、认真地告诉我她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求安稳生活时，以及斟酌着语气劝我以后别那么辛苦的时候……每一次，她未必不曾怀疑过我，可能只是出于对我的的信任，才否定了那些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宁愿她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爱我，否则，当后来我不得已逼她离婚的时候，乃至于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得知这些真相的时候，该有多失望啊……
那年春节，大舅哥一家带着姜家二老去祈福，大侄子吵着要跟去，最后只把刚会走路的小侄女送了过来。
我临时出现场，走前不放心地问姜柔要不要干脆请个育儿嫂搭把手，她信誓旦旦地摆手：“不用，我能搞定。”
结果晚上我推开门，就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散落着彩泥和芭比娃娃，小侄女正坐在地毯上，抓着积木往自己头上戴。
这幅画面让我心头一软。
我轻手轻脚给她搭上毛毯，但她还是醒了，看见我像看到救星：“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揉着眼睛看向精神奕奕的小丫头，软声抱怨孩子精力太旺盛。
我想起来她平时在床上动不动就喊累的模样，忍不住逗她，明明是你体力太差了。
然而目光落在她仍带着倦意的眉眼上时，却蓦然想起那年病房里惨白的灯光下，她也是这般疲惫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她一贯嘴硬：“明明就是小孩子太闹腾了行不行……”
我故意挑眉，这么没耐心？
我几乎能猜到如果我们俩那个孩子顺利出生，她肯定带不了一个钟头就得扔给我或者干脆请个育儿嫂。
她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小孩子有多难哄，哭起来根本没道理可讲，问题是她又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啊……”
我表示理解，你总算是知道我什么感受了，你以前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束手无策。
她皱起眉瞪我：“我什么时候哭了？而且，那能一样吗？”
她总是把脆弱藏起来，连“哭过”都不愿意承认，可我却清楚地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俩还因为孩子的事冷战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每次见面，都会把她惹哭……
我知道那些事不能提，维持着笑意，移开视线看向正往脸上贴亮片的小丫头，询问道，这小捣蛋鬼……是现在送她回家，还是，留下来陪我们？
她叹口气：“送回去吧，除非……你能把她哄睡。”
我顺势扣紧她纤细的腰肢，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逗她，我倒是能把你哄睡……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忙着堆积木的小丫头，才开口：“周时聿！”
我忍不住低笑，这么紧张干嘛？一个话都说不全的小朋友能懂什么……
过完年以后她的工作又开始忙了起来，于是之前承诺的经常回家就又不算数了，我俩又开始聚少离多。
杨沁的孩子满月宴，姜柔拉着我去了一趟。
回来的路上情绪就不太高，我能猜到，大概是同情杨沁一个人带孩子没人帮衬会很辛苦。
好像从我十五岁认识她起，这么多年过去，她那种下意识保护弱小的本能就没变过，出于一种近乎天真的同情，或是骨子里的善良。
而我早把这东西弄丢了。年轻那会儿或许还有几分心软，后来血冷透了，心也一寸寸硬成了石头。
就像现在，看着昔日的同学，我其实没什么多余的感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那一刻我特别想问她：如果哪天我身陷囹圄，你会不会也挡在我前面？
可这话太矫情，从一个男人嘴里出来简直可笑。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吐出来的却是，那我要是受了委屈……你也会为我难过吗？
她甚至没犹豫，眼睛清亮地看着我，答的却是：“你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
有她这句话，就已经够了，我怎么舍得真把她扯进泥里。
于是笑着揉乱她头发，语气放得轻佻，傻不傻？真有那种时候，你得学聪明点，离我远点儿，越冷漠越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片澄澈的光晃了晃，像是无法理解我这句话里的逻辑。
我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几乎要破土而出，可最后只是抬手遮住她那双太干净的眼睛，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