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聚散（十一） 香火缭绕中 ...
-
9月份，在联合专案组的一次抓捕行动中，嫌疑人持枪拒捕，发生了近身搏斗，过程中我受了伤，但估摸着应该不致命，昏迷前我扯着同事的衣服叮嘱他们先别告诉姜柔。
她那段时间忙着准备员额考试，而且就她那点儿胆子，我怕吓到她，我经历过在手术室外等待的煎熬，所以不忍心让她也经历一次。
我是到情况基本稳定后才告诉的姜柔，还特意斟酌了语气，没想到的是，在我预期中，原本应该第二天上午趁着周末好好睡个懒觉再姗姗来迟的人，当天夜里就来到了医院。
所以，凌晨被伤口疼醒的时候，我看到病床边趴着的身影，心口蓦然发软。
当她早上故意用了点儿力气按着我的伤口赌气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眼里的泪光比我还委屈。
我只能一个劲儿的安抚。
她出门买早饭的时候，李淑兰一身香奈儿套装，踩着高跟鞋出现在病房门口，耳环亮得晃眼，却掩不住眼角那点儿刻薄。
面对这位口口声声说看望我，却话里话外挑拨我跟姜柔婚姻的母亲，我实在没什么耐心应付，冷漠道，您跟周建成各玩各的这些年，倒是把指摘别人婚姻的毛病玩得更娴熟了？
她涂着玫红甲油的手指猛地收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愤然离开病房。
我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姜柔会跟李淑兰碰上。
我承诺过要与周家彻底切割，可也隐约察觉，这条界限远比想象中模糊，从出生那刻起，我就已经是这盘棋局里的棋子，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自欺欺人——演给姜柔看，也演给自己看。
吃过早饭，她想看看我身上的伤，我不想让她看到那些过于触目惊心的痕迹，于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在这儿陪了我两天，离开前犹豫了许久才问我，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妻子可有可无？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猜到她昨天早上大概还是碰到了李淑兰。
我不知道李淑兰又跟姜柔说了些什么难听话才会让她这样怀疑自己。
我试着安慰她，但似乎收效甚微，索性把我父母之间那点子龌龊摊开给她看，就他们那样的婚姻，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摘我们呢？
她果然心疼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逗她，要不你多爱我一点儿？
阿柔，其实当时我想说的是，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我毕生所求。
最后她俯下身轻轻在我嘴边落下一个吻。
她难得主动，我本能地回应，本意只是安抚她的情绪，不想让她再胡思乱想。
但她这人不经逗，结束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看似平静的伪装，反而勾起了我压抑的渴望，只好抵着她额头低笑，阿柔，等我伤好了，你得好好补偿我。
她居然没反驳，异常温顺地应了一声。
顿了顿，又格外认真地补了一句，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誓言：“我以后……都会好好对你的。”
但这次受伤的事，可能还是吓到她了，后来她甚至专门去寺庙给我求了一道平安符。
过程有点儿波折。
那天她忽然问我讨要我手上的那枚婚戒，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原本下意识伸过去一半的手反而缩回去，你干嘛？
可能是我的动作在她预料之外，她比我更意外：“有用呗，你躲什么呀周时聿？”
我也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反应过激了，但还是谨慎道，这是婚戒，那你先说有什么用？你别是趁着我现在住院还想着跟我离婚呢吧？
她轻易不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唯有两次，一次是我俩刚结婚没多久吵架那回，另一次就是孩子没了之后——我知道她一旦开口，就是真的动过那个念头。
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确定她究竟有没有从孩子那件事儿里走出来，所以，她冷不丁问我要婚戒，我不得不多心。
她难得被我的话逗笑了：“你想哪儿去了？要离婚那也是要结婚证，要婚戒有什么用？”
那倒是。我这才把手伸过去，重新问她，那你倒是说说，要婚戒到底是干什么？
她满意地从我手上拿走婚戒，只说：“你别管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在我的忐忑中，她终于把那枚戒指还给我，只不过还回来的时候原本的素圈戒指内侧多了一个类似于符篆的图案。
我抬头看她。
“平安符。”她解释道：“原本应该是一个挂坠，但是我知道你们出任务的时候是不能带那些东西的，我想了想，你能随身携带又不影响工作的，大概只有这个戒指了，所以找了一位靠谱的金工师傅用激光微雕的方法，把这道平安符雕刻在戒指内侧……你试试看，带上会不会不舒服？”
平安符……看来，我在她心里还是重要的。
我扳过她的身体，把她揽进怀里，下巴从身后支在她颈窝，在她的目光下，重新戴上这枚戒指，好看吗，阿柔？
“这是刻在内侧的好不好？表面看起来跟以前没区别。”她从我怀里挣开，抓着我的手转了转那枚戒指，认真看了看，抬头问我：“戴上去怎么样？应该没什么感觉吧？”
我看着她，有感觉。
听说，无名指有一根血脉直通心脏。此刻我忽然信了，当戒圈缓缓推至指根，好像真有一脉暖流顺着指尖溯涌而上，最终在心口荡开温热的涟漪。
她抬眸，紧张道：“……觉得硌手？”
不是，我觉得……很温暖，像你一样。
大概这句话有歧义，她迅速伸手捂我的嘴：“……你乱说什么呢？！”
我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儿想笑，握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拉，我说——，心里很温暖，有什么不对吗？乱说什么了？嗯？
说完小声调侃道，明明是你乱想……
她又气又恼，不让我抱：“……周时聿！”
我于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阿柔，没想到你还信这个？
她顿了一下，才说：“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心存敬畏总没错。希望真的能保护你今后平平安安……”
我一直以为她会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毕竟她平日里偶尔聊起马哲和辩证法时那种深刻和透彻，是随时都可以直接到党校当讲师的水平。
可是此刻，她愿意为了我去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庇佑。
这种被人在乎和珍视的感觉，从小到大，就只有姜柔给过。
我把人揽进怀里，放心吧，我会长命百岁的，但前提是，你得陪着我一起。
她反而很认真地开口：“周时聿，等很多年以后，如果我们俩不会同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的话，我也希望，你不要比我先离开，不然，我会很难过的。”
尽管她话说的委婉，可在我听来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心脏。
她总是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戒圈硌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像一道微凉的烙印。
我故意让语气轻松些，说什么傻话呢？这种事儿是能约定的吗？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已被体温焐热。
脑海中浮现出她独自去道观求平安符的模样，香火缭绕中，她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恐惧，才去求一个虚妄的承诺？
我最终叹了口气，投降般吻她额头，好，我跟你保证不会成为烈士，会活的久一点儿，等你烦透我了，撵我走的时候再闭眼。
这话没骗她。
我比谁都清楚，像我这样在灰色地带游走、满手沾着违规违纪淤泥的人，早就失去了为正义牺牲的资格——烈士的墓碑太干净，容不下我这种人的名字。
但也没能逗笑她，她反而更紧地抓住我衣角，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我后背皮肤里。
好不容易捱到出院，我冲完澡，正擦着头发，一回头，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还疼吗？”
其实好的差不多了，但她还是会担忧。于是我故意舒展身体摆出松弛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早没事了。
她径直走过来解开我衬衣扣子——到底是在医院没看成，这会儿还惦记着呢。
指尖蹭过腹部的痂，有点痒。
她盯着那处伤口叹了口气：“真丑…”
我捏她脸，嫌弃了？
“嗯。”她答得干脆利落，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出卖了她。
我听出来她是故意刺我呢，索性把人按进沙发里发狠地亲，她大概怕碰到我伤口，僵着不敢动，直到察觉我身体变化，才慌忙推我：“医生说了不能剧烈运动……”
我抵着她额头笑，呼吸喷在她唇上，是啊，所以……这次你来？
趁她耳尖泛红犹豫的间隙，我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腿上，她轻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我的脖子。
阿柔……我放软声音，手指滑过她脊柱，三分是撒娇的哀求，七分是蓄谋已久的引诱。
我原本是想偷个懒，可是就她那点儿力道，把人折磨的不上不下的，我实在忍得艰辛，终于握着腰将人按进床榻时，她还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我。
我低头在她锁骨留下报复性的齿痕，戏谑道，好学生也会有教了那么多次还学不会的时候吗？
直到看她呜咽着抓皱床单——有些事果然还是亲力亲为才好。
闹完都快傍晚了，她试了几件裙子让我挑，国庆要参加杨沁婚礼，我指着其中一件，这件。
那是条香槟色的细吊带长裙，款式设计并不复杂，我一眼都能猜出来她买这件裙子的用意，因为面料上全是细闪，在灯光下格外璀璨，而她一向对各种亮晶晶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纯粹是私心作祟。她衣帽间里有很多漂亮裙子，各种风格，但其实有很多我都没机会见她穿过，这件总算能由我亲手解开……
晚上她说想吃豆腐脑，陪她出门时我故意耍赖说不想喝外面的粥，想喝她亲自煮的。
结果变成她吃豆腐脑，我坐旁边看。
等回到家，她就真的专门给我煮了粥，我从身后抱她，闻着米香突然有点恍惚。
她关火转身，搂住我的腰：“杨沁婚礼……你现在这样还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呢？
她看了我两秒，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亦或者是我又哪里惹到她了，看我的时候微微皱眉，随手就推开我：“也是，当我没问。”
我跟到沙发边，手指把玩着她发梢假装看新闻，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如今我对她的渴望，像是某种瘾——想靠近她，闻她发间淡淡的桂花味；想抱她，掌心贴着
她后背能数清一节节脊椎；想吻她，在她身上所有柔软的地方留下印记；想不分场合地粘着她，仿佛只有她的体温才能把我皮肉底下那点冷硬都融化……
她仰起头问我杨沁的婚事是否知情，其实我知道，但我没承认，为了避嫌。
早在我跟姜柔还没在一块儿的时候，无论是大学那几年里还是工作之后，杨沁都曾经有意无意地试探过我，说不清楚是性格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对她始终没什么感觉，所以，倒也没什么发展。
一直到后来我和姜柔结婚，我想这些往事杨沁大概也不会告诉姜柔。
杨沁的婚礼当天，当姜柔真的穿上我选的那条裙子时，灯光下她整个人都像是闪着光，我几乎后悔选了这件，因为太多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了。
其实很矛盾，我既爱看她明艳动人地站在光里，又怕那光太灼眼会伤了她。
我教她善良要带点锋芒，是因为从小在弱肉强食的周家长大的我太清楚，玫瑰要想开的长久，尖刺必须足够锋利。
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守护的，可当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只唯恐自己不够强大，怕在将来的某一天不能保护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