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聚散（十） 命运给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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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公安部启动“猎狐2015”专项行动，重点追捕外逃经济犯、红通人员及打击地下钱庄。这本该是经侦的主场，但跨省追逃和涉黑资金调查需要刑侦支援，我也被编入联合专案组。
于是好不容易关系才回暖的我们，又回到了聚少离多的状态。
她体质一向不算好，尤其是流产过后，所以我每回去F市的时候会买点儿燕窝、阿胶之类的补品给她带过去，但她懒得开火，家里备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口味的桶面和零食，而这些需要费心炖煮的补品，如果不是我亲手收拾好端到她面前，她大概连包装都不准备拆。
说起来其实有点儿心酸，她本来就挑食，辛辛苦苦工作一天，结果回到家连顿营养可口的饭都吃不上……
我想给她请个保姆，起码一日三餐不用操心，可是她不肯，说是在单位食堂吃饭，可我知道她其实是不喜欢跟陌生人共享空间。
这种事我也做不了她的主，就这么着，我每次过去，倒像是顶了保姆的活儿，可是也没办法，就像打游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技能，而姜柔的技能点都点在了别的地方，比如工作，比如学习。
我那天去的早，想先去超市买点儿她爱吃的零食水果，还早的话正好可以接她回去。
赶往她单位的路上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四处张望，好巧不巧，在拐角处的餐厅落地窗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刑侦工作的本能，我总是能在一堆人中精准地定位到姜柔，从我跟她重逢的第一面开始，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于是我在下个路口调转车头，找了个地方停好车，盘算着怎样制造一个恰到好处的偶遇。
直到我看见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
我在窗外静立片刻，最终转身回了她租住的公寓。
我从前天真地以为，婚姻里的诱惑是单方面针对男人的考验，如今才渐渐明白，一个优秀又漂亮的女人需要面对的试探，或许远比男人更多更隐秘。
难怪从前我每每拒绝某些暧昧邀约，回家向她“邀功”时，她总是浅浅一笑，不置一词，现在想想，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场合，她早已从容化解过太多这样的试探，只是根本不屑于在我面前提起罢了。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姜柔是怎样的为人，清楚这段时间我们之间小心翼翼重建的信任有多珍贵，可理智在猜忌面前不堪一击。
冷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时，我才惊觉自己那些念头有多卑劣。
那个男人的存在像一根刺，扎进我最深的恐惧里：如果她此刻的柔和并非因为原谅，而是出于对另一个人的心动而产生的愧疚呢？
我为自己龌龊的揣测感到羞愧，却又无法彻底按下这念头。
或许爱一个人，总会滋生出许多无关信任的恐慌——我对她会选择我这件事确实是忐忑的，但却也从不怀疑她会有别人，因为她要是想甩了我，绝对是大大方方的那种。
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姜柔就回来了，见到我有点儿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谎言脱口而出，刚到，你吃过饭了吗？
她放下包，语气自然：“嗯，跟同事一起吃过了。”
比起来她的光明坦荡，我就显得格外阴暗扭曲，连开口问一句都不敢，只是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同事？
她动作微顿，轻轻叹了一口气，追了一句：“算是……大学同学。”
我以为她会接着说，然而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我压下追问的冲动，转而试探道，明天周末，要是不忙的话，想去哪儿玩儿我可以陪着你。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径自走进浴室。
听见门锁轻响，我立刻扔下手机，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身上只穿了条白色真丝吊带裙，勾勒出纤细轮廓。
我几乎是本能地缠上去，从背后抱住她，鼻尖陷进她带着湿气的发间，阿柔……
今天下午看见她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餐厅的画面，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我低头深深地嗅探她发间的香味，掌心贴在她腰侧，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想我没？这话问得卑微又幼稚，明明一下午坐立难安的人是我。
她偏头躲我的呼吸，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周时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个变态？”
可不是嘛，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不过我没答，只是手指不受控地顺着她腰际摩挲，真丝料子滑得抓不住，像她偶尔流露却转瞬即逝的温情。
下午那个男人看她时的眼神又闪过眼前，我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连自己都厌恶的妒意和报复心。
她身体骤然紧绷，向后躲闪时被我顺势压进床榻，吻住她之前，她忽然偏过头，指了指床头柜：“那个……”
我顺着她视线看去，是那盒避孕套。
她不说这事儿我也不能忘，当时怕她难过，医生说的那些话我并没有转述给她，包括起码两年之内不能要孩子。
但对我来说，经历过她大出血严重到医院下病危通知书的恐惧之后，我已经没有再要孩子的打算了——我太害怕会失去她了，哪怕只是风险，我也不愿意再让她承担。
我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急，吻得也比任何时候都凶，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贪恋的亲密，才能确认她依然属于我。
她微微蹙眉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我闭上眼更深地吻她，试图用体温驱散所有不安的猜想，至少这一刻，她还在我怀里。
那年六月初，姜柔的奶奶确诊癌症晚期住院了。她来找我，让我能陪她一起去医院看看，我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下来。
动身前，她却格外认真地跟我说：“我哥下午才回来，万一我跟我爸起了冲突，你别的不用管，就护着点别让他打到我就行。”
打到你？我一时没忍住笑出来，捏了捏她的脸，想让我陪你直说就行，还用找这么个借口？
她平时冷静自持，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
她却没笑，只瞪我一眼，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这才收敛笑意，正色问，到底怎么了？这么紧张？
她摇摇头，眼底漫起一层薄薄的厌倦：“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跟我爸他们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姜柔所谓的“没好事”是什么意思。
事情本身不复杂——老人癌症晚期，治愈希望渺茫，还要不要继续投入高昂的治疗费用。按理说，这该由姜奶奶的几个子女共同商议决定。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姜父在其他兄弟姐妹都倾向于保守治疗的情况下，私下找到姜柔，想向她“借”一笔不小的数目，独自承担后续治疗费。
因此，父女俩起了争执。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来之前所有的忐忑与戒备。
从前我总不明白，为何平日里那么温和明理的她，一触及家庭就瞬间绷紧成一只刺猬。此刻我才惊觉，那每一根看似锋利的刺下，掩盖的都是经年未愈的伤口。
可最让我心口发涩的是，这些藏在她骨血里的旧伤，除了我，似乎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过。
回到家后，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周时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毒？”
没等我回答，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发哽：“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原谅，因为那是对我过往所受委屈的背叛。”
那是流产过后，我难得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近乎孩子气的一面，带着点儿孤注一掷的执拗，虽然是在生气。
我自然不觉得她有错，捧起她的脸，安抚了几句。
她眼泪掉得更凶，却还在挣扎：“可是……如果换成我姥姥躺在那里，就算舅舅他们都放弃，只要我有一分力也会拼上命去救……因为是姥姥一直都对我很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好像能懂一点我爸……可又不懂，我姥姥对我那么好，我奶奶却连正眼都没给过我们……我没办法说服自己……”
我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她额头抵着我肩膀，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我抚着她后背，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说不清对错。
怀里的身体轻轻发抖。
我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放得更缓，想开导一下，阿柔，其实我觉得……不是你不够善良，恰恰相反，是太善良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茫然。
我凝视着她隔着一层水雾的眼睛，继续解释，你想想看，你做的最狠的无非也就是在处理你跟自己家里人的矛盾时，就像今天这样，这还是积怨已久的结果，但除此之外，你平时为人处世恰恰没有这么决绝，所以才会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你要知道，善良没错，可你的善良是要有锋芒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最后才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委屈：“嗯。那你以后教我吧。”
那一刻，我只想把这个没人教过怎么保护自己的姑娘，重新养一遍。
……我是真的心疼她，在很多个零碎的时刻。
可我那时还不知道，命运给我的“教学”时间，远比想象中更短。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虽然手术不再提了，但照顾老人的重担却落了下来，姜柔那些叔伯姑姑们当初说好的轮流照顾，临到头却推三阻四，最终这担子还是压在了姜父肩上，或者说，压在了我那位善良到近乎软弱的岳母身上。
我之前没怎么提过岳母，她人很好，善良朴实，任劳任怨，甚至有些逆来顺受。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我们家阿柔只遗传了岳母一半的脾性，她也就是看着弱不经风，胆子又小，但其实骨子里反而是有血性的，不然我还不得天天担心她被人欺负啊。
眼下最棘手的是，岳母原本在帮大舅哥姜宇照顾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小学，一个才两岁出头，现在岳母被叫去照顾老人，大嫂不得不辞了工作回家带孩子，家庭矛盾一触即发。
我们赶到时，正撞见岳父岳母为此争执，姜柔为姜母鸣不平，先把母亲安抚到车上，才折返回来处理这摊琐事。
她总是习惯性地去保护别人。
她回来时，姜父正拉着我诉苦：“就算她奶奶当年有不对，可毕竟是长辈！让她妈去照顾不是天经地义？时聿你说是不是？尊老爱幼的道理她都不懂？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其实并不想插手姜家的家事，就像姜柔也从不插手周家事务一样，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作为女婿，只能含糊应和几句，还没来得及插句话反驳，就听见姜柔淬了冰似的嗓音从身后刺过来：“周时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真是冤枉，我就多余应和那一声，现在好了，姜柔看向我的眼神像看叛徒，那点刚捂出来的暖意瞬间冻得梆硬。
她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眼底的光已经一点点黯下去：“就因为她是长辈，所以无论她做过什么，造成过多深的伤害，晚辈都必须无条件原谅、以德报怨，是吗？”
我心头猛地一沉，她肯定是联想到了李淑兰对她造成的伤害。
她没再看我，转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用法律武器逼姜父妥协。
那个过程我更觉得心酸，她可以用法律保护许多人，却唯独保护不了她自己，而究其原因，是我。
是我的存在才把一桩“故意伤害罪”的刑事案件变成了一件拿不到台面上的“婆媳矛盾”。
结束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在身后追上她想牵她的手，急忙解释，阿柔，我没那么想过，是你现在对这事儿太敏感了……
她骤然停步，声音发颤却竭力平稳：“是不是在你心里，从来都不觉得你母亲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周时聿，在你无数次后悔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失去那个孩子的遗憾？还是单纯觉得那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问完这句，她擦掉眼泪径直走向停车场。
这个问题我等了太久，才终于等到她问出口，不过我并不着急回复。
因为此刻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我反而看到了某些更深的东西——她对我再也无法重塑的信任。
我快步追上去，用她刚才质问我的句式反问她，姜柔，你每次生气都这样转身就走，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是真的厌恶我到这个地步？还是害怕真相不如你所愿？
她依旧没停下脚步。
我先把姜母送回家，再来解决我们俩的事。
回到家门关上，我才将她轻轻抵在门板上，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放手：“我们得谈谈。”
她放弃挣扎，却沉默地别开脸。
我望进她躲闪的眼底，阿柔，一年多了，你终于肯问我这个问题了，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在你和我父母之间，我最终会选择放弃你？
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不肯看我。
我轻轻拉下她的手腕，逼她直视我，那你怎么不想想，去年春节我为什么没回周家？
她睫毛湿漉漉地颤抖，依旧不语。
我的额头抵上她的，望进她泪眼朦胧的眸子，因为天平的另一头是你，哪怕你恨我，躲我，用最坏的想法揣度我……在我这里，你也永远比整个周家加起来都重。对我来说，我的家，在这里，只有你。
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起。可我也为此跟父母、跟周家彻底划清了界限……阿柔，我已经用我能想到的全部方式来给你一个交代，还不够吗？
她终于崩溃，眼泪滚落下来：“我从来没逼你这样做……”
我苦笑着擦掉她的泪，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之间还会有以后吗？
良久，她终于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肩窝，哭声压抑而委屈。
我紧紧回抱她，掌心轻抚她颤抖的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