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聚散（七） 我嗤笑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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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大队长的位置上，才第一次窥见权力背后盘根错节的阴影，那些曾经在基层时遥不可及的“明枪暗箭”，并非放过了我，只是当时的我还不够资格成为靶子。
权力的腐蚀从来不是狂风骤雨，而是梅雨季的墙癌——当你发现第一块霉斑时，承重墙早已爬满菌丝。
我忽然想起来刚归队那天，周建成把我叫过去时说的话：
“听你妈说，你想跟我们、跟周家分道扬镳？”
厚重的红木家具在阴影里仿佛蛰伏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普洱陈茶混合的、属于周建成独有的威严气息。
我站在他面前，说，是。
他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姜柔手术的时候，主任医师是省里请来的专家，用的药是特批的进口药，医院的VIP层，不对外接待，门口守着的，是市局警卫处的人。”
那些天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中，直到此刻才被迫看清这些细节背后意味着什么。
我盯着那张冠冕堂皇的脸，冷笑道，那又怎样？如果不是因为周家的人，她本来根本不用受这份罪！
“你想保护她？”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软肋，俯下身，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冰冷而残忍：“现实点儿，周时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权力，你连给她用一支好药的权利都没有。你所谓的爱和保护，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可笑。”
“如果不是周家，不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调动医院那些资源？凭你那些个荣誉勋章？还是凭你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
“你现在还能守着她，而不是为了筹钱四处求人、跪遍亲戚，是因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脏上：“是因为你姓周，是因为我周建成还能说上几句话，是因为你手里那点权力，让别人愿意给你行这个方便！”
“这次是侥幸，有我，有周家替你兜着。下次呢？”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下次再遇到事，你是想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求告无门，还是想继续拥有能保住她性命的能力？”
“选择权在你，是要你一文不值的清高，还是要她活下去的保障。”
见我不语，他的语气又放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毒蛇吐信：“时聿，你是我周建成的儿子，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运。你要做的，不是对抗这个游戏规则，而是学会怎么玩得更好。”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最后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仿佛这场对话只是寻常教导：“要么，你站在网中央，吃香喝辣；要么，你就变成网里的鱼，任人宰割。你是我儿子，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这些话话像病毒一样侵入我的大脑，将我所有的坚持和原则腐蚀得千疮百孔。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所以为的靠自己挣来的一切，在真正的风浪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而我，也从未真正走出周家的阴影，只是侥幸在它的屋檐下躲了几年雨，现在才发现，自己连把她护在怀里的资格都需要用权力赎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攥紧了我的内脏，紧接着涌上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齿冷的渴望。
可我任由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扭曲的渴望一点点将我吞噬……我知道，我正在默许某种东西，在我心里腐烂、生根。
曾经以为早已戒掉的烟，如今又重新钉回了指间，尼古丁呛进肺腑的灼烧感，比记忆里更狠，像是要把这些年强压下去的瘾，连本带利地烧回来。
夜阑会所的顶层包厢里，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直跳，结案庆功的酒喝到这会儿，只剩下每双眼睛背后都藏着的算盘。
我靠在真皮沙发上，只想抽完这根烟就回去。
那个姓刘的脸上堆着笑，又凑过来倒酒：“周队，我再敬您一杯……”
这人手底下有一个建筑公司，最近涉及一桩重大责任事故案，案子正由刑侦大队调查。
我抬手挡开酒杯，冷笑一声，玻璃杯磕出清脆的响，刘总，这杯酒是想敬我，还是敬你仓库里那些以次充好的螺纹钢？
姓刘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拍了下手，门开了，走进来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果盘端的颤颤巍巍，眼神也有些慌乱。
偏偏那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
原来是给我下套呢？
“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最崇拜周队这样的英雄……”姓刘的谄媚话还没说完。
我嗤笑一声，将燃尽的烟蒂狠狠摁进冰桶里，然后朝他勾勾手指，等他惴惴不安地凑近，才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问，刘总费这么大心思，事先总该打听过，我太太，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吧？
我刻意加重了“我太太”这三个字。
他像是没料到这出，愣了一瞬，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听说两位是郎才女貌……”
我猛地操起酒杯砸在桌上，整个包厢霎时死寂。
那你他妈就该知道——
我顿了顿，扫视在场每一张心怀鬼胎的脸，提高声调，我周时聿这辈子只认一个姜柔，少他妈拿个赝品来恶心我！
这句话是吼给所有人听的，都他妈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喜好，是禁忌，谁碰，谁死。
我转头看向那姑娘，扯出个玩味的笑，政法大学的是吧？《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背来听听？
她指尖一颤，茶水泼在我裤子上，然后惊呼一声，抓着一把纸巾就朝我大腿擦过来。
操。
几乎是她手指碰到我裤子的瞬间，我身体比脑子快，刑警的本能让我条件反射地猛地拧住她手腕，反关节一别，狠狠将人掼在桌面上。
她痛叫出声，纸巾散落一地。
我甩开她，站起身，没看那吓得发抖的姑娘，直接盯住姓刘的。
他额头开始冒汗。
我指尖叩了叩大理石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刘总，给你脸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我猛地揪住他领带将他掼在狼藉的桌面上，威士忌酒液浸透他昂贵的衬衫，雪茄灰簌簌落进他惊恐大张的嘴里。
我俯身，带有枪茧的拇指重重碾过他肥腻的下颌，冷声开口，找个小姑娘来试探我？你那个钢材以次充好的案子还没结，是觉得我找不到你转移资产的海外账户，还是查不清三年前工地脚手架怎么塌的？
他瞳孔骤然收缩。
我目光扫过那盘精致的水果，心里那点憋了整晚的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猛地一挥手，果盘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汁水和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我几乎贴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你工地上埋的那几条人命，最好账是干净的，另外，下次再往我身边塞人……
我指了指满地狼藉，我请市局扫黄队的同事一起过来，陪你们好好玩玩。
抄起外套，我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
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撑在车边，看着会所那扇金碧辉煌的门，胃里一阵翻搅。
点烟的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猛吸了一口，肺管子都呛得生疼，想咳，却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压了下去。
那姓刘的现在大概正一边哆嗦一边骂我是个疯子。
他们那种人，笃信的是筹码交换，是利益捆绑，在他们那套肮脏的逻辑里，送个眉眼相似的女人过来，是递出一把共同堕落的钥匙，是心照不宣的投名状。
他们永远不会懂，那不是什么可供品评的风流癖好，那是我曾放在心尖上、用体温煨着护着的美好，也是如今午夜梦回时，空荡臂弯里永不愈合的缺口。
我当然知道，今晚之后，E市圈子里都会传遍：周时聿是个为了老婆能当场掀桌的疯狗。
挺好。反正我本来就是这么个鬼样子，是跟姜柔在一起这些年里一点点学着才开始像个人样了，日子久了，差点连自己都忘了，这副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多烂的魂。
而现在，我就是要他们知道，她是我的软肋，更是我通了高压电的逆鳞。
在E市这个权力场上，我和姜柔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试图隐藏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是徒劳的，既然如此，那不如公开划出红线并展示捍卫红线的决心。
刘总这种货色，以后绝不敢再动这种心思。他们会怕，怕我这条疯狗不计后果的报复，这能省掉我们之间多少恶心事？
冷风一吹，那点虚浮的酒劲彻底散了，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和乏。
没劲，真他妈没劲。
我掐灭烟，发动车子，引擎声盖过了胸腔里那声沉沉的叹息。
本来漫无目的行驶的车子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停在F市姜柔租的房子下面，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二，她窗口的灯光早已熄灭。
我忽然无比渴望能抱抱她，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狠狠地把她揉进怀里，直到两个人的颤抖频率都重叠成同一个振幅——我的痛楚、她的荒凉，总要有些什么能穿过皮囊真正交融。
可最终只是抬手摁灭了车灯，让黑暗吞没所有妄念……
我见过太多要么过于灿烂、要么彻底黯淡的灵魂，唯有她，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向内生长的姿态。她不需要用笑声填满沉默，却能用一个眼神承接住我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疲惫；她不试图驱散我心头的阴影，却愿意陪我一起坐在那片晦暗里，直到黑暗本身也变得可以忍受。
我喜欢她，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我不必是完美的、强大的、时刻明亮的。她那种复杂而沉稳的质地，像一片恰到好处的夜色，温柔地覆盖住我灵魂里所有皱褶与裂痕，让一切都可以暂时安歇……前提是——
如果，那些事都没有发生的话。
如果我没有姓周，如果孩子还在，如果她的眼里还有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