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聚散（六） 此刻掌心的 ...
-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期间姜家二老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看她，有时候姜父不一定来，但姜母是天天都会过来，那几天我也请了假天天守着她，姜母看到我还觉得欣慰，可我心里的愧疚与后怕只有自己清楚。
姜柔到底也没有跟姜母提起事情的经过，口风倒是跟我出奇的一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姜母体恤女儿的情绪，也没多问。
这件事我没说清楚是因为不敢，而她，从来都是受了委屈也自己扛的性格。
医生说这种手术容易造成心理创伤，让多注意病人心理状况，多陪着说说话，开导开导。
可是她一直都很安静，无论我跟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搭理我，整天不吃不喝，就靠着营养液和药勉强维持——她以前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此刻却脸色苍白，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
没办法我约了杨沁，想着女孩子之间聊聊天或许能好些，于是我借口买东西给他们腾出空间让她们聊着。
我轻轻带上门，却在听到那句“我想离婚了”时僵在原地，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像把刀，把我的影子钉在走廊墙上。
姜柔的声音很轻，在跟杨沁讲到那天的事发经过时话音突然哽住，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哭出声，像只终于熬不住疼的小兽。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心里像被刀子捅一样疼。
杨沁作为我们俩的共同好友及婚姻的见证者，原本是想劝和的，可是姜柔连从杨沁口中听到我的名字都嫌烦。
我站在门外苦笑，是啊，无辜又如何？伤口又不会因为“不是故意的”就少疼半分。
所以，无论我是否无辜，改变不了的事实都是，我在她最爱我的时候给了她最深的伤害。
出院后我亲力亲为地照顾了几天，除了偶尔跟我提离婚，她依旧不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落地窗前我曾经专门给她装的那个秋千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局里的电话打过来，是一个跨市追捕行动，希望由我来带队，可这通电话来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得不想起那天周建成看我的眼神。
想到这儿我拒绝的语气并不好，冷淡地让对方换人，电话那头还在坚持，我已经掐断通话。
抬头时，正对上姜柔的目光。
这些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提及离婚以外的话题，语气很平静：“有事就去忙吧，我不用你照顾。”
这种时候我不敢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于是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说，那些都不重要，抓捕工作又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人就开展不下去……
“可我现在根本就不想看到你。”她语气淡漠地打断我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像钝刀割在神经上。
她的潜台词还是准备跟我离婚。
我走到她面前，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这个角度让我想起来求婚那天，我也是这样仰望着她，看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星光；想起来不久前，她俯下身双手捧着我的脸问我有没有开心一点……
想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却意识到她现在讨厌我的任何碰触，只好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低声哀求道，阿柔，别的任何事我都能答应你，除了离婚……你明明说过，你说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真的舍得吗？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卑劣——明知道有可能让她更痛苦，却还要用回忆绑架她，用这种方式逼她心软。
就像从前，我总会在执行完任务后，故意不去处理那些看着可怕其实并不严重的外伤，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痕，在她心疼的目光里讨一个拥抱。
我比谁都知道她这个人最大的软肋就是心软，却还是无耻地利用着这份温柔——像偷糖吃的孩子，明知不该，却总忍不住把手伸进罐子里。
可这次无论我怎么哀求，那双曾经会盛满星光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烬。
她需要时间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或许，也需要空间。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说，既然你不想看到我，那我明天就回队里，可是，我不会同意离婚的，这是我的底线。
即便走之前又另外请了保姆照料她饮食起居，可到底还是不放心，趁当天晚上还没正式开始抓捕，就找了个由头绕回家里。
门刚开条缝，保姆就慌慌张张迎上来：“周先生！您可算是回来了，可不是我不尽心啊，姜小姐胃口不好，中午只吃了几口菜，晚上我专门炖的补身体的鸡汤是一口都不碰，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姜柔不吃肉类，是因为小时候见过过年杀猪的血腥场面，她胆子小，可能有点儿心理阴影，也或许是出于慈悲，所以平时家里的冰箱甚至都不会放肉类，我上午走的急，忘了跟保姆交代这茬儿。
我仔细跟保姆说了注意事项后就让人先离开了，到厨房把鸡汤过滤出来，再把上面的油撇干净，就着汤底煮了点细挂面，打个荷包蛋，最后加几片绿叶菜，才给端了过去。
——她平时是可以吃鸡汁米线、牛肉面之类的，只是会把鸡丁和牛肉单独挑出来。
把碗端过去的时候她正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看电视，说是看电视，估计也是走神，我把筷子摆正，开口道，先前忘了跟保姆交代，这是我重新做的，好歹吃几口尝尝？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于是拿了勺子，盛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果不其然，她蹙起眉头：“放着吧，我知道了。”
第二天抓捕行动正式开始，我得出个差。
等半个月后我终于结束任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每天早出晚归，好不容易赶上个周末她也会约朋友出去，总之不给我任何示好的机会。
我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她总算没有再提离婚这茬了。
我不知道她心口那道伤要多久才能结痂，眼下也只敢这样守着，像排爆手对待未爆弹，进一步怕触发更深的崩塌。
这种小心翼翼的相持从盛夏持续到深秋，直到某天整理旧卷宗时，发现日历已经翻到十月，窗外的树开始落叶了，一片片砸在警车顶上。
这年十月，检察院的改革像一记闷雷滚过体制内，反贪局的挂牌成立，带来的不仅是职能转变，更是搅动无数人命运的暗流。
当我在那份新出炉的人员调动名单上看到“姜柔”两个字时，心脏骤然缩紧，忽然想起她在省检交流学习那半年，书桌上渐渐堆起的《职务犯罪侦查实务》、《经济案件证据审查》——她当时接触的就是职务犯罪。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谓命运这种东西：最初，她去省检学习的职务犯罪侦查，也是最终她亲手把我送上被告席的工具。
E市只是个县级市，够不上单独设立反贪局的规格，这块硬骨头还在公诉科；可F市是地级市，新设的反贪局正是锋芒最利的时候。
她还会像上次那样，为了我放弃省检的机会，甘心留在E市小小的公诉科吗？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三秒，就被我自己掐灭了，可是，我还是想从她口中得知答案。
那天下班后我早早等在检察院门口，在她复杂的目光下，带她去了我俩常去的饭馆，订了包厢。
看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吃菜的模样，那些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说辞，突然就哽在了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她也回得敷衍，像完成任务。
直到服务员撤走餐盘开始上水果，我才终于找到切口，听说，这次改革，你们单位有人事变动？你也在名单里？
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她点头，没什么表情。
真想去？我问得小心翼翼，像排爆手在剪第一根线。
她用勺子戳着甜点里的西柚粒：“能去就去呗。”
——这种官腔居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心里有几分发涩。
沉默了几秒，斟酌着用词，想把那些担忧和利害关系说得更委婉，更不容易刺伤她，阿柔，你想过风险吗？未来的局势谁也说不准，但这工作注定要碰很多人的蛋糕，会得罪很多人……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成为一名在法庭上闪闪发光的检察官，比起反贪，公诉的路……更稳妥。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之前有次扫黑时我挨的那刀，刀尖离心脏只有两厘米，而反贪要撬动的利益集团，未必比黑恶势力容易对付。
她忽然抬眼打断我：“你是来劝我放弃的？”
我心里一紧，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道，阿柔，我并不是想限制你的发展，也不是质疑你的决定，但我怕你会因为跟我闹脾气而故意选择一条不适合你的发展方向。
她否认的很快：“我没有跟你闹脾气。”
我故意苦笑出声，那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连所有需要对接公安的材料都绕开我？
话里的委屈三分真七分演，但我确实快被这种回避逼疯了。
她睫毛颤了颤——这个微表情我太熟悉，每次她理亏时就这样，其实我早就发现，她把跟我们刑侦大队的对接全交给了别的同事，自己整天泡在法院。
她终于肯心平气和地开口：“你说的那些风险其实我都懂，可万一呢？万一真能改变点什么呢？”
真可笑，我亲手拷过那么多满嘴理想的伪君子，却偏偏栽在这个最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手里。
我望着她，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担忧，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是被她这份固执照亮了的愧意……我皱紧了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说：“人有时候，未必知道哪条路绝对正确，但总还是想朝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妥协的叹息，我还能说什么呢？拦着她去坚持她认为对的事吗？我做不到。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全部的纵容和无奈，好，我知道了，既然你是真的想去，我尊重你。
在她面前，我永远都只能妥协，因为我也清楚她没有错，就像当年她执意要接那起□□积案，我也只能连夜帮她整理两百多份笔录。
她似乎有些意外，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声地说：“周时聿，谢谢你。”
这句谢谢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说这个？
我勉强笑了笑，阿柔，其实我不希望你跟我这么客气……太生分了。
她没再说话，离开时，夜风有点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我看着她沉默走在我身边的侧影，心里沉甸甸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而我，冥冥之中，似乎已经能预感到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我忽然想起茨威格书中的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价格。”
而此刻掌心的温度，不知道将来要用多少鲜血来兑换。
那天晚上，我俯身，小心翼翼地吻她，指尖刚抚上她的腰侧，她却猛地一颤，用力推开了我，迅速转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蜷缩成团的、抗拒的背影。
“周时聿，抱歉。”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刀子割在我心上，我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空气中只剩下我渐沉的呼吸和她无声的排斥。
身体不舒服？我哑声问，给自己也给她一个台阶下——
其实她的身体恢复状况良好，医生说术后三个月就可以了，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按理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之前一直没敢提这茬儿，不仅是出于谨慎，也是因为想给她时间慢慢来，可她现在还是一心只想离开我，我没别的办法能留住她，所以才会迫切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可她一向坦诚，连虚假的借口都不肯施舍给我：“没有，不想做。”
阿柔……我的呼吸烫在她后颈，试图用往日的亲昵融化这块冰，可她连脊背的弧度都透着拒绝。
那些在审讯室里无往不利的问话技巧，此刻都变成扎回自己心口的刀：是我哪里还做的不够好、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每问一句，都像是在亲手测量我们之间裂痕的深度。
当我终于扳过她的肩膀，却撞进一片荒芜的眼底。
她连恨都不肯给我。
我败下阵来，颓然躺回她身边，满腔的燥热和冲动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还是提起那个不敢碰触的禁区：孩子的事，我也很难过。
空气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徒劳地回响，我试图给我们的隔阂找到一个合理的、可以解决的出口——是我工作太忙，是我们交流太少，是生分，是误会……我笨拙地认错，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幻想这样能换来她一点松动的痕迹。
可她始终沉默，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我知道她在装睡。
就像我知道，那道裂痕，远不是我几句轻飘飘的认错就能弥合的，它横在那里，深不见底，我迈不过去，她也不愿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