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聚散（五） 对未出世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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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五月，成了我记忆里最潮湿阴冷的时光。
奶奶年纪大了本来身体就差，这次在ICU躺了四天，最终还是没能熬过立夏。
葬礼那天，姜柔一袭素白连衣裙陪在我身边，她怀着孕，我怕她站久了会累，让她到二楼等我。
灵堂的香火味还萦绕在鼻尖，我正应付着前来吊唁的客人，似是有所感应一般抬头朝着二楼姜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李淑兰拽着叶心冉的手臂，另一只手猛地推向姜柔。
阿柔！
我拨开人群冲过去，却已经晚了，姜柔原本背对着李淑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小腹重重撞上旋转楼梯的金属栏杆，她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一样绷紧，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才没摔下去。
她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捂着小腹慢慢蜷缩着蹲下，素白的裙摆在地面铺开。
我冲上楼梯时，母亲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那种事不关己的优雅，比歇斯底里更让人胆寒。
姜柔捂着肚子滑坐在地的瞬间，我看清她素白裙摆上洇开的血迹很快将裙摆浸透，在浅色地板上刺眼得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我抱着她冲向救护车时，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身下涌出，顺着我的手臂滴落，在柏油路面上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作为刑警，我见过各种血腥现场——喷溅的、凝固的、发黑的，却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看着鲜红的生命从她苍白的身体里汩汩流出，却无能为力……
抢救室的自动门不断开合，医护人员进出时带出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站在走廊，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衬衫袖口——那血已经半凝固，在布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突然，一位戴蓝色手术帽的医生快步走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周先生，病人现在凝血功能急剧恶化，疑似DIC，出血量已经达到1500ml，必须马上输血，同时进行手术，把胎儿取出来。子宫我们尽量保，但如果出血止不住，随时可能切除。这是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需要您签字。”
护士突然塞过来一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混着姜柔的血，正吧嗒吧嗒往纸上砸，签字笔在我手里打滑，原来人在极度恐惧时，真的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稳。
医生转身前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我们会尽力，但您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护士推着血浆袋冲进手术室时，我听见里面心电监护仪的尖锐警报声。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盏刺眼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才过去二十分钟，却像熬了半辈子。
护士进进出出，每次门开我都猛地站起来，可除了血袋和器械的碰撞声，什么都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姜柔必须好好的，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我愿意拿我这条命去换她余生平安健康。
原来人一旦有了想护着的人，连求神拜佛这种事，都会变得心甘情愿。
直到灯灭，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出来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血总算是止住了，暂时脱离危险，但还需要在ICU观察24小时，等各项指标稳定。
考虑到病人清醒后可能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我们让她先睡着，用药物维持镇静，让她在平稳的状态下度过最危险的阶段。”
我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都不知道。
“是个四肢已成型的男胎，约12厘米长。”医生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血迹，揉着后颈，声音放轻了些：“子宫保住了，恢复顺利的话以后还能再要孩子，但至少要避孕两年，让子宫充分愈合……你们还年轻，先把病人身体调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我机械地点着头，张了张嘴，想问问姜柔什么时候能醒，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走廊的冷风掠过脖颈，这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李淑兰此时终于开口：“既然人没事了，那我就先回……”
我对李淑兰的恨意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可那该死的血缘关系让报复都显得荒唐可笑，我重新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盯着她，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李淑兰被我逼的后退了两步，说出来的话明显底气不足：“她、她跟心冉起了争执，我想让她往旁边一点，就推了她一下……”
又是叶心冉？怒火瞬间烧穿理智，这都多少年了还不死心是吗？
李淑兰仍然在狡辩，语速急促，像是急于撇清关系：“我真不是故意的，就轻轻推了一下，谁知道她那么金贵……”
轻轻推一下？
荒谬感席卷而来，我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轻轻推一下，能让人伤成这样？
李淑兰！我直呼她的大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只能朝着旁边的墙狠狠砸了一拳。
指骨撞击在冰冷的墙面上，疼痛瞬间炸开，可这痛感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李淑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嘴唇颤了颤，最终却只是攥紧了包带，眼神躲闪着往后退。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李淑兰，你该庆幸她命大，否则，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下去给她赔罪……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和你，和周建成，和整个周家，再无瓜葛。
奶奶已经不在了，最后那点牵连在今天也隔断了。
李淑兰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你父母！周家养你——”
养我？
我冷笑着打断，是从小就把我扔给奶奶，还是养我到三十岁连我老婆都容不下？
她踉跄后退，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攥着真皮包带。
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精心修饰的妆容上，我第一次看清那些脂粉掩盖不住的皱纹，原来这个永远优雅得体的女人，也会露出这样狼狈的表情。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没有周家，你以为你那点成绩——”
李淑兰！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请你，滚出我的视线。
转身离开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包袋落地的闷响，还有她终于崩溃的哭声……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右手关节还在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拳太狠，指骨大概擦破了皮，可比起心里翻涌的情绪，这点痛反而成了某种救赎，至少是真实的、可量化的、能愈合的伤。
我慢慢调整呼吸，数着心跳，一下，两下……直到那些沸腾的怒意重新沉回心底，凝结成冰冷的块垒。
在重症监护室外的24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直到她的体征平稳被转入特护病房后，我才被允许陪护。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姜柔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床头监护仪的绿光规律地跳动着。
看着这些，我想起来她曾经无意间抱怨过的话：“周时聿，你每次都是扔下我一个人去面对你家的那些人……”
后来，在周家，我再也没单独把她留在任何一个地方，可是也已经晚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我让家里的阿姨给我送了换洗的衣服，然后就着洗手间的水龙头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换好衣服，才敢联系姜柔的父母。
他们风尘仆仆的赶来医院，我却连真相都不敢说，只是笼统地说葬礼上人多我没照顾好才不小心摔了。
姜母坐在床边红着眼睛流泪，轻声说：“早知道是这样，当时我就不该催她……”
是不该催她结婚，就不会跟我在一起？还是不该催她生孩子，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无从得知。
作为岳父岳母，他们或许并不那么喜欢我，可也没有做过任何排斥我的事，是因为他们爱姜柔，所以，爱屋及乌；而我的父母，连我都不爱，又怎么可能奢求他们善待姜柔呢？
我眼圈发酸，只能轻声道，爸，妈，已经很晚了，你们别在这儿守着了，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过来，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就行。
他们原本也想留下来，但看我很坚决，就没再坚持，还给我买了晚饭才回去。
我坐在姜柔的病床边，任凭愧疚、自责、恐惧、后怕……这些情绪贯穿我的心脏。
姜柔是在半夜醒过来的，手抚着小腹，气若游丝地呢喃：“周时聿……疼……”
我赶紧凑过去，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按了好几下床头的按钮。
值班医生赶过来检查了仪器之后无奈道：“没什么问题，毕竟刚做完手术，这是正常现象，要是受不了也只能给她上止痛药。”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我向医生询问，止痛药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医生：“常用的止痛药主要是胃肠道反应和头晕，用一次影响不大。”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床头摇高了些。
她靠着枕头喘了两口气，目光从医生转向我，声音沙哑但清晰：“手术……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面对姜柔的求证，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避重就轻道，我们先打止痛针好不好？打了就不疼了……
姜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一只手按在小腹，固执地拒绝我所有的提议，仿佛这样那个孩子就还在。
直到这一刻，对未出世孩子的钝痛才终于袭上心头——那本来会是我们俩的孩子，再有几个月就能顺利出生。
失去的实感像钝刀割肉，曾经忧惧这个孩子分走姜柔注意力的微妙抵触，在此刻变成了最卑劣的罪证。
我知道的，往后余生，每一次想起，这把钝刀都会在良心的旧伤上，再碾一遍。
我想起来医生提到“是个男胎，约12厘米长”时，不受控地想象：如果顺利出生，会不会像姜柔一样有双清亮的眼睛？
可惜，没有如果。
阿柔……我想抱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却被她推开。
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问我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心口：“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是，我亲眼目睹，而始作俑者，是我的母亲李淑兰。
她闭上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种平静到极点的绝望，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人窒息。
“我知道你母亲喜欢叶心冉。” 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白的被单：“可我还是没想到，她会厌恶我到这种地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我的喜欢，周家的厌恶，对她而言都是无妄之灾，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姓周的混蛋。
我拼命挤出一个笑，可脸上的肌肉像冻僵了般不听使唤，阿柔，你没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这句话苍白得连我自己都恶心。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判决——
“时聿，我们还是离婚吧。”
她跟别人不一样，平时总爱连名带姓地喊我“周时聿”，可一到认真的时候，反倒会轻轻叫一声“时聿”。
就像现在，她垂着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我心慌。
我以为她会怪我、会恨我，无论她要怎样我都能接受，可是她连恨都懒得恨了。
我没办法接受。
即便我知道，她所受的伤害是源于我，可我还是自私的不愿意放手，因为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她——
再不会有人记得我生日，并在那天顶着黑眼圈也要亲手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不会有人在我戾气横生时，只是轻轻握住我攥紧的拳头，就能让我卸下满身尖刺；
更不会有人发现，我每次办完命案后，只有喝了她温的那杯放了双份蜂蜜的牛奶，才能勉强合眼……
阿柔，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当时的自私和卑劣，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放弃你曾经给过的那些温暖和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