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聚散（四） 给你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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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叮嘱了要适当运动，于是我有空的时候会陪她出去转转，某个周末逛街逛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以前见过你陪女朋友逛街，就在这儿。”
有吗？我一头问号，没有吧？
“有的，可能是你忘了。”
我问她，大概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咱俩还没正式认识之前吧。”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什么叫“还没正式认识之前”？
我没记得陪女朋友逛过街，我最后一任女朋友也是在大学，而我大学是在省会A市，也不可能在这儿啊，要说在这儿，还跟异性逛街，唯一有可能的也就叶心冉了，时间也正好应该是跟姜柔相认之前。
这么说的话，“正式认识”这个词用的倒还挺准确的。
复盘之后，我感到一阵惊喜，同时也有些意外，阿柔，原来你那会儿就认出我来了？那你当时怎么不问我打声儿招呼？
“按照我们当时的情分，没那个必要。”她说着转身看了我一眼，语气微妙：“而且……万一让人家误会，影响你们感情了呢？”
我辩解道，叶心冉又不是我女朋友，顶多算一个妹妹……
虽然我以前确实交过不少女朋友，但叶心冉还真不在这个范围内。
“都一块儿逛街了，那待遇跟女朋友有什么区别吗？”
女朋友……我听出来她话里的揶揄，心里反而有点儿欣喜，为她迟来许多年的在意，故意逗她，这是……吃醋了？
她怀孕之后我倒是做了很多功课，关于如何照顾孕妇这类的，不谦虚地说，当年高考都没这么认真——所以我心里也清楚，说不定只是因为怀孕之后人的情绪容易受孕激素影响，毕竟，放在以前，我俩结婚后她都对类似的事儿没什么反应，何况去追究结婚前？
我甚至一度不知道是该庆幸她对我太过信任呢，还是该感慨她真的连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
她也的确否认的很快：“我才没有，只是忽然想到了而已……”
但我还是安抚道，你放心，以后我只会陪你逛街。
看着她微微别开的脸，我脑子里忽然浮现起一个念头，将眼前这丝罕见的醋意，和之前那个离谱的“找别人”提议联系了起来。
或许，她那些笨拙的、甚至有些伤人的“体贴”背后，藏着的正是这份深埋已久、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不安——关于我的过去，关于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我身边可能出现的“别人”。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软成一滩水，又带着细密的疼。我伸手将她轻轻揽近，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有些安全感，不是靠一句承诺就能给的。它需要我用往后漫长的岁月，去一点点填满她心里那些因我而生的、小小的缺口。
……
差不多同一时期，我被提拔为E市刑侦大队大队长。
这个任命下来的时候，队里不少人私下议论一一毕竟，我去年才刚晋升副大队长，短短一年就再次提拔，连续三年每年都往上走一级，这样的晋升速度，在体制内绝对算得上“坐火箭”。
我知道，这样的提拔不正常。
队里的老刑警们包括我师父，嘴上不说，但心里的质疑藏不住，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
我心里清楚，我的档案上确实有两份二等功，可真正让领导们毫不犹豫拍板的，恐怕还是我父亲的影响力。
2014年，全省公安系统干部年轻化，市局班子大调整，我恰好赶上了这趟顺风车，再加上前两年的禁毒专项行动里，我带队端掉了一个盘踞E市多年的贩毒网络，省厅督办，案子办得漂亮，政治正确，功绩过硬，提拔的理由也就足够充分了。
即便功绩是实打实的，但如果没有周建成的运作，我恐怕还得再熬几年。
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向来如此，能力是敲门砖，但门后还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而有些人天生就站在墙的那一边。
我该庆幸吗?还是该心虚?
我推门而入时，我的父亲周建成正在批阅文件，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我将晋升文件摔在桌上，开门见山道，我这次升大队长，是你打的招呼？
对方笔尖未停：“你们李局提的，我不过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我冷笑道，我结婚这三年来每个大案都有我的名字，所有A类案件都点名要我带队——缉毒、扫黑、跨省追逃，您当我不知道是刻意安排？
周建成终于摘下眼镜，露出镜片下的锋利眉眼：“给你铺路，让你建功立业，错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以前有很多机会，而不是在我结婚后，每次我答应姜柔休假，第二天准有紧急任务。
于是我冷声道，到底是栽培我还是想借此拆散我的婚姻？是真心想让我建功立业还是为了方便今后控制我？这些你心里清楚，今天我也告诉你，你给的这些，我不需要。
“就为了个女人？”周建成突然拍桌：“周家三代经营的根基，就是让你围着女人转的？！”
我反问道，那我应该怎样？感激涕零？然后替你们做的那些脏事儿收拾残局？
话未说完，那只乾隆年间的粉彩花瓶已擦着我额角砸在门上，碎瓷迸溅。
那时候是2014年，随着严打的形势越来越明朗，周家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产业，此刻就像烈日下的薄冰，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家族急需将这些产业合法化转型，而公安系统内部的“自己人”无疑是最理想的白手套人选。
我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被频繁安排参与重大案件侦查，掌握经侦办案动向、了解警方侦查手段、甚至能提前获取专项行动部署……这些“巧合”背后的算计，如今想来令人齿冷。
我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应该被称作“父亲”的人怒火滔天，在意识到恐吓没用的时候转而开始上演温情戏码：“时聿啊，你的那些姑姑伯伯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真的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基业到最后荡然无存吗？”
可他们口中所谓的“基业”，每一寸都浸着血——从夜阑会所地板上擦不净的泪痕，到德丰矿难井下永远封存的尸骨，再到强拆废墟里掩埋的断指。这些年来，周家的财富就像棵食人树，根系扎在无数人的血肉之上。
这些年E市的每一次专项整顿，都留了三分余地——夜阑会所的突击检查永远避开顶层包厢，德丰矿业的安全生产督查总在事前收到“风声”，就连金鼎□□的涉毒案，最终也止步于几个替罪羊。
我很清楚，这不过是踩着红线玩火。
我经手的每份案卷里，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线索，都像倒刺般卡在喉间，直到上个月，我在审讯室见到一个被逼□□的姑娘，她锁骨上的烫伤，和姜柔常喝的那家奶茶店的logo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黑暗和光明之间的距离原来这么近……这些都只会让我更想跟周家划清界限。
我时常在深夜惊醒，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发怔，这双本该惩恶扬善的手，如今却沾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我更害怕的是，有朝一日姜柔发现真相时，又会怎么看我？那双总是盛满信任的眼睛里，会不会也浮现出失望、憎恶，以及彻骨的寒意？
周家的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详细跟姜柔解释过，倒不是出于防备，毕竟当时谁也预料不到未来事情的走向，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她这样纯白无暇的人不适合知道那些黑暗肮脏的事。
她也曾好奇心发作追问过周建成的原始资本积累，我是不想瞒她什么的，但却也只敢告诉她“合法”的那部分，而不敢说出“合法”外衣底下的那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