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聚散（三） 我觉得我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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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同学会上见到崔旭时，他正晃着红酒杯跟人侃投行见闻，我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当年和姜柔相亲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婚姻。崔旭松了松领带，忽然冲我挑眉：“周队，传授下经验？怎么把姜柔这朵高岭之花摘到手的？”
当年结婚的时候，请柬发了不少，也包括崔旭，不过他并没有来。
他指尖在杯沿画圈：“当年我可连约会都没约出来过。”
包厢忽然安静。
在座都知道，当年最不可能早婚的我，如今无名指上的戒痕比谁都深。
我踢了下他的椅腿，就这点儿出息？都多少年了，崔总这是还惦记着我家姜柔呢？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说真的，她人是真不错，要不是性子有些闷……”
话音未落，我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把手伸出桌外，手中的玻璃杯自由落体到地上，清脆的声音，引来了慌忙来换的服务员。
我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停留在崔旭身上，酒醒了吗？
散场时雪下大了，崔旭在门口拦车，突然说：“她拒绝我时，说自己还不想结婚，所以不愿意耽误我。”
这个理由确实像是出自姜柔之口，她总是会替别人考虑。
我原本想反驳一句“那会儿不想结婚又不代表以后还这么想”，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要说我比起来崔旭的优势，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里遇到了姜柔，如果换一个时间，如果她不是正好被家里催婚，或许根本不会有结果。
雪花落在他肩头：“你们结婚那天，我在上海的交易所盯着大屏走神了一整天。”
我没接话，转身走进雪里。
回到家的时候，姜柔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趁我洗漱的时候，还给我冲了蜂蜜水。
看着她的背影，我闭上眼，回忆起这几年以来的点点滴滴，阿柔，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吧？——即便这场婚姻开始的不那么纯粹，甚至其中有我算计的成分，可结婚以后的这些时光总是真的。
比起来我的试探，姜柔就坦荡的多：“我很喜欢你，也谢谢你恰好愿意喜欢我，所以，关于婚姻，我没有遗憾。”
曾经的我以为，如果她最后跟别人在一起了，我应该也会大方的祝福她，可是经过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她像一剂良药，慢慢治愈了我骨子里的自卑、冷漠、阴暗、暴戾……我见过她深夜伏案工作时的专注，也见过她意乱情迷时的失控，见过她被我逗笑时眼里的光，也见过她生气时蹙紧的眉头——这些细碎的瞬间像锁链，早已将我和她牢牢捆在一起。
我对她的情感和依赖不仅没能随着时间变淡，反而与日俱增。
如果那些美好我从不曾拥有过，遗憾过后或许会淡忘，可一旦拥有过，尝过那些甜头，只会更加难以放手。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如果有人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哪怕不择手段，我也会把她抢回来，留在我身边。
姜柔像哄小孩子一样，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我是人，又不是什么物品，不是你说抢就能抢到的，如果真是那样，只能说明我们已经各自选择了最合适的路……”
我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这些，连假设都不行，我就是只要她。
情急之下，我低头吻住她的唇，掌心抵着她的后腰将人带倒在沙发里。她很配合地伸手攀上我的脖子，指尖没入我发间，却在气息交缠渐深时突然抵住我胸膛。
我怔忡着撑起身，她泛红的眼尾还凝着未散的情潮，手指却已攥紧了我滑落的衬衫领口。
她别开脸，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我生理期推迟挺长时间了……”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可能会有一个孩子，我和她的孩子，那一刻，竟然是心酸大于喜悦。
以前，想跟她有个孩子多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占有欲，想用血脉的锁链将她更牢固地绑在我身边，现在真的有这种可能了，却又开始害怕打破我们之间现有的平衡与温存。
随后她俯下身捧着我的脸，掌心温热，眼神清澈地像是能照亮我心底所有的卑劣念头：“那你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我点头，心里百感交集。
尤其是在第二天诊断书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面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我的情感复杂得难以名状。
一方面，它的存在足以证明姜柔对我的感情，另一方面，它像是一个闯入者，即将理直气壮地分走姜柔全部的注意力、精力和本该只属于我的关注和爱意。
加上刚开始那段时间她孕吐很严重，整天可怜兮兮地搬个小凳子守在垃圾桶旁边，我却什么也帮不了她，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吐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我心疼得要命，在某次半夜起来给她拍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要不这孩子咱不要了行不行？
一个暂时虚无缥缈的孩子，和眼前活生生为此受罪的她，我没办法不动摇。
“周时聿？”她抬眸看向我，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以前真不知道怀个孩子能遭这么多罪，是她怀孕之后我才开始查资料、问医生，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她以前的那些恐惧与忧虑。
姜柔的身体素质不太好，当初也没有刻意备孕，所以查出怀孕的时候医生也给开了各种补剂和维生素，她每次喝那一大堆药比吃的饭都多，我光是看着都心疼。
现在光是孕吐就折腾得她瘦了一圈，往后还有浮肿的腿脚、整宿睡不着的腰酸，更别说生产时的鬼门关，和之后没日没夜的哺乳……想到这些，我嗓子眼都发紧——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连拔颗智齿都因为怕疼得小心翼翼考虑半年，现在却要扛下这么多。
我以为，她会比我更愿意放弃这个孩子，但是她没有。
这件事过后，她偶尔会忧心忡忡地望着我：“时聿，我们俩的童年都不算幸福，你难道不想让这个小生命拥有我们曾经渴望的一切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望着床头那盏暖黄的灯光，想起自己十三四岁那年跟周建成吵架后独自在派出所过夜的往事。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伸手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是啊，姜柔从来都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会为别人撑把伞”的性格，我最初爱上的正是这份善良与赤诚，如今才惊觉，我和她之间差的不只是一把伞的距离。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也许不会这么想，可现在既然有了，我希望我们俩都能学着成为合格的父母。”姜柔握着我的手，继续开口：“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法儿体会，可是等它出生以后，你也试着多爱它一点儿好不好？”
宴清，对不起，爸爸没能完成对妈妈的承诺，没有保护好你和妈妈，没能让你顺利出生看看这个世界，甚至在此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总觉得是你分走了妈妈的注意力，对你都没什么期待……对不起。
周宴清，这个名字是姜柔起的。她说，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叫这个名字——海晏河清，一直都是她的理想。
姜柔都那么说了，我也知道她的决心，就只能默默调整心态，努力做个好丈夫以及，一个配得上她期待的好爸爸。
说来也神奇，差不多就是那天之后，姜柔的孕吐反应倒是小了许多。
我也开始慢慢接受了我们之间即将有一个小生命这个事实。
于是早早就托人打听了这边最好的医院和产科医生，希望生产的时候能尽量让她少受点儿罪。
她本来就挑食，怀孕之后胃口更差了。
有天大半夜的忽然说想吃杏，还得是那种酸酸甜甜还带点儿涩的青杏，可三月哪来的青杏啊？我买遍各种果脯蜜饯，她虽然不说什么，眼里却日渐黯淡。
后来我在市郊果园发现几棵杏树，从此出任务总要绕路去看看，好不容易等到结出几个小果子，赶紧摘回来献宝。
她眼睛霎时亮了，洗净咬下一口，然后就再也不说想吃了……
这个事儿算是结束了，但是，她隔三差五依然会有些奇怪的需求——
“周时聿，我想吹吹天台的风……”
“周时聿，我想听下雨的声音……”
“周时聿，我想闻新书的油墨味儿……
“周时聿，我想吃葡萄……”
……
我觉得我跟许愿树也没啥区别了。
到后来，几乎她看我一眼，我就知道我又有任务了。
关于胎儿性别，我们没有刻意去查，这种事本来就是随机的，看缘分吧。
私心一点，其实我更希望是个男孩，因为我太清楚男女在这个社会上的不平等待遇了：生活中，无论一个女性在其他方面有多么优秀，可在所有人乃至于她父母的眼里都只看得到她的婚姻；工作中，任何饭局应酬，但凡女性不是这场饭局的最尊者，都会或多或少的成为陪衬。
还有，从古至今，出于生理上的天然差异，女性一直都是弱势群体，即便在当今治安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在我的刑侦生涯中，女性出现在案件记录里，往往只有一种身份——受害者。
或许这么说有些自私，可为人父母，我自然希望我的孩子是享有社会资源的既得利益者。
当然，这种想法我是不能告诉姜柔的，免得她多想，她的世界，理应相信“海晏河清”，这些由我来想就好。
反正无论男女对我来说是没什么区别的，只要是我俩的孩子，我都已经很满足。
记得有回闲聊，我随口说希望孩子以后能遗传她的好样貌。
她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要是个男孩儿还好，是女孩儿的话，还得要像你一样白白嫩嫩的才好……”
她一向爱漂亮，对自己的肤色不够白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是……我？白白嫩嫩？
我一个大男人，这词儿真是用来形容我的吗阿柔？！
我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逗我还是在说反话。
玩笑归玩笑，至少说明我在她心里的外在形象还算顺眼……吧？
我隔着柔软的睡衣将她拢进怀里，本意只是想逗弄她，可掌心贴上那温热的曲线，所有玩笑的心思都被最原始的冲动取代。
当我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时，呼吸已然沉重，真是自作自受……我懊恼地将发烫的额头抵进她颈窝，强迫自己急刹车。
她温软的手指穿过我汗湿的发间，很轻地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困兽。
隔了一会才开口，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诱惑：“已经第四个月了，你要是想……克制点儿，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那么在乎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我不想去赌那点儿风险。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我喉结，声音更轻：“或者，也可以……”
我猛地抬起头，试图在她氤氲着水汽的眼底寻找答案，那未尽的言语里，是否藏着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跟她的懵懂不一样，我在她之前，并不是一张白纸，年轻时的几段感情里，该懂的不该懂的，早就已经在好奇与冲动下尝试过了。
可奇怪的是，自从拥有她，那些曾经觉得刺激的花样反而让我莫名觉得有些……不堪。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让她知道那些，更没想过要在她身上实践半分，她像一捧清澈见底的水，让我心甘情愿地收敛所有浑浊的念头。
可她偏偏又很聪明，即便我从未将那些手段用在她身上，又怎能确定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不曾看透我藏在谨慎背后的、并不算清白的曾经呢？
此刻，她这句含糊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悬在了那扇我从未想过要对她开启的门前。
理智在最后一刻勒紧了缰绳，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阿柔……别这样纵容我。
空气凝滞了几秒。
“不是吧周时聿？”她忽然蹙起眉，眼底漫上真实的担忧：“我要是说了你可以去找别人，你就真准备去啊？”
？？？
我猛地愣住，这才骤然明白她刚刚欲言又止的真正含义。
我脑子里那点旖旎念头瞬间崩碎。
好，姜柔，你可真行啊。
我以为是我心思不端，没想到她这小脑袋瓜里的念头……比我离谱多了。
我气得笑出来，捏住她手腕，指尖用了点力，又怕真弄疼她，阿柔，闹了半天，你居然在想怎么把我往外推？我在你这儿信用就这么差？差到你觉得我会饥不择食到那种地步？
她想抽手，没成功，义正辞严地反驳：“明明是我话都没说完你自己就已经那么想了……”
……我？！
我下意识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百口莫辩，只能咬着牙吃下这个哑巴亏。
憋闷了几秒，忽然福至心灵，阿柔，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忍住笑意：“……感谢我吧，起码帮你转移了注意力。”
哦，那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