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聚散（八） 代价就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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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柔是十一月份去的F市，一走三个多月，一直到年底都没有回来过。
好在F市不算远，走高速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即便她不肯回来，我还是可以经常过去看她的，只是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亲昵，客气疏离的像两个陌生人。
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下了雪，我没走高速，到的时候有点儿晚，一进门就看到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蜷缩着身子，额头一层细汗。
我以为她发烧了，指背下意识探向她额头，没有预想中的滚烫，只有一片冰凉的湿濡。
是胃难受吗？我声音绷得发紧。
她挥开我的手，力道软得可怜，声音却像碎玻璃：“不用你管……”
平时她只是用沉默砌墙，今天却罕见地露出了墙里的荆棘。
我揽住她肩膀想将人扶起，掌心隔着一层睡衣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在发抖。
去医院。我几乎是在掰开她紧绷的抵抗。
她终于溃败般吐出几个气音：“……别折腾了……生理期。”
心脏猛地一沉。从前这时候她顶多是蔫蔫地抱着热水袋指挥我煮红糖姜茶，从不会痛到把自己缩成一团，连眼神都涣散。
那场手术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还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看不见的裂隙，每逢特定时日就反复撕开，提醒着我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也难怪，她会忽然对我发脾气。
酸涩猛地呛上鼻腔，只有在这种时候，姜柔才终于肯对我泄露一丝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恨。
这一年好像过得格外漫长，像在沼泽里跋涉，每一个脚印都被黏稠的悔恨和无力拖着下沉。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以她窗口的明暗为刻度，以我油箱的盈亏为周期。
我在E市的案卷和F市的收费站之间来回折返，里程表上的数字疯狂累加，如同我无处安放的愧疚。
我车里的烟灰缸总是满的，副驾上给她买的热奶茶，到最后总是凉透，再原封不动地被我扔进服务区的垃圾桶。
这漫长里裹着太多无声的爆炸。有时是深夜一个惊醒，手伸向旁边冰冷的空枕；有时是闻到消毒水味，胃部条件反射地痉挛；也有时，是看着电视里反腐新闻时，心脏骤然停跳的那一秒……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张餐桌，而是一整个错综复杂的江湖，我在这头用权力□□，她在那头用法律刮骨。
年终述职那天，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走了神，想起去年此时，她还会偷偷发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而现在，我连她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都不知道。
这一刻我无比确信——不是这一年太长，而是没有她的温暖作参照，每一秒都成了冰冷的默片，帧帧难熬。
除夕前一天，她才终于从F市回来，消息来得突然，我几乎是立刻撂下案卷，抓过车钥匙就冲出了市局大门。
跟老陈调班的电话是在电梯里打的，方向盘一打就拐向了城南最大的购物中心，虫草、人参、西湖龙井、按摩仪……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车停在楼下时，天已经擦黑，她下楼时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视线扫过塞满后备箱的礼盒，她睫毛颤了颤，没说什么。
我拉开副驾的门，暖气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涌出来，是她从省检回来那次带给我的礼物——她怀孕的时候对气味比较敏感，所以没敢用，后来她不在家，我自己也没什么用的必要，于是一直到了今天才用上。
她上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才弯腰坐了进去，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周时聿，你抽烟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就怕她厌恶，下午特意花了两个小时里里外外洗了车，连空调滤芯都换了，她竟然还是闻出来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引擎声适时响起，掩盖了我一瞬的慌乱，我听见自己喉咙干涩地找补，最近……案子多，抽过几根，以后不抽了。
她没再说话，无论是生气还是劝告，全都没有，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留给我一个被霓虹灯光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影。
我握紧了方向盘。
车汇入除夕前熙攘的车流，我们之间却隔着一片更沉默的海。
那天的晚饭是在姜家吃的，她许久没回家，二老都很高兴，姜父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全是她爱吃的菜。
餐桌上所有的热闹撞到她身边，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吸走了声音，大哥姜宇说起她小时候的糗事，全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也只是嘴角牵了牵，笑意未达眼底。
我这才惊觉，她的冷淡并非独独施予我的刑罚，而是她整个世界里曾灼灼燃烧的光，由内而外地熄灭了。
现在的姜柔，安静得像一座下过雪的废墟，所有鲜活的、喧闹的、曾属于她的生机，都被无声地掩埋在一片苍茫之下。
我早该明白的，当初那片废墟之下，她埋藏着的痛楚，并不比我少，甚至多的多，所以在这场漫长的僵局里，她也从未得以幸存——我们不过是在同一片废墟上，各自飘零。
那一刻，我胸腔里涨满了某种酸涩的冲动，想小心翼翼地把她拥进怀里，不是欲望，是确认，确认那节嶙峋的脊骨还在我掌心之下，确认呼吸的热气还能熨帖在我颈间，确认我弄丢的那个阿柔，还有千万分之一拼回来的可能。
第二天就是除夕。
一大早，她就背对着我，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今天我不去你们家老宅，你自己去吧。”
我心底涩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再让她踏进周家？我甚至庆幸她先开了这个口，免去了我解释的艰难。
可她甚至从来没问过我，在那件事之后，我是怎么处理的，她好像已经默认我会选择维护那个冰冷的周家，而不是她。
我翻过身，试着去碰她的肩膀，我也不去，今年就我们俩，在自己家过年。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春节，我心底那点晦暗的期待，像冻土下的草籽，悄悄顶破了硬壳。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热情，拉她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听着喜庆的音乐，看着她垂眸挑选年货的侧脸，我荒谬地觉得，我们好像一对普通的、没有隔阂的夫妻，正在筹备一个最寻常、却也因此而弥足珍贵的新年。
晚饭后，窗外零星炸响的鞭炮声里，她安静地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走过去她都没发现。
直到我从背后抱住了她，怀里的人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鸟，下意识就要挣脱。
我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阿柔，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话了，先听我说完，行不行？
她终于不再挣扎。
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落在除夕夜这个节点上，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是辞旧迎新，我们把去年所有事都了结了，好不好？
她点头。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扇门根本没向我敞开。
阿柔，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无力的是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像是指责。
果然，她声音冷了下来：“你说。”
我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看着我才开口，就像现在，你答应的好好的，可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孩子没了这半年，你不哭不闹，懂事得要命……可代价呢？代价就是你连我也不要了，是不是？
她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终于烧起我熟悉的火焰：“我已经什么都不计较了！你还想我怎样？！”
那簇火苗烫得我心口发疼，我低头想吻她，想确认那片废墟底下还有我的阿柔。
可她慌乱地后退，推拒，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我将她箍在怀里，任由她踢打、甚至发狠地咬在我肩上……所有的疼痛我都甘之如饴，只要她能把这口淤堵了半年的血呕出来。
直到她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哭得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周时聿…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跟着蹲下去，还是想抱她，她却猛地缩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尖叫：“你要是想发泄欲望你去找别人行不行……”
这句话像把冰锥直直扎进我心脏。
我看着她，几乎一字一顿，阿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偏过头，倔强地扔出更锋利的刀：“我们可以离婚。”
那两个字彻底烧断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粗暴地吻她，把她逼至角落，手指顺着睡裙下摆探进去，近乎粗暴地触碰她，不是为了欲望，而是绝望地想证明我还拥有她。
直到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周时聿你混蛋！你口口声声求我原谅，就是为了方便你做这种事吗？”
原来世界上最动听的咒语，是那句带着哭腔的“周时聿你混蛋”。
我停下来，简直想笑，眼眶却涩得发疼，姜柔，咱俩这些年里，我有强迫过你一次吗？
其实在亲密关系中，光靠语言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身体是一种捷径，比语言诚实，也比语言慈悲，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推开我。
“那是因为我本来也很少拒绝！”
是啊，那为什么现在次次都要拒绝呢？我盯着她，把她不敢承认的话撕开，难道不是因为心里还有芥蒂？
她哑口无言。
我深吸了口气，沉默许久，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掌心贴在她冰凉的腿上，试图把温度渡过去。
然后开口跟她解释，我求你原谅不是为了这个，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儿，像以前一样，你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你不让我碰，不对我笑，不跟我说心里话，把我推得远远的……阿柔，我也会痛。
其实我还想问她，像现在这样推开我真的就能让你更好受一点吗？还是，伤人伤己？
可是看着她涣散的眼神，最终还是没忍心开口。
我把她抱起来，回卧室，放进被窝，裹紧。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脚踝，心里那点火气又窜起来，医生的话都忘了？说了让你别贪凉，上次生理期疼成那样还不长记性？
她蜷缩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抗拒的茧，声音闷闷地砸过来：“不用你管！”
她是知道怎么气我的。
我索性欺身过去，手掌隔着被子按在她腰侧，稍稍用了力，嗓音沉下去，你再说一遍？
她警惕地瞪着我。
那眼神刺得我心里一抽，只能替她掖好被角，连人带被子一起拢住，投降般叹气，好啦好啦，不闹你了。
躺在她身边，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敢在黑暗里开口，孩子的事……在我们这儿，就真的过不去了，是吗？
这半年多，我有无数次机会跟她道歉、表达我的愧疚和难过，可是我根本都不敢主动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在这种伤害面前，这些苍白的解释除了一遍遍提醒她去回忆曾经遭受的痛苦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周时聿，那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条小生命……那是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爱一个人，受一次伤，已经够了，我可能……再也不会那么勇敢了。”
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我终究还是只能挤出一句苍白的道歉。
“别再道歉了。”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彻底的疲惫：“你没有做错，也不需要被原谅。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这世上只有覆水难收，没有破镜重圆。”
这话砸在我心里真疼啊，可她说的是事实。
我侧过身，试探着把头埋进她颈窝，嗅着那点熟悉的、却让我日夜惶恐即将失去的气息。
她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
良久，我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头发。
“所以……”她声音很轻，却像最终的审判：“决定权给你，分开，或者……就这样。”
那一刻，巨大的绝望和希望同时撕裂我。
我撑起身，握住她手腕按在枕边，几乎是把自己剖开给她看：“姜柔，你知道我爱你。”
她望着我，眼神复杂地变幻，最终融化成一丝我看不懂的柔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周时聿……你给我点时间吧。”
一瞬间，所有的轰鸣和黑暗都褪去了，我望进她眼底，确认那不是敷衍和欺骗。
好。
我抵着她的额头，用一个字，押上我全部的未来。
那一刻，窗外恰好传来大批烟花腾空的声音，零点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