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聚散（一） 从来都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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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一度以为，姜柔的秉性正直肯定源于某个书香门第的熏陶，直到真正走进她的原生家庭，才意识到她的可贵之处恰恰是出淤泥而不染，非但没有被环境同化，反而在混沌中形成了更纯粹的品格。
第一次跟姜柔的家人打交道是在结婚第三年的春节前后，姜柔大伯家的堂哥姜成开车不小心撞了人。
姜父直接跟我联系了，问我认不认识交警队的人，看看怎么处理更好。
结婚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姜父第一次主动联系我，我作为女婿肯定得好好表现不是？既能给岳父个面子，也算替姜柔维系亲情，就应了下来。
姜柔那段时间工作比较忙，所以这事儿我没跟姜柔说，我还自以为是为她好。
直到我俩因为这件事差点又吵起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质疑过这种“打招呼”的行为有何不妥。无论是请陈检关照姜柔，还是让老刘在姜成的事上“行个方便”，于我而言都早就习以为常，这是周家人与生俱来的生存法则。
直到姜柔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法律不该因人情而倾斜，正义的天平经不起特权的砝码。
我不是不知道对错，好歹也是上了那么多年学的人，可课堂上学的知识和实际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大多是不兼容甚至完全相反的，我只能看着身边的人怎样做，然后一步步适应这个社会的规则，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对与错。
我比她大一岁，又比她早进入社会几年，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要比她多一点阅历，以为她是活在象牙塔里的理想主义者，所以自以为是地跟她说社会运行规则。
她安静地听完，最后只是反问了我一句：“那你呢？你也觉得这样是对的吗？”
脱离了学生时代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了，无关声名利禄，只关乎对错，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犯错的人就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说不希望我变成一个徇私枉法的人……我知道她想要我干干净净地走下去，所以才害怕我走错路，更怕我是因为她而走错路。
奇怪的是，当她因为担心我“走错路”而眉头紧蹙时，我胸口那股被误解的郁结竟渐渐消散。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不是贪图周家的权势，而是害怕周时聿这个人迷失本心。
这种带着担忧的责备，比任何恭维都让我珍视。
我以前觉得她天真，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后来才明白，那是历经风雨后的清醒选择。
她不是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那些藏在推杯换盏间的利益交换，那些写在判决书背后的权力博弈。
可她偏偏要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人情社会的泥沼里固执地站成一座灯塔：她依然会在每个工作日的清晨将检徽端端正正别在制服上，依然会为了一纸调取证物的申请跑遍三个部门，我见过她婉拒当事人塞来的特产时温和却坚定的眼神，也见过她面对领导“特殊关照”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她什么都懂，却还是愿意保持天真。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不懂黑暗的天真，而是看透黑暗后，依然选择站在光里的倔强。
第二天去姜家的路上，她忽然说起家族往事，车窗外的树影掠过她的侧脸，将那些陈年旧事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多的我也不想评价，从姜家后来发生的种种事上，我也渐渐体会了姜柔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不易，以及为什么她会对“公平”这两个字那么在意……在这个亲情淡薄、锱铢必较的家族里，她那些叔伯为半间祖屋能对簿公堂，而她守着微薄的工资，却坚持给农民工垫付诉讼费。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想起周家那些表面和气的家宴，至少还会维持着体面的假象，而她口中的亲情，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懒得维持。
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最开始就对周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表示出了抗拒，以及婚后这些年里对周家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礼貌却疏离的态度，我原本以为是我父母的原因，现在看来，不止。
雨刷器突然动起来，我才发现挡风玻璃上早已布满细密的水珠，就像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心里，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却从不示人的失望。
那天的饭桌上，姜柔跟姜父还是因为姜成的事吵了起来，那些模糊的争执早就已经随着时间淡忘，唯一记得的是一段对话：
姜父说：“小成年纪轻轻的哪儿能留下案底啊？那可是一辈子的污点……”
姜柔毫不犹豫地反击道：“你也知道那是污点？姜成不能那周时聿就能？”
我的心在一瞬间被暖意包裹——这个在我心里娇娇弱弱甚至需要被人保护的姑娘此刻却为了我坚定到不惜对抗全世界，包括她的父亲，只是因为想要保护我。
她为我据理力争的样子，像极了在法庭上为弱势群体辩护时的模样，那种我见过无数次，却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的凛然。
其实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检察官助理，职业生涯尚未完全铺开，却已经能从那些点滴里窥见她未来的模样。
很难形容那一刻我是种什么心境——原来在她心里，我竟然有这么重要？被人护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以前交往过一个姑娘，人其实不坏，但跟姜柔形成对比的是，每当需要在她家人与我之间做选择时，我永远是先被舍弃的那个。
那时候我为那姑娘以及她的家人做的并不少，我能理解她的孝心，我跟人家女儿在交往，家里有什么需求，我能帮的也应该帮。
但人与人之间，讲究个有来有往，有所失必然要求有所得。一次两次我可以不计较，可当我一次次地费心费力，却连在那姑娘那里换一句体谅、一个坚定的眼神都得不到时，这份关系就失去了维系的意义。
说到底，感情里不怕付出，怕的是付出并不能换来真心。
我想起来奶奶第一次见姜柔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姑娘眼神干净，跟咱家这些人不一样，以后要是真能跟人家在一块儿，时聿，你要珍惜，好好待人家，别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知不知道……”
嗯，我知道，随着跟她接触的时间越长，越能真正了解一个人，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我的阿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她善良、真诚、正直、勇敢……也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这辈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除了她。
我很爱她，这份爱里或许还掺杂了许多难以言明的情绪，有仰望她时的敬畏，有珍惜她时的忐忑，有感激她时的酸楚，更有依赖她时的软弱。
姜柔，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2013年夏天，检察院抽了几位年轻的业务骨干下半年到省检学习交流，为期半年，这里面包括姜柔。
那天晚上她问我意见的时候我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反问她的态度。
姜柔叹了口气，犹豫道：“有点儿想也有点儿不想，想去是因为在更高的平台可以拓展一下自己的眼界、学习一些工作经验，不想去是因为陌生的环境需要重新适应，还有，我们会分开一段时间。”
她有能力也有事业心，不该被困在家庭里，何况就算我真的反对了，她也未必会听，反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说，人往高处走，这么想没错。
她不满意这个相当客观的答案，而是继续问我：“那你想让我去吗？”
我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了真心话，我当然不想，我怕我这么好的老婆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那时候我们俩结婚已经两年了，随着关系越来越亲近，她对我也就不那么见外了，抬脚轻轻踹了我一下：“你别贫了，我是认真问你的。”
我把她拉进怀里，心平气和地开口，虽然我也不想跟你分开，但是这件事对你的职业发展来说是好事，异地半年而已，没关系。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就算你在外面见到更优秀的男人，你也不能喜欢他，只喜欢我好不好？
她从我怀里挣开：“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她重情重义，还是个很念旧的人，我只是，在她面前有些自卑，所以缺乏安全感。
她沉默了一阵儿，认真道：“那你要怎样才有安全感？”
想方设法把她困在我身边吗？肯定不能，爱一个人不应该这样。
我看着她抬头看我的眼神，这幅既想坚持原则却又不忍心让我失望的模样，让我心头一软。
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攥紧了我的衬衫前襟：“周时聿？”
她在我怀里挣了挣，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别动。
抱着她往卧室走的这几步，突然希望走廊再长些——既然无法改变她的原则，那就把这一刻的温存记得再深刻些。
她离开那天早晨，我把她送到集合点，人来人往中，我只抱了抱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心里那股淡淡的失落弥漫开来，以前，从来都是她送我出差，这次换我送她，才明白，原来，留下来的那个人并不比离开的人轻松多少。
当天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算是报个平安，问她安顿好了没，她闷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却又觉得无能为力，她一个人在外，我除了叮嘱几句，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