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关于她（五） 她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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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二年的夏天，我结束为期一周的跨市追捕任务，推开家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她正专注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白粥，热气氤氲中，她随意挽起的发髻松散了几缕，垂落在颈间。
我知道她爱干净，忍住想立刻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快速冲了个战斗澡，才从身后抱着她，熟稔地亲吻她侧颈。
姜柔侧过脸躲开我，语气低落：“我有点儿不舒服。”
我放开她，关心道，怎么了？
“可能这几天吃东西没注意，胃有点儿难受……”姜柔话没说完就朝卫生间跑过去。
我跟着跑过去，看到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
这之前我虽然也知道她胃不好，但一般都是胃疼，没有过这种情况。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隔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们才结婚一年多，两个人相处方面刚觉得渐入佳境，暂时没这个打算，所以一直都做了措施的，但我也知道，任何措施都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
姜柔回头看我，眼底湿润，有茫然、不安、脆弱，也有惊惧，像只受伤的小鹿——那一刻，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察觉到她对怀孕这件事的恐慌，揽住她轻颤的肩膀，指腹抹去她嘴角的水渍，安抚道，没事的，别怕，我明天陪你去趟医院，就算是真的……
话到嘴边改了口，说，先确认再说。
她没说话。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是肠胃炎的时候，她反而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随即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你……会不会失望？”
我有什么失望的？期望都没有过怎么会失望？
倒是她，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我不过才一个星期不在家，就把自己搞到肠胃炎了。
但看她这副模样，我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逗她，我们不是上周才说好要一起去西湖划船的吗？要是真有了，你让我一个人去呀？
等她平静下来，我才正色道，也不用这么紧张，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考虑孩子的事。
那时我就察觉到了她对怀孕的抗拒。仔细想想也情有可原，她也就才二十多岁，毕业没几年，事业刚起步，自己都还带着些孩子气。
成为父母意味着天翻地覆的改变，而她连早餐吃甜吃咸都要纠结半天。
所以我也没急着提这事，怕给她压力。
这事儿之后家里决定吃什么的权力倒是交到了我手上：本来我俩口味其实差挺大的，她食材上比较挑，口味上偏爱酸、甜、辣；我倒是不挑食，但喜欢口味清淡一点，食材本身的鲜味就很好。
我俩在家做饭并不多，她偶尔心血来潮做顿饭，再难吃我也会吃完，因为难得她有这份心，怎么着也不能打击她；即便我做饭，考虑到她挑食，也都是尽量按照她口味做的。
但这次医生明令要她忌口，辛辣刺激一律不能碰，饮食必须清淡。
于是她就只能委屈巴巴地跟着跟着我吃点儿清淡的菜，把胃好好养养，每回看她坐在餐桌前蔫巴巴的样子，我都得强忍着才能不笑出声。
但孩子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要面对的，即便我什么都没说，但总免不了会有些其他人有意无意地提及。
中秋那天我跟姜柔去了趟周家老宅，中途她跟我堂嫂聊了会天，晚上回来之后就又提到这个问题。
她的态度不甚明了，我手指穿过她的发尾，犹豫着开口，阿柔……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
怀里的人突然僵住，然后我听见一长串的“怕”——怕疼，怕教不好，怕没时间陪，怕担不起责任……我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犹豫，那些“怕”字开头的句子，每个都浸着真切的不安。
我以前只觉得她小孩儿心性，可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想了这么多。
但这个时候我还没觉得这件事是不可改变的，因为在我看来，她的那么多顾虑中没有一项是出于讨厌孩子，全都是出于恐惧……就像当初她对婚姻的恐惧一样。
而这些事我没办法替她承担，只能试图用时间来缓解她的这些恐惧，把这个问题的解决寄希望于时间。
我斟酌着词句开口，阿柔，你担心的这些，我都明白，生育也不是婚姻的目的，但现在讨论这个还太早……也许三年后，也许五年后，等你哪天看到小区里蹒跚学步的孩子会不自觉地微笑，我们再重新聊这个话题，好不好？
可她突然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要是我永远都不想要呢？”
我愣了下，这个在法庭上逻辑缜密的职场精英，此刻任性得像个讨要保证的孩子。
要说心里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在那个传统观念仍然占据主流的年代，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夫妻之间必然会孕育后代，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秘且自私的念头：或许有个孩子，就能拴住她。
每当看到她对着案卷蹙眉的侧脸，或是发现她在书房熬夜工作时，这个念头就会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我害怕她太清醒，害怕她某天突然发现，这段婚姻配不上她翱翔的翅膀。
可她这么决绝的态度，我又摸不准到底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冲动。
我有些无奈，只能试着转移话题，阿柔，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任性？
她摇摇头，眼泪来得突然又安静。
前一秒还倔强地仰着脸与我理论，下一秒眼眶就红了，我眼睁睁看着那层水光在她眼底越聚越浓，最终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颊滚落。
我心头一颤，不知道怎么着就把她给惹哭了，可其实主动权本来就在她手里，就算她真的不想要孩子我还能怎么办？我又不可能逼着她生孩子，怎么就哭了呢？
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嘴唇死死抿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呜咽锁在喉咙里，可越是这样克制，越让人心疼。
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时，我听见自己说，好啦好啦，不哭了啊，你要真决定了我还能怎么办？舍命陪君子呗。
我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她眼泪，故意用玩笑掩饰心疼，那不然我明天就去做结扎，还省得每次都要做措施……好不好？
可她挣脱怀抱的背影让我明白，这不是能轻易化解的心结。
我重新贴近她，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沉默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关于她每次路过儿科门诊时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关于她看到孕妇时眼底闪过的惶惑，关于此刻她在我怀里微微发抖的肩膀。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蜷在沙发看案卷时专注的侧脸，深夜加班回来给我留的那盏小夜灯，还有每次出差前被她塞满的行李箱。
可如果这些温暖要用她的恐惧来换，还有意义吗？
我的手掌无意识地轻抚她的小腹，那里平坦而温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体，本就不该被赋予任何额外的使命。
如果她眼底的恐惧始终无法消散，那么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就这样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有第三者来分割我们的注意力，没有新生命来改变现有的平衡，就我们两个人，在每一个清晨相拥而醒，在每一个夜晚十指相扣。
所以最后，我对怀里人的说，阿柔，如果真的不想要就不要吧，无论最后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