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关于她（四） 那些揣测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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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婚那两年，为着奶奶的情面，每年春节都会和姜柔一起回老宅吃顿年夜饭。
周家那些长辈对她的态度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客套，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姜柔总是笑笑就过去了。
她不擅长人际往来，或许真没听出其中的恶意，又或许听懂了也懒得计较，而我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他们每句话里的机锋都听得明明白白。
说来讽刺，看着她低头认真给奶奶布菜的样子，我既庆幸她性子单纯，又隐隐心疼，如果不是嫁给我，她本来可以不用面对这些龌龊的心思。
小县城里人情网复杂，来来回回总会有认识的人，只要留心，几乎没什么秘密，所以我其实早就知道，在崔旭之前，她就已经拒绝过很多相亲对象，但我还是好奇她拒绝每一个男人的原因，主要是，有了前车之鉴才能更好的规避风险。
所以，我后来还真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一向坦荡：“三观不合、性格不对付，甚至单纯看不对眼。”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唇角微扬：“最有意思的是个高中校友，说什么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实际上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这种话骗小孩子都不会信……”
学生时候的她成绩出众，外貌清秀，性格温和，“暗恋”这个词出现在她身上我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样光芒万丈的她，谁会不喜欢呢？
我顺势追问，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那你会跟我结婚，是为了跟父母赌气吗？
她摇摇头，脱口而出：“因为你长得好看。”
真是跟我在一块儿时间长了，潜移默化，这种话说出来都不用打草稿了。
我肯定是不信她会这么肤浅的，但她夸我诶，那没办法，不信也得信。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另一桩事儿，某次聚餐的时候，发小兼同事刘庆明几杯酒下肚，突然指着我说：“周队，自从见过姜柔，我可算看明白了，你以前那些女朋友，虽然性格各异，但共同点在于，不是眼睛像姜柔，就是气质有几分神似。”
他挤眉弄眼地碰我酒杯：“该不会早对人家有意思，搞什么替身文学吧？”
我当场笑骂他胡扯，可开车回家时，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我竟然还挺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儿他那句话的可能性。
后来我把这话当笑话讲给姜柔听。
她正在整理案卷，闻言勾了勾唇角，停下敲键盘的手：“周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从此以后我爱的人都像你’……”
我迅速点头，以为她要说什么浪漫情话。
然后就听到她说：“……看起来好像很深情吧？但我觉得，这句话不成立，因为它只能证明从一开始当事人喜欢的就是那个类型的人，且这么多年的审美始终如一……”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法庭上质证时特有的那种锐利，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笑着伸手把人往怀里带，姜检察官这是要给我上逻辑课？
看吧，人家学法律的思维就是严谨，她这个逻辑推演确实漂亮——就像她经手的那些案子，总能一针见血地戳破看似浪漫的假象。
她在我怀里象征性地挣了挣，发丝扫过我下巴，带着熟悉的淡香：“哎，你别乱叫好不好，我还不是检察官呢……”
我低头咬她泛红的耳垂，呼吸故意喷在她最敏感的颈侧，说，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第一个案子是不是就该办我了？
“没犯过的罪你也能认？”她仰头瞪我，眼里却漾着笑意，哪有半分威慑。
我扣住她手腕按在椅背上，掌心顺着她绷紧的脊柱缓缓下滑，说，认，只要是你定的罪我都认。
有些话是真的不能乱说，因为会一语成谶。
话又说回来，我一直都觉得，但凡她愿意上点儿心，就足够把人哄的服服帖帖，反正跟她在一起我是心甘情愿的沦陷。
倒不是说她刻意讨好或者多高明的手段，而是那种浑然天成的温柔最是动人。
就像上周我熬夜办案，她明明自己困得直点头，还硬撑着给我煮了碗面，面条煮得半生不熟，荷包蛋还散了黄，可那碗面的温度，到现在还熨帖着我的心口。
她说自己不会哄人，可光是这份下意识的惦记，就足够让我心甘情愿地栽在她手里。
婚后第一次长期出差的前夜，我懒散地趴在椅背上，单手支着头看姜柔帮我整理行李。
这个场景很新鲜，以前我也经常出差，每次都是自己随便收拾一下东西，十分钟就能搞定。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收拾行李，看着蹲在行李箱前的背影，胸口泛起陌生的酸胀感。
她的衣服都是直接挂衣帽间，所以叠衣服的手法很生疏，但异常认真。衬衫的每道折痕都压得一丝不苟，连袜子都按颜色分类卷好。
我看着她把几包零食塞进夹层——有她最爱的草莓干，还有那些她总说难吃却每次都买回来的怪味花生。
我故意戳了戳那包草莓干，这么大方？上次我吃这个，某人可是念叨了三天。
说起来有点儿好笑，可能喜欢吃零食的人都这样，她居然有点儿护食，所以她爱吃的东西我一般不动，但偶尔也会想故意逗逗她，看她撇嘴的样子。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洗漱包。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反常的安静，暖黄灯光下，她整理行李的姿势格外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把分离的时间也收纳整齐。
我察觉到她的低落，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试图活跃气氛，用哄小孩儿一样的语气开口，半个多月而已，而且那边有家老字号糕点铺，回来的时候带给你尝尝好不好？听说很好吃，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她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突然伸手环住我的腰。
阿柔？我摸到她后颈细小的绒毛都汗湿了。
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你笑什么？”
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被人郑重其事地不舍，是这种感觉。
我低头吻她发顶，尝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原来被人牵挂的感觉，比想象中更让人心软。
她这个人骨子里比较浪漫，不仅喜欢各种漂亮物件儿，生活也很有仪式感，对自己是，对我也是；不像我，虽然每逢各种节日都会记得送花送礼物订饭店之类的，但不是因为什么仪式感，纯粹是为了讨她开心而已，换个人我肯定没这份耐心。
我记得结婚第二年她生日那天，我特意调了班，早早回家陪她过生日，在我问她下次生日想怎么过的时候，她转而询问了我的生日。
我不过生日。小时候，看别的孩子有父母庆祝，我连父母在哪儿都不知道。长大后，也就没了这份仪式感。
在我回答后，她若有所思，低下头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儿，然后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坚定地告诉我：“以后你的生日我肯定也不会忘，因为已经在手机日历上备注了。”
当然，结果是，第三年她换了新手机，转头就给忘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儿，可是因为之前有人说了会记得，所以无形中就多了期待。
在她唯一没记得的那年，委屈是真的，借机从她哪儿讨点儿甜头的念头也不假。
我俩关系越亲近就越能发现，她人比较感性，所以也爱耍小脾气，一个不满意了就不爱搭理我，好在她也很好哄，投其所好即可：美食、游戏、漂亮物件儿、逛街……我乐此不疲。
实际上我甚至有点儿喜欢她这样，有时候喜欢故意惹她生气再哄回来，看她明明气鼓鼓又忍不住破功的时候——这跟对我撒娇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她，生动鲜活，终于染上点儿令我安心的烟火气。
亲密关系中，她很少直白地说“想要”，但会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试探——偶尔有需求的时候，她会突然变得很“黏人”。
通常是肢体先于语言。
可能是我加班晚归，洗漱完躺下，黑暗中她会无声地翻过身，手臂轻轻搭在我腰间；可能是我拉窗帘时，她会从背后抱过来，手臂松松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也可能是我在沙发上看卷宗，她会挨过来坐下，下巴轻轻搁在我肩头，呼吸温热地拂过我颈侧。
她从不刻意撩拨，那些触碰安静、自然，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因为最关键的信号，是她叫我名字的腔调。
平时连名带姓的“周时聿”，总被她喊得清清亮亮，可如果起了念头，那三个字就变了调——尾音会拖长一点，黏黏糊糊地往下坠，中间那个“时”字咬得特别轻，裹着一点儿藏不住的期待。
那是她最不设防的时刻，把所有的需求、期待、甚至一点点不自觉的撒娇，都藏在这拐了弯的语调里。
她知道我听得懂。
可我偶尔也会想，听她说出口。
所以故意装不懂，挑眉问她，嗯？怎么了？
她就抿着嘴瞪我，眼角却弯起来：“你明知故问。”
要是逗得过分了，她真会恼，浑身上下写满“哄不好了”。
怪谁呢？还不是我自己。
明明人家温温柔柔地递出邀请，我却偏要在这份默契里多绕一个弯，非要听她亲口承认那份欲念，非要看她为我打破那层理性的矜持。
这下好了，可不得哄吗？
于是只能凑过去，从背后把人拢住，下巴搁在她肩窝，一遍遍低声认错，我错了，真错了……阿柔，转过来看看我？
或者把胳膊伸到她面前，不然你咬我出出气？但咬完了就得原谅我，好不好？
她往往绷不住，泄露了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接着，所有刻意的试探、逗弄和假装都会消融，她的手臂会环上来，指尖钻进我发间。
那一刻的姜柔，会剥下所有清醒理智的壳，露出最里面那层温软的、只对我敞开的质地。她会仰起脸承接亲吻，会在动情时无意识地收紧手臂，会把潮湿的呼吸埋进我颈窝。
……
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游戏。她用行动表达，我用言语确认，最后在彼此的身体里找到最坦诚的答案。
说来也怪，跟她在一起的这些年里，我一个大男人反倒养成了撒娇耍赖的性子。
有一回我发烧，半倚在床头，看她捏着体温计皱眉：“38.5？温度也没降下来呀？”
看她认真的样子我有些心猿意马，哑着嗓子去勾她手指，测的不准，不信你摸摸看。
她半信半疑，俯身时，睡裙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弧度让我喉头一紧，额头相碰那刻，我扣住她后颈往下一带，顺势翻身将人困在身下。
“周时聿！”短暂地惊讶后，她挣扎着推拒：“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别闹了好不好……”
当然不好。
我埋首在她颈窝蹭了蹭，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侧颈，然后抬头，故意装作委屈的样子看她，阿柔，难受……
说话间，指尖已经不着痕迹地顺着她腰线游移，隔着单薄的衣料描摹着熟悉的曲线。
她一向心软，对视的过程中，我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渐渐化作无奈的妥协，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手指穿过我汗湿的发间，任由我胡作非为……
其实，我最喜欢的就是她像现在这样无意识地纵容迁就我的样子，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就算多病几次，我也愿意。
她不太善于主动表达情感，我认真总结了一下，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分享，把她认为好的东西分享给我，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还是聊天分享日常。
这样想的话，她有时候爱拉着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也就有了解释。
记得有回她盘腿坐在梳妆台前，正往脸上敷着面膜，突然转头扔给我一片：“周时聿，你的。”
我已经习惯了她偶尔的心血来潮，但还是捏着那片面膜哭笑不得，试探道，阿柔，我一个大男人……可不可以不贴啊？
她倒是没说不行，就是语气里透出来一种淡淡的冷漠：“哦，那等咱俩老了你别跟我一块儿出门，我怕你太老了不好看……”
……等我们老了？！她都已经想跟我白头到老了，这难道不是在变相地对我表白吗？我在心里幻想了一下我们俩退休以后的生活，莫名的愉快。
贴，必须贴。
……
这些细水长流的温柔，和实实在在的温暖，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珍贵，就像结案报告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要证据确凿就足够——而现在我们相爱的每个瞬间，都是最有力的证物。
我不想再纠结她当初嫁给我时究竟有几分真心，那些揣测与计较，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里渐渐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