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关于她（三） 要是真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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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赔罪，那个周末趁着她休息，拉着她一块儿去了景区，出门前我就提醒，穿平底鞋吧，要走很多路。
她毫不在意，只是拎着那双米色中跟短靴冲我晃了晃：“可这双配这件大衣才最好看。”
我知道她一向爱漂亮，不想扫她的兴，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结果不到两小时，她就揪住我袖口，转头看见她眼睛湿漉漉的：“周时聿，脚疼。”
我挑眉看着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景区可没卖鞋子的地方。
说这话时，我暗自期待她能撒个娇，或者像其他女孩那样扯着我袖子求助。
可是她没有。她垂下眼，看不出情绪：“你走慢点儿就行……”
见她这么不上道，我也没什么办法，叹了口气，直接蹲下身，来吧，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慢吞吞地爬上来，才走几步，就有些不安：“要不……还是放我下来吧，其实也没那么疼……”
要是真的不疼你喊什么？
“就想试试……”她把脸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看你还会不会冲我发脾气……”
果然还在为前几天吵架的事耿耿于怀。
我想起来那次她像受惊的鹿般后退，后背紧贴门板的防御姿态，试探道，你是不是有点儿怕我啊？
她没说话……那估计就是了。
我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我一干刑警的，每天面对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时间久了确实脾气不够好，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她胆子小怕吓到她或者惹她讨厌，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都还是收敛了很多的，不管是脾气还是别的本来就已经很克制……非要说的话——
有次晚上跟她在沙发上玩闹，她笑着躲闪的时候，我一时兴起扣住她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她挣扎了几下，但她那点力气对我来说自然是没用的，我可以很轻松地俯下身亲她。
“周时聿……”她声音很轻，却带了几分哭腔。
我才发现她在发抖，不是情动的战栗，而是某种小动物般的惊惶。
阿柔？我赶紧放开她，我弄疼你了吗？
她摇摇头，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有点儿害怕……”
那时候我俩结婚也就才两三个月左右，加上工作的原因大部分时间聚少离多，她对我还有戒备，也算正常。
虽然我一早就知道她胆子小，但还是没想到敏感到这种程度，我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问题，结果就是，那一次争执以后，我不再随意插手姜柔的工作，也更注意自己的表达方式，温柔不一定是与生俱来，但你总是会遇到那个让你心甘情愿放轻呼吸的人。
我希望以后有一天，这个连哭都要躲起来的姑娘，敢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
我们的成长轨迹截然相反：我年轻时缺乏管教肆意妄为，直到跟她在一起以后才开始学着克制；而她从小循规蹈矩畏手畏脚，反而需要学着勇敢。
以前办案时最烦等人开口，现在却格外享受看她一点点鼓起勇气的模样。
这让我想起犯罪心理学中的一个观点：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能够弥补自己缺失的那块拼图，而当我们相遇时，那些残缺的部分竟奇迹般地变得完整。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我眼里也越来越真实、鲜活，以前觉得她很好，但那种好是带着距离感的，像一幅画，只能欣赏，我其实担心过我俩真的在一起之后能不能相处的来，但实际上，她比我想象中要更好相处，清冷的外表下反而是很温和的性格——所以说，她有多好，只有足够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
她跟其他的女孩子最大的区别是，对人对事都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以至于很久以后，我回顾自己和她的婚姻时，我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宽容。
我见过有些人会故意对人展现出天真无害的一面，以此来拉近距离；姜柔则正好相反，似乎天真对她而言是一种软肋，是需要隐藏起来的，只有足够信任或者亲近的人才有机会看到她冷静外表下刻意隐藏起来的天真。
所以，直到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得以窥见她藏在那副冷静外表下的孩子气——
她喜欢去游乐园，去射击场，买可爱的玩偶，买各种漂亮衣服、裙子和首饰，甚至各种亮晶晶的小摆件……虽然常常自嘲，工资都用来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可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却亮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爱漂亮，品味也很好，每次出门的搭配都精心到配饰，戒指会根据心情选不同的款式或者戴在不同的手指。我还曾经因为她不常戴婚戒而暗自纠结，直到后来她随口解释“婚戒我好好收着呢，这种只是不怕丢的配饰”。好吧，怪我，在这种事上过于敏感了。
她很可爱，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喜欢在我身上试香水，买了可爱的毛绒钥匙扣就非得给我也弄一个，搞得我的车钥匙在所有同事中格外“出众”。
她比较挑食，喜欢吃零食却不爱吃饭，为了方便她囤零食家里特意定做了一套零食柜，不夸张地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三百天不想吃饭，为此我俩几乎把E市所有的饭馆儿都吃了一遍，才从里面挑出来个位数她爱吃的地儿；出去旅游吃饭的时候她喜欢逛小吃街，一路走一路买，每样只吃两三口，最后吃撑的都是我。
她有点儿矛盾，胆子很小，偶尔却又好奇心发作喜欢看点儿灵异故事；路边一只小狗朝她跑过来她都会自动躲开，但也并不妨碍她买毛绒狗的玩偶；会担心我出任务受伤，却从来没有反对过我的职业。
她还有点儿别扭，习惯把真心都藏起来，明明已经会在我做饭时从背后环住我的腰，却还要嘴硬说是“怕你偷放姜”；会在加班夜给我留玄关的灯，偏要解释成“忘记关了”。
她很善良，甚至称得上慈悲。世界上善良的人很多，她最珍贵的地方在于那份对万物对众生的 “悲悯”——她是真正既有家国情怀，又能看到民生疾苦的人，而非那种“写尽人间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的倨傲文人。她会为了一个别人都不在乎的□□积案熬到半夜，也会默默为受害人垫付医药费……她是真的在以实际行动试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总是会让人心疼，明明是个很感性的人，看晚霞会驻足，读小说会难过，听旧歌会出神，却很少在我面前掉眼泪，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用最平淡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偏偏就是她这种克制，像细密的针扎在我心上，不见血，却疼得绵长。
……
婚后头两年，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淌着。下班后挤在厨房煮泡面，周末赖床到日上三竿，闲暇时间一块儿出去吃喝玩乐……这些琐碎的日常，像砂纸般慢慢磨平了我们之间的生疏。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心防退却的轨迹，她渐渐不再在清晨轻手轻脚地躲开我的怀抱；起初刻意保持的半米距离，不知何时变成了熟睡时无意识蹭过来的发顶；曾经连对视都会别开脸的姑娘，已经会主动伸手环住我的腰……就连我的名字从她唇齿间滑出来时，也莫名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
我看着她在我身边，从最初公事公办的冷静疏淡，一天天染上鲜活灵动的色彩，心底涨满了说不出的喜悦和满足。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世间总是各人下雪，个人有个人的隐晦与皎洁。
相处越久，我越能触摸到她“皎洁”之下的“隐晦”——不单是外人面前那个冷静理性的检察官助理，还有藏在里头，那个也会敏感、会不自信的她。
尤其体现在消费习惯上，我自认不算挥霍，但跟她一比，都显得我败家。
刚开始几次我陪她一块儿逛街的时候她常常会在她试过的几件衣服里问我哪件最好看？然后只买那一件或者几件，从来不会全买。
我不理解，因为我觉得件件都衬她，都买了换着穿不是省得纠结了？
但是她不，她觉得浪费。
挺爱给我省钱的倒是。
可是，我心里反而挺不是滋味儿的——
爱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在她面前，只要我有，只要她要，我都想给；可如果她什么都不要，就让我觉得自己很没有存在感，我明明是她丈夫诶。
不说我也知道，这跟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有关，姜家家境不说富贵吧，倒也没有她口中那么差，只是姜家二老都是习惯了节俭过日子的人，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习惯了克制。
很多喜欢的东西，看看就好，从不轻易说出口，好像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似的。
可是，她怎么会不配呢？
我的阿柔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只要她看上的衣服首饰，买；衣柜小了，我就找人重新装修，给她弄了个敞亮的衣帽间；她喜欢秋千，我就联系师傅上门安装；她喜欢听音乐，我就定了一套音响设备，让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有流淌的旋律……
我想用这种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你值得。
值得拥有所有你喜欢的、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的美好。
她情绪丰富，也自然就容易不开心或者低落，有时是因为工作，有时是因为生活，也有时，连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于是，哄她开心，成了我那段时间里乐在其中的“必修课”。而她其实很好哄，多数时候，只需一个安静的拥抱，或一句“有我在”，她就能自己慢慢平复。
我渐渐明白，她需要的或许并非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那份“被接住”的确信——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
我迷恋她每一个生动的瞬间，喜欢用镜头捕捉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慵懒的侧影，练字时凝神的静谧，吃到美食时眼睛微眯的满足……我们一块儿出去玩儿，她镜头里全是风景，而我镜头里全是她。
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在家时，她常窝在沙发看电视、听音乐或练毛笔字。而我，最喜欢黏着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或洗好水果递过去，或为她捏捏后颈，然后顺理成章地拥她入怀……可能，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填补我生命里那片虚无。
而且她这个人吧，工作和生活划分的很清楚，如果有幸见识过她在法庭质证时候的严谨和锐利，就会发现生活中真诚可爱的样子有多难得，多让人想珍惜。
姜柔总爱控诉她父母的种种不是，可她那些藏在细节里的证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生活状态，谈起正义时眼里不灭的光，对人性本善的固执，还有偶尔冒出的天真诘问“坏人为什么会变坏呢？”
都在无声佐证着，她确实被妥帖地爱过。
只是这份爱里，掺着三观碰撞的碎玻璃，和沟通不畅的倒刺，每一口都咽得鲜血淋漓。
爱与伤害竟然并不冲突。
直到有天晚上看星星，我们比起了小时候的伤疤：她在吵吵嚷嚷的温室长大，天天听着吵架声；我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长大，连浇水都要按刻度。
还都傻乎乎觉得，对方那种才叫正常。
姜柔与家庭的冲突，核心聚焦于姜父。
在中国大多数传统家庭结构中，父亲往往扮演着权威的一家之主角色，与年轻一代的观念差异很容易演变为不可调和的家庭矛盾。
姜柔骨子里是清高的，但她待人接物平和得体，从未流露出丝毫的傲慢或轻视，这也是我最佩服的地方，从许多年前她借我作业抄的时候起我就发现了，她的骄傲是向内的一种精神洁癖，是对自身原则不容置疑的坚守。
而姜父，则是典型的市井中人，他的价值观深植于世俗人情与现实算计之中，是他们那一代人最普遍的写照。
如果不是人生轨迹不同，他跟周建成那样的人，或许反而能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正因如此，随着姜柔不断成长，自我意识与价值体系日趋成熟，父女二人之间这种根植于世界观的冲突便愈发尖锐。
我之所以能感同身受，是因为这条与原生家庭抗争、撕裂再重建的路，我也曾经一寸一寸地走过。
相似的成长环境让我对姜柔总是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惜情绪，这种情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加上她不争不抢顺其自然的性子，我总是会担心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会受委屈或者受伤害——可悲的是，多年以后回头看，她所有的委屈和伤害都是我给的。
